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贏比賽,說起來真是簡單。
比賽當天一早,斯岡彌天還沒亮就清醒過來,他幾乎整晚沒睡,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他起床後做了簡單的暖身運動,身體還是有種飄飄然的感覺。注意力渙散的象徵之一。
過去他接受軍事訓練的時候,當時的長官就有跟他們說過,平時訓練絕對不能偷懶,要把那些動作與陣型練到睡著都能做得出來。所以他們被迫接受漫長困苦的訓練,毫不講理,甚至因此有不少人因此死去。
起先他也只是認為那些訓練不過是一種傳統,用來挑選強悍的戰士替家鄉作戰。但後來上了戰場他才發覺,那些訓練不僅僅是汰弱留強,更能讓人在極端的環境下繼續生存。舉例來說,他曾經在沒有食物補給的情況下,帶著部隊在森林生存將近一個月,仰賴過去的訓練所賜,他現在還活著。
但今天……
斯岡彌晃了晃頭,戰前就先認輸就是服從死亡。他們還有機會。伊萊斯還不曉得角鬥士們已經知道他的計畫,對於這點來說他們已經占據了優勢,只要好好利用這點,他們還是有一線生機。
但計畫的前提是他要打贏比賽。
一股濃厚的灼熱感在體內流竄著,像吸盤緊黏在內臟周遭,呼吸變得相當吃力。
啊……真是令人煩躁啊……
現在所有人都仰賴他的獲勝,只要他輸掉比賽,那他會死,而且參與計畫的其他人也會跟著陪葬。背負他人的命運去做事,真的是壓力極大,他甚至希望能躲進城市的巷弄之間,逃避這所有的一切。不過這也沒用,要是他真的做了,他會背著這些人的魂魄繼續過活,那種罪惡感更是讓人生不如死。
逃避絕對不是選項之一。
「喂,還好嗎?」
斯岡彌抬頭看像聲音的來源,發現教官也來到準備區。
「你怎麼來了?」
「畢竟今天能不能成功,還是得看你的比賽成果。」教官盯著斯岡彌不斷抖動的雙腳,「還是很緊張?」
「計畫能不能成功,還要仰賴我的戰果,我怎麼可能不緊張?」
「要喝一點嗎?」
教官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酒壺,斯岡彌揮手拒絕。
「我沒睡好,而且我還需要保持清醒。」
「真可惜,這東西對消除煩惱很有幫助。」
「你就是太依賴那東西,才會只能一直待在訓練場那種爛坑。」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啊?能夠成天出去晃的也只有你這個拿過冠軍的人,我們其他沒本事的人,除非替那些貴族做事,否則也拿不到半點好處。」
「你很有本事不是嗎?」斯岡彌故意提高音調,「你看你還能拿到酒喝,其他人只能喝大豆燉湯。」
教官發出嗤鄙的氣音,「要不是還要靠你救我們,我真想要親手幹掉你。」
「真是多謝了。」斯岡彌嘆氣,「話又說回來,你以前的個性不太像是這樣?」
「怎樣?」
「你比較像是那種攤在一邊,不管事的那種人。」
「然後現在就積極很多?」
「不。我是說你以前被人嘲諷,頂多就是用嗯啊喔回答。這幾年比較會回嘴,而且回的話還算有創意。」
「這代表我天資聰穎啊。」
「我覺得是酒精把你腦袋給澆爛了。」
「我看你嘴上功夫也很行。」
「畢竟你才是教官。」
兩人相視而大笑,偏偏這種生死關頭,沒想到他們還能說出這種玩笑話來,大概眾神看了也會放他一馬吧。
