這一天黃月波已經等很久了,她要的是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自幼至今,上天從未公平對待過她。
她出生時國民政府剛剛接收台灣,正在實施一連串土地改革政策,村子裡貧窮的親戚都有了自己的田地,漸漸走上小康生活。她那個世世代代佃農的家族,幾個堂親伯父和叔叔都脫離了貧困生活,只有爸爸,在政府政策下好不容易獲得的田產,為了她多病的母親,又全賣了,家產耗盡再度陷入赤貧,最終仍保不住她的母親。
算命的瞎子說,她命帶刑剋,六親無靠。
那一年,她才三歲。瞎子對她命帶的刑剋的判語,讓親友們不敢照顧她。五歲時,守寡的奶奶過世,她更變成一個有家的孤兒。
黃月波無法忘記自己是怎樣長大的。記憶裡是整天酗酒的爸爸、抱著她四處求神問卜的奶奶,和不時發生的頭疼欲裂、天旋地轉。
「你做王爺的乩身,王爺降駕時,你怎不自己求王爺保佑這個囡子?」這是記憶中,奶奶過世那天清晨和爸爸的對話。
「沒法子啦,這個囡子命帶刑剋,出世就剋死母親,若再飼下去,咱們家不知又要被剋死幾個。」
「刑剋、刑剋,你們都聽那個瞎子亂說,伊還沒滿月就沒了娘,沒人疼惜,你們把所有罪過都推給一個囡子,良心都被狗嚼了嗎?」
「不行啊,我不能死,妳還有兩個孫兒要我養咧。」
「靠你養孫?整天喝燒酒,不去賺錢,養什麼孫!你們都怕死,我活到五十多歲,死了也不算夭壽。你們不敢去求王爺,我去。」
黃月波忘不了那天早上奶奶被廟公趕出大廟時,廟公兇狠的眼神、「這囡子不乾淨,不能入廟門來」的吼聲、頭暈欲嘔的痛苦,和奶奶滴在她臉上的淚珠。
他們容不下跪在廟埕向王爺祈禱的祖孫倆,拿起掃帚揮舞趕人。奶奶流著淚,狼狽的背起她被逐出廟埕,逃出村子,踏過田埂,走進山林,躲閃著一路上指指點點的村人。
走了好久好久,黃月波又暈眩嘔吐,把奶奶的衣服弄濕了一大片。奶奶放她坐在地上,從山溝裡掬了一捧水,餵完又渴又累的黃月波,跪坐在山徑上,輕輕拍著黃月波的背。黃月波一頭冷汗暈眩稍稍止歇,奶奶已滿身大汗氣喘如牛。
「阿嬤,那裡也有一個廟。」
奶奶順著她的手指望去,那是一間沒有門板的草屋,若不是廳堂長桌上有個香爐,也不會被黃月波認出是座廟。
沒人看守的小廟,終於不再有驅趕她們的廟公。奶奶牽著黃月波,走進廟裡,跪在神案前掉眼淚。
「阿嬤,點香。」黃月波知道奶奶最喜歡拜拜了,她發現神案旁有幾莖線香和一盒火柴,馬上興奮的告訴奶奶。
奶奶說:「這是姑娘廟,咱們來求阿姊保佑月子無病無災,身體健康頭殼硬。」
奶奶劃斷了火柴盒裡僅有的四支火柴,太潮濕了,火點不起來。她只好把手上三炷沒有點著的線香,分了一炷給黃月波雙手拿著,自己持了兩炷,對著掛在神案牆上昏黃褪色的仕女畫像,虔誠祝禱:「老身是草地裡黃勇的未亡人,拜託仙姑照顧我這個孫女月子,我甘願用我的歲壽來換這個囡仔平安長大。」語畢,嚎啕大哭。
「阿嬤,別哭。」
「阿嬤,別哭。」
「阿嬤,有人來了。」
話聲甫落,陡然傳來一陣清香。黃月波和奶奶手裡拿的香,不知哪時都點著了。門口走進來的大姊姊,身上也散發著一樣的香氣。
看到有人來,奶奶緊張的抱緊黃月波,害怕又被詛罵驅趕。幸好走進來的是一個不曾在村裡見過的年輕女孩。那女孩素雅的衣裙,飄著淡淡香氣,不知是檀香還是沉香?聞起來好舒服,那是奶奶一輩子都不曾聞過的香味。奶奶年輕時曾替大戶人家幫傭洗衣服,聽頭家娘說過,唐山有些大富大貴的人家會給衣服薰香。不知這是哪家路過的千金小姐?走在荒郊野外,一定有許多丫鬟、家丁隨身,萬一衝進來打人,我拼死都要護住我的月子。
「婆婆別怕,這裡沒有壞人。」小姐入屋後,隨手推開仕女畫像旁的草壁,輕柔的說:「小妹妹身體不舒服,快帶進來歇一會兒。」原來那裡藏著一扇門。
