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與獵之歌》 - 第十章「在這裏。」(三)

「啊。」

一不小心，凱撒被旁邊的枯枝擦過剛才的傷口，頓時感到一陣刺痛，忍不住驚呼。走在前面的父親一聽，馬上停下來回頭，緊張地問道：「怎麼了？」

凱撒尷尬地一笑，搔搔腦後，低聲說道：「沒有。只是剛才不小心被樹枝擦過傷口，有點痛而已。」

今天一大清早，凱撒的父親便帶着凱撒出門打獵。因為今天是凱撒十歲的生日，按照他們的村子的習俗，男孩十歲後便會開始打獵。而凱撒一家代代是打獵好手，在村子裏頗受大家的敬重，因此凱撒自己也非常期待能夠親自打獵的一天，成為出色的獵人。而今天正正就是他第一次打獵的日子，他自昨晚開始已經緊張和興奮得難以入睡。天還沒亮透，剛剛泛起魚肚白之時，凱撒已起床梳洗，整裝待發地坐在大門的樓梯等待父親。

誰不知，凱撒的第一次狩獵便不小心掛彩。

他們兩父子進入森林逛了良久，也沒有找到合心意的獵物，只有一些小動物如免子、狐狸等等亂竄。凱撒二人都沒有下手的意思，因為昨晚父親已經跟凱撒討論要打獵的獵物是甚麼，凱撒二話不說便決定是鹿。父親一聽，愣然地問道：「為甚麼？」凱撒得意地笑着說：「因為鹿角很有氣勢和漂亮，我要將它掛在我的房間。」

父親無奈地訕笑，說道：「臭小子，鹿不是這麼容易打獵的。首先，我們要有足夠運氣踫見。」

果不期然，凱撒父子二人找了很久，也找不到凱撒心儀的鹿。

凱撒不禁有點兒沮喪，垂頭喪氣地向前走，與一開始的興奮活躍大相逕庭。父親看到後，不禁啞然失笑，沒好氣地說道：「孩子，不是這麼快便放棄吧？」凱撒一愣，轉過身，一雙無精打采的眸子望着父親，悻悻然地說道：「沒有。只是如果我們一直都遇不到鹿，怎麼辦？」

「哈哈，傻小子，打獵就是這樣，有時候一整天都未必遇到一隻獵物。因此，打獵的第一課，要有耐性。」父親摸摸凱撒的小腦袋，笑道：「知道嗎？」

凱撒唯唯喏喏地應了一聲，沒有說話。

父親笑了一笑，繼續向前行。

忽然，他伸出手臂擋住凱撒，輕聲說道：「凱撒，看來你的運氣不錯呢。」凱撒愕然，對於父親的說話感到奇怪，疑惑地問道：「甚麼？」父親笑着讓凱撒和一起蹲下來，然後他指着前方不遠處的地上，那裏有着一些凌亂的足印，每個足印都好像左右對稱的。父親輕聲說道：「仔細看清楚，這些都是鹿的足印，數量大約是一個小族群。假如在附近找到一些排泄物，就可以肯定有鹿群經過。」說罷，父親四處搜索查看，不一會兒便聽到他的呼喚，說道：「果然，在這裏。」凱撒馬上走到父親身旁一看。

父親點點頭，續道：「那些排泄物尚算新鮮，看來是剛剛離去而已，說不定在附近。」

聽到父親的說話，凱撒頓時喜上眉梢，一洗剛才的頹然，心想總算不用空手而歸。接著，凱撒想到這一切都是父親的功勞，尊敬地說道：「爸爸，你真的很厲害呢，這樣也能發現！」

「這是經驗。身為獵人，你需要對四周有敏銳的直覺和觀察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任何一個蛛絲馬跡都不可以放過。雖然獵物會留下足跡，但大自然會為他們作最好的掩護，如何撥開雲霧、霧裏探花，找出一條狩獵之路，就是獵人該做的事情。」

「小子，你想當一個出色的獵人嗎？」

～～～～～

「爸爸……」

凱撒望着眼前這個不知道應該是父親還是母親的人型物體，一臉愕然和震驚，完全難以理解眼前發生甚麼事。找了很久的父親終於出現，但是出現的方式是出乎意料的可怕和血腥。這不是凱撒想要的東西。然而，事實卻那麼殘酷。

此時此刻，任誰也知道凱撒雙親已死的事實。

但是，對凱撒來說，他需要「再一次」面對雙親死亡這回事。

由一開始只剩下獨自苟活的痛苦自責，然後勇敢面對，坦然活下去。當中，凱撒經歷了一段漫長艱苦的時間。對孩子而言，這絕不容易，但他還是撐過去了。誰不知，上天就好像開了一個荒唐的玩笑。凱撒居然在回村的時候，偶然發現母親，頓時欣喜若狂，激動得不能自已。當他以為雙親平安無事地活下來，事情卻再次突變，就是眼前這一幕的出現。如此動魄驚心的大起大落，難以想像當中要承受的壓力和情緒衝擊是何等強烈，相信連成年人也沒有忍耐，更何況凱撒只是小孩子？

晴天霹靂的打擊，令凱撒一下子墮入絕望的深淵。

坐在地上的凱撤臉如土灰，瑟瑟發抖，淚水如暴雨般落下，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腦海一片混亂的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眼前無比荒誕的畫面發愣，無能為力，連思考為甚麼會這樣的能力也沒有。