休息區上方的觀眾席鼓譟著,令人震聾的聲響如洪水般襲來。算算時間,這場是他個人賽前的暖身場,大概是死囚對上猛獸。聽到這種程度的喧囂,說不定那人成功擊敗了猛獸,但會不會獲得自由,這就沒人能說得準了。
「差不多換你上場了。」教官將長刀遞給斯岡彌。
「嗯,我去去就回。」
斯岡彌離開休息區,走向通往競技場的通道。強光從出口穿進隧道,形成強烈的黑與白所建構的世界。再次背負他人的命運去作戰,從被當作是奴隸後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過去他會去在意同袍的安危,但現在對他而言他只關乎自己的自由,只不過他的自由正好綁定了其他人的生命。
場上的主持人正在介紹待會要進場的選手。觀眾們隨著主持人的唱名而喧嚷,空氣躁動著,心跳隨著震動同步節拍。
「……讓我們歡迎基爾城的三冠王,浴血的斯岡彌!」
前方的閘門打開,斯岡彌從黑暗中步入光明,氣溫十分燥熱,他緩慢地調整呼吸,避免緊張感讓他過度換氣。隔了一段時間,他再次回到這個佈滿黃土和血汗的場地。有別以往,這一次有人要他的命,有人需要他挽救。
煩躁感油然而生。
救人從來都不是他的專長。
斯岡彌這次的對手已經站在場上等著他。同樣是戴著鐵盔的大漢,手持大盾和矛。在戰場上是非常常見的配置,但那是奠基於有數百人形成的部隊才有效果。如果是一對一,會因為武器太過笨重而難以移動。但相對的,也很難進攻。
目前斯岡彌還不曉得伊萊斯會用什麼樣的手段暗算他,不過看來眼前的這名戰士不是他們的陰謀之一。
「……究竟是新人卡羅斯會活下來呢?亦或是斯岡彌擊敗新的挑戰者。各位先生女士,讓我們迎接祭典最後的壓軸大戰!」
競技場上觀眾鼓動著,咆嘯、嘶吼,號稱文明的公民在此刻如同野獸般嘯鳴。站在場上的斯岡彌望著他們,感覺上整個世界陷入瘋狂的漩渦之中,而他身處核心,隨時會被這股瘋狂潮流給吞噬。
不論如何,都得活下去。
斯岡彌高舉長刀,他感覺今天刀身有些輕,幾乎整晚沒睡,感官似乎也出了些問題。
大概吧。
「比賽正式開始!」
斯岡彌率先發動攻勢,不需要太多花俏的步伐或招式,只需要把刀尖刺進要害幾吋,他就沒有能耐反擊。那人右手持劍,左手舉盾,這也意味著他的攻擊範圍集中在他的右方。再說只有拿刀的斯岡彌幾乎赤裸,行動也比對方還要靈活數倍。只要不斷地往他的死角進攻,他遲早會倒下。當然,這是理想的狀況。都已經來到冠軍賽,對手不可能蠢到連這點都沒想過。
斯岡彌閉氣,渾身肌肉繃緊,衝向對手舉盾的方向。但對手非但沒有舉起盾牌防禦,反而是將盾牌向外橫拿,側身瞪著斯岡彌。
他想做什麼?
斯岡彌還沒反應過來,對手就向他拋擲圓盾。斯岡彌瞠目,想不到這人竟然把防禦用的工具當作武器丟擲。迴避已經來不及,斯岡彌趕緊用長刀在面前一檔,攔住了他拋過來的鐵塊,刀刃上發出清脆的鏗鏘聲。同一瞬間,斯岡彌的腹部受到強烈的重擊,痛得他連一口空氣也吸不到,踉蹌地向後倒。
這是怎樣?
多虧多年以來的練習,撲倒的那一刻,斯岡彌立刻往旁邊一滾,對手的長矛便刺向他剛才倒地的地方。斯岡彌順勢起身,恢復作戰姿勢。這時他才驚覺對方利用他擋下盾牌的瞬間,衝鋒到他面前,往他腹部踹上一腳。而斯岡彌的注意力放在盾牌,反而忽略了來自下方的攻擊。
前後也不過一秒鐘的時間,這人就能連續做出兩次攻擊動作?
