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時空、裂痕 - 6-2 克雷爾│烏鴉

她那切切實實的驚詫令克雷爾一怔。

「什麼意思？是你向我求救的。」他壓低聲音，快步走近瑟琳，「你沒有收到我的訊息嗎？」

瑟琳放下手機，看上去相當不知所措。

「我沒有──」她頓了頓，臉上浮現一陣茫然，搭配精緻的捲髮造型與套裝，令她像個擺在櫥櫃中的娃娃。

她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你沒被襲擊？沒有昏迷？」克雷爾問出了發自內心的疑問，畢竟眼前的學生怎麼也不像她在凱爾頓莊園向他闡述的那般。

她毫髮無傷。

「我……沒有。」瑟琳縮了縮手，試圖躲避克雷爾的目光，「教授，你在說什麼？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請回答我的問題。」

克雷爾蹙起眉頭，終於意識到一絲不對勁。

他拉住她的手腕，想以光暈探查情緒，卻發現自己此刻所處的並非安帛思帝國，而他也無法使用紅術。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克雷爾輕輕放開她的手，驀然察覺她在發抖，「你還好嗎？」

「我……我想不起來了。」她囁嚅著道。

克雷爾第一次痛恨自己無法施行紅術。這對於過往的他來說始終都是種詛咒，如今他卻亟需紅術釐清瑟琳的異狀。

瑟琳持續發抖著，彷彿處於極度寒冷的天氣中。

她的嘴唇開始發白，抱著手臂瑟縮在沙發上。

「我們沒有時間討論太多。你現在很危險，我們得離開這裡。」克雷爾蹲下身，試著直視學生的雙眼，她卻別過頭。

瑟琳並非不分輕重之人──相反地，她既謹慎又懂得忖度時勢。克雷爾相信她不是在鬧彆扭，因為她狀似非常恐懼，這種情緒甚至使她克制不住地抽咽。

唯一可能的原因是，她被施展紅術了。

「你能站起來嗎？」他溫聲道，伸出一隻手，「我們必須離開。」

身為一名技巧純熟的控心者，他非常清楚控心者的能力界限。施加超量的負面情感消除記憶是控心者能做到的事，但是就現實層面而言幾乎不可能達成。

沒人具有如此強大的紅術之力。

如果有──

瑟琳點頭，猶豫地握住他的手。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指非常冰冷，細微的震顫透過皮膚傳至身上。

「讓我試試。」她的聲音多了幾分不確定，他則以眼神安撫她。

「來吧。」

她小心瞥了他的側臉一眼，眼眶有些濕潤，「我真的記不清了。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對嗎？」

「是的。」克雷爾讓她挽住自己的手臂，看著她蒼白的手在黑色西裝外套上留下一抹壓痕，「我知道你不記得，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你知道我從不對你說謊。」

