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時空、裂痕 - 5-2 瑟琳│夢行者

「等等，你是……霍華德？引薦我進來的霍華德？」

奇異的打扮，加上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使瑟琳一時感到混亂無比。

她怎麼也無法想像，對方會以這種形式出現。

兩人僵持了一會，戴著頭套的陌生人才回答：「是的，我是霍華德。霍華德．亞當斯。」

先不論引人注目的裝扮，那莫名的停頓讓瑟琳意識到霍華德確實有社交障礙。她盯著他，無法相信這是現實──雖然她經歷的現實遠比這更加魔幻。

「久仰大名，不過你──」她試著整理自己的疑問，「你不是從不出席任何場合嗎？代理人馬克呢？為什麼我不該出現在這裡？」

最重要的是，匿名信究竟是不是他寫的？

霍華德沒有回答她的任何問題，只能聽出他的語氣極其謹慎，謹慎到甚至有些恐懼，「今天是年會，我見過你的事可能會被發現。不要碰任何人的手。柏莎今天戴了瑪瑙手鐲。紫色的。」

瑟琳能感覺到他正嘗試告訴她一些事，然而他有如謎語般的回應卻令人一頭霧水。

「匿名信……」

沒等她說完，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力量很輕。

「就像這樣。」他的手很冰冷，蒼白而毫無血色的手指骨感修長，與艾隆索或克雷爾的完全不同，「別碰。」

瑟琳嚇了一跳，愣愣地望著他。

霍華德歪著頭，停頓了幾秒，接著像被燙到似地猛然縮回手。

「對不起。」他輕聲道。

由於隔著一層面罩，連雙眼也被遮住，瑟琳無從得知他的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她壓低聲音，追問道：「為什麼不能碰其他人的手？」

她莫名回想起下午茶時與桑雅及克雷爾相處的情景，疑似紅術師的桑雅碰了她的袖口，克雷爾則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們想要你。你不是普通人。」霍華德湊近她，看上去像兩人正交頭接耳，「沒時間了，你必須盡快離開。我以為只要讓你受……」

他沒有機會完成接下來的句子，因為一道高昂的男聲打斷了他們。

「霍華德，我不知道你在這裡。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了。」

由會場入口匆匆趕來的男人有著一頭棕髮，年紀大約二十五歲，或者更年輕。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水，雙眼瞪得彷彿銅鈴一般大。

「我找你找了很久，你不該自行離開。」他彎下腰，確保霍華德看見他嚴肅的神情，但霍華德只是偏頭閃避。

瑟琳趕忙起身打招呼。她認得棕髮男人的臉。

「午安，我是瑟琳．洛克。你是霍華德的代理人吧？怎麼稱呼？」

棕髮男人打量著她，而後了然地點頭，「我知道你，洛克小姐。叫我馬克就行。」

「好的，馬克。」瑟琳從善如流地道。

儘管她看起來很從容，但是內心已經掀起了驚滔駭浪。

她沒有忽略方才霍華被打斷的話。他說她不是普通人，又說她必須離開，這是什麼意思？

截至目前為止，瑟琳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只有她能在夢境中穿越，難道霍華德指的是這件事？如果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這與索羅門年會有關嗎？

馬克先是確認霍華德狀態正常，才在瑟琳身旁坐下。

「我相信海妲已經告訴你霍華德的事了，這就是他平時幾乎不外出的原因。」馬克對瑟琳道：「請見諒，他無法以真面目示人。這對他來說非常困難。」

「我了解。」也許是因為瑟琳見識過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因此她對任何事的接受度都比常人高。

「所以……你們剛才在聊什麼？」馬克轉向霍華德，這次後者明顯沒有想透露的意思。

幸虧瑟琳有備而來，只見她從容地從背包中取出簽名筆及霍華德的新書。

「我是霍華德的書迷。他的作品實在太精彩了，所以我在想，不知道有沒有榮幸得到一個簽名？」她笑瞇瞇地問道。

這話是不假，可她還有別的目的。

見霍華德點頭，馬克才笑道：「當然。」

在瑟琳的注視下，霍華德翻開書的扉頁，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她看得很清楚──他在最後一筆停得特別久，久到墨水都已經暈開，才落下一個不顯眼的點。