「運氣也太糟了吧……」他低聲碎念。
不過這也無妨,只要還是一對一的情況,他都還有勝算。
他輕輕吐氣,感受著體內筋骨的狀態。沒有大礙,運作正常。除了睡眠不足帶來的疲憊感外,沒有奇怪的疼痛感。
斯岡彌再次突進。對手是右撇子,就算他拿長矛,他還是難以抵擋來自於左方的攻勢。他向前劈砍、橫擊,對方以長桿擋住攻勢,每一次猛擊,都在結實的木桿上削出木屑。但不知為何,這把刀傳來的感覺很鈍,他已經是使出全力揮擊,卻只能在長桿上打出悶響。平時刀子應該都是給競技場內的鐵匠維護,沒道理會這麼鈍……
但他沒有時間遲疑。斯岡彌閃避來自對手的突刺,同一時間,他舉起的長刀往對手的面額攻擊。那人立刻撇頭,刀尖從頭盔邊擦過。接著他將長矛橫劈,斯岡彌立刻用刀身擋住攻擊。
突然間,那把刀應聲斷裂。
斯岡彌楞怔,眼前那段斷裂的刀刃彈落,時間彷彿陷入泥沼中漫長。
對手抓準時機,他貼到斯岡彌身邊,往他的腹部一記踹擊。一道勁力直穿內臟,瞬間讓他感到身體出現炸裂感,一時難以呼吸。對手持續進攻,斯岡彌只能依照直覺去防禦來自對手的攻擊。對手的長矛如同飛箭般快速,每一次戳擊直指要害,讓他不得耗費更多的體力,盡可能躲避對手的攻擊。但依然他仍舊扛不住兇猛的攻勢,就算他退到了安全距離,仍被戳中了幾處傷口,洞口冒出一道道鮮血。
對手沒有持續進攻,他撿起遺落在地上的盾牌,再次擺出戰鬥姿勢,長槍和盾看上去堅不可摧,而斯岡彌手上只剩下一把稱不上刀的匕首。不論是誰看到他面臨這種處境,都會勸他投降。但斯岡彌很確定,觀眾席內很有可能已經有伊萊斯的暗樁,只要投降,他一定會死在這。
斯岡彌嘴巴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那是狂喜,或該說是逼近絕望的興奮感嗎?
自從離開戰場後,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同樣的感受。無關乎自己的安危,也不是因為自己扛下的責任。而是他踩在生與死的邊界之上,只要獲勝他的世界就會產生巨大的轉變。他已經受夠待在籠子裡的生活,眼前的敵人就是固守他牢籠的守門員。
不需要對他有任何無謂的憐憫。
殲滅他。
他這一次不主動攻擊,雙手舉起匕首,腳步站穩,準備迎接下一次攻擊。他甚至聽到觀眾席傳來訕笑的聲音,嘲笑他的匕首跟陽具大小差不多。
無所謂。
他笑著。
他會贏。
對手發動攻擊,他舉起長槍,像頭公鹿往前衝鋒。
但很可惜他終究是人類,不是野生動物。
這也意味著他的身體不夠靈活。
斯岡彌抓準時機,在距離三尺的距離,同樣也往對手的方向衝去,正面迎接長矛。就這點距離,對手也來不及應對,只能繼續保持衝勢。他已經停不下來。於是斯岡彌看準長矛的位置,讓它穿過腋下,同時用力夾緊。此刻對手不得動彈,甚至連迴避都無法做到,而斯岡彌貼近對手的身軀,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精油味。他毫不猶豫,將斷裂的匕首插進脖子,猛然地向外劃開。血柱從對手的脖子上湧出,他瞪視著斯岡彌,臉上充滿了疑惑。
但斯岡彌臉上毫無悲憫。現在的他,只不過是滿足於殺戮的野獸。他舉起見滿鮮血的匕首,接受場內所有人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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