門後是一間祖孫倆從未見識過的精緻房間,瓦頂粉壁,竟比前面的廳堂還要寬敞。靠著牆幾架書櫃上整齊的排著書籍,一張書桌上擺著兩方硯台、一個筆架掛著粗的細的幾支毛筆。臨窗細細的竹簾,透進窗外深深淺淺的綠色樹影。房間內側擺著一張沒有枕頭被褥卻有扶手的小床,不知小姐晚上是不是睡在這兒?床邊兩個凳子一張竹椅。一架四扇的屏風,畫著花鳥竹月、城闕宮閣、車轎遊人、幾個嬉戲的小孩和幾行毛筆字,祖孫倆不識字,不識得屏風上寫著什麼——這一定是個落難的官家小姐,在這幾年的動亂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只剩孤身一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有出無入,日後唐山帶來的金銀首飾變賣完了,怕是活不下去。奶奶忘記自己祖孫兩個走投無路,倒替眼前的陌生小姐擔心起來,一心只想著叫自己那個不成材的兒子,怎樣每天弄些柴米,給小姐送來。
小姐似乎懂得奶奶的心意,微微一哂,抱過正在暈眩的黃月波,輕輕放在床上。從自己頸上解下一條掛著小小玉佛墜子的金鍊子,拿在掌心輕輕的從黃月波額前順著頭髮向後拂過。黃月波覺得一縷清涼從頭頂灌了下來,全身舒暢,不再頭疼欲嘔,不暈也不眩了,便從床上跑下來,蹦蹦跳跳的在房間裡四處亂走。
「纏著小妹妹的髒東西,暫時被我趕走了。」小姐一手攬住黃月波,把金鍊子掛在黃月波胸前,鍊子太長了。又從書桌抽屜裡拿了一個繡著花鳥的小荷包,把金鍊子從黃月波身上取下來裝進荷包裡,然後剪一段長短適中的紅線,串著荷包,重新給黃月波掛上,說:「這個保身符給妹妹戴著,可以保護她一生平安。」
奶奶連連揮手推卻,她雖然不懂那個晶瑩剔透的玉佛墜子值多少錢,金鍊子昂貴是曉得的。
「小姐救命大恩,我們已經難以回報,不能再拿妳的東西了。」
「收下吧,這是保平安的。」
「禮物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這孩子不是命帶刑剋,六親無靠?妳不要她活命了嗎?」
這句話擊中了奶奶心坎,她聞言雙腿一曲,跪了下來,對著小姐不斷磕頭,連聲說道:「謝謝小姐救命之恩,謝謝小姐救命之恩!」
奶奶說著,又伸手抓過黃月波來按在地上,要她一起向小姐磕頭:「快,月子,趕快謝謝阿姊。」
「月子好乖。月子好乖。」小姐連忙把奶奶和黃月波攙扶起來,笑得好開心。
奶奶和黃月波在那小姐房間聊天說話,坐了半天,中午時小姐從外面端來了幾碟菜蔬水果,奶奶搶著說「失禮」,忙問廚房在哪?她理當為小姐下廚煮食。小姐說她孤身住在郊野,炊煮不便,早已不食人間煙火,日常只吃些生菜瓜果。奶奶不信,拉著黃月波屋前屋後找廚房,這草屋果真只有一廳一房,連小姐的碗盤藏在哪都不知道呢!
太陽快下山時,祖孫倆在草廳的畫像前,再次上香。奶奶對小姐說:「真失禮,這應當是老夫人的靈位吧?我誤會是姑娘廟了。小姐和老夫人長得一模一樣,都是大美人。」
小姐笑吟吟的,沒有說話。
「忘了問小姐貴姓大名。」
「我姓關,妳叫我三姑就行了。」
奶奶連忙把自己住在草地裡,先夫名叫黃勇,月子的名字是黃月波,說了一遍:「若要找我,到了草地裡,只說勇嬸婆,村子裡都是知道的。」
臨出門時,三姑抱起黃月波,指著她胸前的荷包再三叮囑奶奶:「這孩子心神較弱,容易招陰,保身符隨身帶著,別弄丟了,只要符在,什麼妖魔鬼怪都不必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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