瑟琳擠出微笑。

兩人走出貴賓室，由長廊另一側繞行至後門。克雷爾甚至已經提前叫好計程車了。

所有會員都因演講而待在大廳中，因此克雷爾與瑟琳可說是一路暢行無阻，離開得相當順利。

太順利了。克雷爾心道，他們竟然沒有派人看守瑟琳？

若瑟琳的存在對索羅門會有某種價值，他們需要她，按理說怎麼也不可能允許他如此輕易地將她帶走。

除了因缺少識別證而受到保全人員的刁難，剩下的可說是易如反掌。

過於順遂的營救行動令克雷爾的不安逐漸高升，幾乎已經到了在心中喧囂的程度。

事有蹊蹺。

「等等。」

彷彿為了驗證克雷爾的猜想，當他們正要通過後門時，一名保全人員忽然示意他們停下。

「怎麼了，先生？」克雷爾不著痕跡地向前一步，遮擋住極力掩飾緊張的瑟琳。

年輕的保全瞄了瞄他，表情疑惑，「你不是不久前才進去嗎？」

「我相信年會沒有『不能中途離開』的規定。」克雷爾道：「而且這與你無關，先生。」

另一名保全撞了他魯莽的同伴一眼，解釋道：「只是例行詢問。你知道，我們必須確保與會人員的安全。」

克雷爾冷漠地頷首，像極了那些驕矜的名人。

他拉住瑟琳的手臂步下台階，眼角餘光瞥見保全正在回覆對講機，視線不斷朝他們射來。

「你能跑嗎？」克雷爾低聲問道，看見瑟琳點了點頭。

「我們被發現了嗎？」她小聲問道。

「快了。」

話語方落，保全從後方大吼：「嘿！停下！」

「跑！」

兩人一前一後地奔向計程車。司機原先正悠閒地倚在門邊抽菸，見他們突然拔腿狂奔，嚇了一跳。

「我是叫車的路先生。女士，我們趕時間，請立刻開車！」克雷爾迅速報上姓氏，將瑟琳推進後座。

司機被緊隨在後的保全嚇掉了菸，結結巴巴地應了聲「當然」。

引擎發動時，克雷爾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門口踱步而出。

他年約四十至五十之間，身形健壯，有一張典型的東方人臉孔，銳利的視線直直掃向計程車。

剎那間，追逐他們的兩名保全接連倒下，連司機也出現短暫的暈眩，蛇行後險些撞上對向來車，一時間喇叭聲四起。

一股強烈的作嘔與厭惡感排山倒海襲來，將克雷爾吞噬殆盡。

他只感覺眼前一黑，雙手已不自覺地握成拳狀。炙熱的空氣如同刀刃一般剮過肺部，使每一次呼吸都成為酷刑。

紅術。

「你沒事吧？」

一旁的瑟琳似乎沒有受到攻擊，扶住克雷爾的肩膀。

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勉強吐出幾個字：「沒事。」

對方絕對是他見過最強大的控心者，不僅能遠距離施展紅術，且能精準控制目標。

他是刻意放走他們的。

一個可怕的臆測逐漸成形，接著他便失去了意識。

＊

待計程車消失在轉角，男人才收回發散的能量，輕抿著唇打量周圍。當他露出這種表情時，看起來就像在微笑。

四周已經聚集了不少民眾，然而男人只是將雙手插進口袋，不疾不徐地走近兩名保全，彎身檢視他們。

其中一人雙眼微睜，露出充滿血絲的眼白，胸口毫無起伏，明顯已經斷氣了。

「你殺了他，荒木。」

身旁冒出一道聲音。荒木轉頭望去，只見另一位保全閉著眼，嘴角卻微微上揚。

荒木輕笑出聲，用鞋尖踢了踢對方，「起來，亞薩。你的演技真是奇差無比。」

保全發出嗤笑，半坐起身，摘下制服帽，露出一頭金色鬈髮與略顯稚嫩的臉孔。

他的五官十分立體，一雙菸灰色眼珠澄淨透亮，鼻樑附近有許多雀斑，嘴唇紅潤，臉型稜角分明，像是年齡稍長的青少年模特兒。

「我得說，扮演保全人員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他咧嘴一笑。

「演戲也是。這解釋了你的演技為何如此差勁。」荒木勾起唇角，佈滿老繭的手指隨意撥弄著短髮。明明是柔和的語氣，眉下的眼神卻鋒利冷冽。

亞薩做了個鬼臉，「追嗎？」

「若你不想再次體驗柏莎的能力的話。」荒木提醒他，「這是計畫的一部分，不是嗎？」

想起那位駭人的治癒者，亞薩斂起笑意，打了個寒顫，「我得走了。等我的消息。」

他從地上站起，周身捲起濃密的黑霧，身形則消散於其中。

不出數秒光景，一隻比普通烏鴉大上兩倍的烏鴉自黑霧中飛出，直衝天際。

四周響起驚呼與掌聲，還有人拿出手機錄影。

荒木目送亞薩離去，笑容緩緩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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