瑟琳的心臟怦怦直跳。

她想，她找到寫那封匿名信的人了。

「只要一本書就夠了嗎？」馬克問道。

瑟琳小心翼翼地將書收妥，「是的，只要一本就夠了。」

＊

中場休息期間，瑟琳一直在尋找與霍華德私下交談的時機，但是馬克卻宛如橡皮糖似地緊緊黏在他身邊，根本沒有機會。

除此之外，向瑟琳搭話的人更是源源不絕，有些是作家，有些則是政商名流，她必須花上十二萬分的精力應付他們。

「我讀過你的作品，劇情非常有趣。很期待看到新書出版！」

說話的是一名來自瑞典的小說家兼企業家，英文聽上去非常道地。據他所說，這是因為他母親是美國人的緣故。

瑟琳沒有看過他的書，只知道他前一段時間佔據了電子書的暢銷排行榜，題材大多為廢土或反烏托邦。

她客套地應對著，眼神飄向遠在會場另一端的霍華德。

馬克正在與一位穿著時髦的名媛交談，霍華德則站在一旁，回歸雕像的模樣，偶爾才會點頭或說幾句簡單的話。

「謝謝你的欣賞。雖然這樣很冒昧，但我好奇你加入索羅門會的契機是什麼？」瑟琳問道。

瑞典作家微笑。

「這是個好問題。我也像你一樣，是被引薦進來的。這裡有許多你意想不到的大人物，能在各方面提供協助。」他晃了晃杯中的紅酒，語氣有些飄忽，「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加入索羅門會。」

瑟琳不置可否地頷首，一面注意霍華德的動向，一面從侍者的托盤中拿了第二杯香檳。

「啊！」

不知是她手滑，或是侍者的托盤沒有拿穩，香檳不慎傾斜灑到身上，連帶高腳杯也掉落於地。

淺黃色的液體滲入襯衫，形成一片深色污漬。女侍者連忙道歉，確保高腳杯的玻璃碎片沒有扎到她。

不少人都因巨大的聲響而投來視線，也有一些人上前幫忙。

「謝謝，我沒事。」瑟琳說著，注意到女侍者的對講機傳來沙沙聲，代表有人在另一頭對她下達指示。

回覆完後，女侍者道：「很抱歉造成這樣的意外。我們已經請人幫忙準備換洗衣物了，您方便與我到貴賓室一趟嗎？」

「沒問題。」

離開會場前，瑟琳最後一次望向霍華德，發覺他也正盯著自己──雖然看不見他的雙眼，但她就是知道。

進入長廊底端的貴賓室，瑟琳看見桌上有個紙袋，裡頭是主辦單位提供的深藍色襯衫與長褲，而它們意外地合身。

這些衣服來自當地最大的連鎖店。瑟琳翻了一下袋中的收據，發現衣服是一週前購買的。

一週前？

她正想再次確認日期，卻被一陣叩門聲阻止。

「洛克小姐，您換好了嗎？我是索羅門會的負責人，希望能再次向您致歉。」門外的女聲道。

瑟琳打開門。

門口站著兩人，為首的是方才出聲的女人，另一位則是高大的東方男性。前者年約三十，留著珀金色短捲髮，一身米色商業套裝顯得相當幹練；後者則大約五十歲或更年長些，蓄著銀白色短髮與鬍髭，身著訂製西裝，魁梧的身形令他周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場。

瑟琳覺得男人十分面熟，卻想不起曾於何時何地見過對方。

女人沒有進門的意思，只是伸出一隻手，「對於您的損失，我感到非常抱歉。很遺憾我們不是在更令人愉快的場合見面。我是欣德會長，旁邊這位是荒木，很高興認識您。」

瑟琳下意識準備伸手，忽然想起霍華德的話。

她看向女人的手腕，上面掛著一只紫灰色瑪瑙手鐲。

「我也很高興能夠認識您。」瑟琳道：「對不起，因為手上有香檳──」

「是右手嗎？」女人倏然握住她向後縮的手，笑道：「不好意思，我們稍後會請專人為您服務。」

一股難以言喻的疼痛與疲倦感瞬間傳遍全身。瑟琳還來不及反應，已經先無力地癱倒在地。

「的確有接觸反應。你確定她是我們要找的人？」

「她是夢行者。」

這是失去意識前，瑟琳捕捉到的最後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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