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背著黃月波回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黃月波的爸爸不在家裡;十三歲的大哥在台北當學徒,也不在家;六歲的二哥不知在哪個叔叔伯伯家吃了飯,已洗過澡睡在床上。村子裡屋前屋後都是親戚,若不是算命瞎子那張爛嘴,黃月波就算沒了媽媽,也不必擔心沒人照顧。
今天中午在關小姐那裡,吃了一些瓜果,晚上祖孫兩個都不覺得餓,只是上午黃月波嘔吐,兩人身上都有些酸味。奶奶到廚房,準備升火煮一鍋熱水給黃月波洗澡。他們家用的還是大灶,煮飯、煮菜、燒開水都用同一只大鐵鍋。用大灶升火,得先劃火柴點著葦草曬成的草茵引火燒柴,木柴點燃前,還要用竹枝做的火管把灶肚裡的火苗吹大吹旺,常被濃濃的白煙燻得眼淚流個不停。要等柴火燒旺起來,又要花上許多時間,煮完飯、菜、湯水,灶裡的柴火又常常沒有燒完,很是浪費。若不是害怕黃月波命硬、會剋死人,幾家堂親同鍋共灶,妯娌一起下廚、一桌吃飯、煮一鍋熱水輪流洗澡,她這一房才五口人,也不必奶奶另外燒這口灶了。
今天柴火一直點不著,灶火燒不起來,奶奶跟著心神不寧。心想,這幾年一直家宅不安,死了媳婦,也不知哪來的惡鬼纏上孫女。我那不識字的先夫生前當乩童,大廟的王爺來附身時,可以吟詩作對、開藥施方、濟世救人。先夫過世後,我兒子又為王爺當了三十年乩童,如今卻落得個家破人亡。威靈顯赫的王爺,不肯解救我那苦命的孫女,幸好今日遇到貴人,送了一個靈驗的護身符,趕跑了惡鬼。不知那符是哪尊神佛賜下來的?別村的神救了月子,也不知村裡的王爺會不會生氣?若是生氣,老身就是拼了這一條命,也要乞求王爺保我這孫女周全……
奶奶胡思亂想之間,突然被幾個鄰人搖醒,他們七嘴八舌喊著:「勇嬸婆,妳家宗男在大廟替神辦事,不知是否犯了酒戒被王爺責罰,起乩時操起流星鎚,打得自己一頭鮮血。王爺退駕以後,他不服氣,竟一腳踢翻廟裡的金爐,失火燒了大廟,現在被廟裡的人捆在廟埕,不肯甘休哩!」
奶奶急忙抱起黃月波,跟著鄰人來到村子的大廟。這間竹木為牆、茅草蓋頂的大廟,已經燒成一地木灰。火起時一發不可收拾,信徒匆忙從廟裡逃了出來,驚魂甫定,只見已逃出火窟的宗男又衝進大火中,抱著一尊已燒得焦黑的王爺神像,從火裡走了出來。宗男雖是乩童,此時並無神靈降壇護身,一樣燒得焦頭爛額。
宗男是村裡唯一的王爺乩身,妻子過世後這幾年來天天酗酒,神靈不肯來附身,村人遇到疑難大事,無法請王爺開示護救,對宗男已經漸漸不耐。初時村人以為宗男剛剛喪妻,身體不乾淨,所以通不了靈,還能勉強忍受,過了對年以後,宗男還是請不來神靈,就有許多人責怪宗男。尤其宗男在妻子過世前,為了醫藥費向鄉親們借了不少錢,通不了靈,就賺不到紅包、還不了債,有些不客氣的債主,甚至會動口兼動起手來。
今天上午奶奶才抱著黃月波,被人從廟裡趕出來,中午就有債主押著宗男進廟,要宗男請神辦事。宗男前一晚宿醉未退,請不來王爺附身,債主竟對著神像大聲祝禱,詛咒起來:「王爺若有靈應,就該降壇下來,責罰這好酒貪杯的乩身」。宗男耳裡聽得禱聲,雙腳竟不由自主,一下便跳上供桌,一手抓起桌上的法器流星鎚,不停地往自己頭上砸得頭破血流。
廟公一看不是勢頭,害怕鬧出人命,趕緊拿出金爐焚燒大把金紙,祈求王爺恕罪。又用浸了淨水的毛巾,強行掩住宗男的口鼻,封住神靈與乩身通靈的門戶,強迫宗男退駕。
宗男退駕後,並未像往常一般全身癱軟,反而身手矯捷,迴身一腳踢翻金爐,一面大罵:
「祢這王爺究竟是神是鬼?我當了祢這許多年乩身,沒有發家致富,反倒落得家破人亡。祢這妖神,我與祢一刀兩斷,從今以後不再為祢效勞!」
話聲未落,大廟已燒起熊熊大火。
宗男和眾人逃出大廟。
大火中,宗男看見王爺神像也燒了起來,他大吼一聲:「男子漢恩怨分明,過去靠祢吃飯,今天捨命救祢出來,欠祢恩情今天還祢,從此與祢再不相干。」又轉身衝進火場,焦頭爛額地把神像抱了出來。
前來救火的村民,一桶水從宗男頭上淋了下來,澆熄了他身上火煙。廟主從宗男手上搶過神像,一看已是黑炭,隨手擲在地上,回頭看著已經燒成白地的大廟,不禁怒火中燒,大聲呼喝:「把這犯了天條的乩身給我捆了起來。」廟公和幾個廟裡打雜的閒人拿了麻繩便一擁而上,把宗男像捆豬一般,捆翻在廟埕。
來救火的村人中,也有幾個宗男家的近親,見狀紛紛跑回去喊了宗男的娘趕來。畢竟在草地裡這個村子,村人或親或疏,多多少少都攀親帶故有些親戚關係,排起輩份來,宗男的爸爸算是大家的屘叔公。黃月波的奶奶十六歲時嫁給五十二歲的黃勇,隔年生下黃宗男,二十二歲就守寡,現在五十幾歲的年紀,在村裡雖然不算年長,輩分卻高,村人幾乎都得喊她一聲勇嬸婆。雖然村子裡窮通貴賤各有分別,平時也有些人會對她呼來喝去,但到了生死關頭,排資論輩請出耆老來論斷是非時,哪個人敢不敬她幾分?
尊敬歸尊敬,兒子燒了人家的大廟,總該給個交代。
村長說:「各人造業各人擔,乩童燒了大廟,王爺自會發落。」
這樣說,意思是要大家不要追究宗男的責任。勇嬸婆守了三十年寡,含辛茹苦拉拔宗男長大,後半生就盼著這個兒子給她養老送終。
因緣果報,可以讓王爺自己去追究。廟燒沒了,廟主、廟公一干靠王爺吃飯的人,怎能罷休?
「廟產你在管理,廟就是你的?」村長斥責他們:「建廟的錢,大家都有捐獻;建醮酬神,各戶也都繳了丁口錢。香火興旺時,油香你們收;廟燒沒了,難道你們不必負責?」
「對!我們要負責,這人燒了廟,我們有責任要他賠!」
「他家就一口破鍋爛灶,田園是做佃的,草屋也是別人借的,你們要他拿什麼賠?」
「是裝窮吧?」一個廟裡幫閒的雜工,剛剛混在前往勇嬸婆家中叫人的人群裡,早就盯上了黃月波脖子上掛的那個護身符,他一手扯下護身符,放聲說:「這麼華麗的繡荷包,全村恐怕找不到第二個,怎會沒錢賠呢?」
奶奶看到黃月波的護身符被搶走,急得哭喊著:「那個保身符不能拿走,那是我們家月子辟邪救命用的!」
「月子?那個命帶刑剋的女娃?她娘已經被她剋死,她爹現在被捆在地上,命也快沒了,救她何用?」那雜工一面說著,一面打開繡荷包,發現裡面是一條金鍊子,興奮的大叫:「啊呀!跟大家借了那麼多錢不還,原來都戴在這小娃身上了!」
「還給我!還給我!」
奶奶伸手想搶回護身符。她哪搶得過人家?被那雜工一把推倒在地,圍觀人群有看不過去的,也有想趁機討債分錢的,馬上亂成一團。村長見狀大喝一聲:「給我拿過來!」,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那雜工恭敬的呈上金鍊子。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unPgalQS
村長接過金鍊子仔細端詳,墜子作工精細且不說,鍊子重沈沈的,重量怕有好幾兩。他臉色鐵青,厲聲質問奶奶:「這是哪裡偷來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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