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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時空、裂痕

ISSUE #44

Author:

海貍

夢、時空、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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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貍

ISSUE #44

8-5 瑟琳│箭

霎時間，一股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它的溶化速度比瑟琳見過的任何物質都要快，還來不及反應，天堂石已完全消失，彷彿那不是礦石，而是一塊糖霜。

馬車駛過另一段不平坦的路段，瑟琳僵在柔軟的座椅上不敢動彈。她屏住呼吸，用更多唾液包裹住那團溶化的石頭，猶豫著是否將它吐掉。

隨著臉頰肌肉傳來痠疼，她慌亂地從梳妝櫃中翻出一條舊手帕，將液體一股腦吐在手帕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向後癱坐著，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雖然霍華德沒理由欺騙他們，但她並不清楚自己吃下天堂石會產生何種副作用。

只有一點能確定。她仰頭將玻璃瓶中的水一飲而盡──天堂石確實能食用。

牛飲完半瓶水，她才疲憊地喘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天堂石溶化後的氣味殘存在舌間，令她想起過去遊覽猶倫遺跡的經歷。

斑駁風化的石牆昭示著歲月的遞嬗，細看還能發現遍布於各處的乾涸血跡。當時瑟琳年紀尚淺，既不了解大叛教的歷史，更不明白這是帝國軍留下的暴行。

她天真地在牆內嬉戲，如同巡視著領土的殖民者。甚至，她還為了一嘗青苔而舔舐石壁。儘管被父親的隨從制止，然而那味道卻已深深印在腦海中。

與天堂石相同，它們都有著某種古老的氣息，她能在裡頭嘗到歷史與生物的死亡。

再度嚥下一口水，她轉向窗外，盡力忽略喉嚨的異樣感。

＊

可憐的吉爾黑亞侍女得知天堂石遺失後，第一次露出驚恐的神情。更雪上加霜的是，瑟琳還要她將同套項鍊上的天堂石也鑿下來。

「只要一顆。」望著恨不得昏倒的侍女，瑟琳央求，「我保證不會再弄丟。」

相處多時，綺琪塔深知她良善的性格，絕不會利用權勢欺壓位階較低的侍者。

「我會將首飾妥善收好。」綺琪塔無情地拒絕，看見瑟琳欲哭無淚的臉孔，知道她不會輕易罷休，便打著收拾行囊的名義離開了。

瑟琳坐在別莊的床上，絞盡腦汁地思考該如何得到天堂石。

從她的首飾下手已經行不通了，克雷爾會有方法取得嗎？

可惜接下來的時間她不是在忙碌中度過，就是在公爵夫人的監視下度過──這位未來婆婆對她的禮儀知識相當不滿，不斷要她口述社交禮節，並以嫌惡的語氣糾正。

大部分都是雞蛋裡挑骨頭，連最嚴格的禮儀教師都不會指責這些問題。瑟琳以十二萬分的耐心應對，直到公爵夫人筋疲力盡，宣告這場累人的檢討會告一段落為止。

壓抑的晚餐一結束，瑟琳便以準備狩獵為由，獨自背著弓到後院喘口氣。

即使是別莊，後院依舊大得驚人，不僅有一整片森林，林中更藏著湖泊。

瑞璿司的地理位置更靠近北方，入夜後的涼意使瑟琳不禁後悔自己沒帶外套。她搓了搓手臂，全神貫注地盯著湖泊另一頭。很快地，良好的夜視力便讓她發現蘆葦叢中的一巢紅雁，健壯的成年母紅雁正在餵食孩子，是下手的絕佳時刻。

瑟琳拉開弓弦。

帶有尾翎的箭直直飛向湖泊對面，射中了針松樹幹上的節瘤。

紅雁安穩地待在巢穴中。反光的湖水微微盪漾，隱約能看見游魚。

只要存在些微偏差，弓箭便會射中完全不同的標的物，距離越遠越是如此。

瑟琳放下弓，不打算驚擾紅雁。她已經不需要為餐桌增加菜色而狩獵了。

「好箭法。」

身後傳來艾隆索的聲音。瑟琳沒有回頭，只是從箭筒中抽出另一支箭。瞄準目標後，她放開手，望著弓箭不偏不倚地射進樹瘤，就在第一支箭的右側。

「您也出來散心？」受夠了公爵夫人的脾氣，瑟琳語帶戲謔道。

「我是來找你的。」艾隆索笑道。

她這才轉向他，「有什麼事嗎，大人？」

「現在是你的時間。」艾隆索望著湖面上的月亮倒影，「你確定？」

瑟琳忍不住微笑，握著弓行了個禮。

「隨時聽候差遣。」她道，知道這個提議沒有拒絕的餘地。

艾隆索沉默了一會，將斗篷披在她肩上。輕薄保暖的質料立刻裹住向外發散的熱量，渾身暖了起來。她一怔，伸手拉緊斗篷的領口，嗅到他身上沐浴的清香。

他的頭髮比第一次見面時短了些，是昨天離開前修剪的，飽滿的太陽穴及眉骨沐浴在月光下，陰影隨著步伐而移動。

「灰黯是有人放出來的。」艾隆索打破靜默，神情肅穆，「離開郊區後，我們在幽林中找到車輪的壓痕，而它的所在地與那對父女發現灰黯的地點吻合。」

車輪。囚車。

瑟琳心臟一跳，「發現車了嗎？」

艾隆索搖頭，「沒有，連印跡也不明顯。近日清晨經常下雨，一定是雨水將痕跡沖淡的。」

「但您怎麼能確定那輛車是承載著灰黯的車？」

「附近沒人有那種尺寸的輪車。他們使用的大多是小型推車或竹籃，因此合理推測那輛車的用途正是運輸灰黯。」

艾隆索的訊息與她的異象相符，只是無法確定是誰將車拉進森林中的。若能確認對方的身分，便能查明背後勢力。

那些異象是真實的。

瑟琳不可能將巴羅的記憶告訴艾隆索，那會為她惹來嫌疑。現在克雷爾已經在調查那名臂上有虎首刺青的男人了，她不該多事。

「我不認為那些人是純粹衝著我來的。很明顯，有人不樂見我們的婚姻。」瑟琳一針見血。

「牽扯到利益總會讓狀況變得複雜。」艾隆索同意，接著話鋒一轉，「我想你稍後大概會到湖的對岸拾箭吧，瑟琳貴女？」

被他這麼一攪局，瑟琳幾乎忘了自己先前正在射箭，「是的。」

「你知道怎麼到對面嗎？」

「不知道。」

「有一條捷徑。」他側頭，朝她遞出一隻手。

她猶豫了幾秒，意識到他並不是在詢問，「您為何要如此？」

這個問題早已存在她心底──他對她的態度、特意為她準備的衣物、生病時的照料……

「因為我喜歡你。被喜歡總比被厭惡好，不是嗎？」艾隆索的語氣很平靜，「來吧，瑟琳貴女。」

他說得沒錯。為了在凱爾頓生存，她需要他的「喜歡」。

背上弓，她握住那隻手。

他露出微笑，寬大的手掌包覆住她的，暖意透過皮膚擴散開來。

已經很幸運了，瑟琳心道。無論是否有選擇，這感覺都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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