然而，凱撒的母親或父親卻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

母親的臉孔和父親的臉孔不斷喃喃自語，然而凱撒根本無心聽清楚他們在說甚麼，接着那怪物高舉左手，五指猛地伸長，變成五條漆黑的尖刺，鋒利尖銳，末端更是泛起閃閃寒光。它一步一步慢慢地逼近凱撒，父親的臉孔笑着說：「在這裏。」，接著那怪物猛地從上而下揮出銳利的黑爪。

彷如五道黑色閃電劈向凱撒。

這一擊速度之快就好像疾風迅雷，凱撒根本無法反應過來，呆若木雞。眼看就要被怪物在身上割出五道血淋淋的傷口，千鈞一髮之際，凱撒好像被無形的手掌推了一下，微微向後一仰，驚險地避過這兇險的一爪。凱撒只感到額頭被勁風掠過，刮起了他的頭髮，令他的頭皮感到一絲刺痛。

鏘。

身後倏地傳來金屬跌落在地上的聲音。

凱撒沒有回頭，但是左手下意識地向後摸索，然後指尖傳來冷冰冰的觸感。凱撒頓時猛地一震，從恐懼中稍微回過神來，馬上捉緊那東西。掌心堅硬如鐵、冰冷如雪的感覺，不期然地讓凱撒生出一點勇氣和安心的感覺。

這時，那怪物再次舉臂揮爪，從上而下抓向凱撒。

勢若奔雷，迅如疾風。

凱撒雙腿依然無法動彈，難以移動半步。五道殺氣騰騰的黑光來勢淘淘，眼見無法躲避，凱撒居然二話不說地高舉左手。說時遲那時快，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左手後發先至，用手中的東西擋在臉前。

鏗鏘！

一聲清脆的金屬踫撞聲。

五道泛着寒光的利爪驚險地停在半空，離凱撒只剩下少許的距離。這時，凱撒才清楚看到讓他死裏逃生、救了他一命的東西是甚麼。那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凱撒眼睜睜地望着那把沒有甚麼特別的匕首，腦海馬上浮現出一句說話。

「活下去。」

凱撒想起了一幕又一幕難以忘掉的畫面，然後他清楚記得自己和約翰的說話。

「……自那一刻開始，我這條命已經不再單單屬於我的……」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才對得住他們……」

入村前一刻，約翰將這把匕首交給自己的畫面歷歷在目，囑咐的說話言猶在耳。約翰臉上掛着不以為然的笑容，一臉毫不在乎、輕鬆的樣子，頓時令凱撒忐忑不安的心平靜下來，然後約翰他笑着說了一句。

「好好保護自己。」

沒錯！

對！我不能死！

我要好好保護自己！我要活下去！

凱撒彷彿聽到自己的內心不斷吶喊，發出強烈的聲音，拼命地喚醒僵硬的身體。隨着內心一聲又一聲的咆哮，凱撒的目光漸漸由迷惘慌張變為堅定勇敢，不再逃避和恐懼。凱撒勇敢地瞪着眼前的怪物，一臉無畏的神情。

這時，那怪物的利爪再次揮下去。

父親和母親的臉孔笑着，跟那無情的殺意，作了一個強烈的對比，形成滑稽而荒謬的畫面。

鏗鏘！

利爪再次被擋下來。

依然是那小小的匕首。

短小而無堅不摧，猶如擋在洪水前的巨石，寸步不移，穩如山岳。然而，這次並不是運氣或神明的保佑，是凱撒用力地堅握劍柄，主動地將匕首迎上，恰到好處地攔住那五道黑光。怪物的利爪雖然鋒利，輕輕一掠便足以在凱撒身上割出傷痕，但力道卻不怎麼厲害。凱撒只是虎口微微一震，便不痛不癢地將它擋下來。接着，凱撒感到雙腿恢復了力氣，於是馬上手腳並用地向後爬走，瞬間與那怪物拉開了一段距離。

父親那雙棕黑色的眼睛瞪着自己。

凱撒卻感到心寒，那不是充滿愛意和驕傲的目光，只有死氣沈沈的漠然。凱撒目不轉睛地看着，心如刀割。因為，凱撒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他的雙親已經死去了。眼前這一切，或許是上天給他的懲罰，也許是魔鬼的惡作劇，凱撒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活下去！

這樣才能找到一切的真相。

還有，為雙親報仇雪狠！

雖然如此，凱撒現在要想辦法如何脫險。

那怪物看上去完全沒有放過凱撒的意思，它邁步向前追上凱撒，驀然，它左手的五指長出又尖又長的黑爪，和右手變得一模一樣。它高舉雙手，十指交叉朝着凱撒迎頭削下，虎虎生風。凱撒馬上感到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背後泌出了一身冷汗。他本能反應地向左一閃，驚險地避過。這時，凱撒清楚知道再待下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條，剛才的運氣不是必然，下一次不可能再這麼幸運。他必須站起來逃跑，不能坐以待斃。

掌心的劍柄彷彿傳來了無窮的勇氣，凱撒感覺只要握住它就可以逃出生天。

凱撒看準那怪物失手後的片刻呆滯，馬上把握機會站起來。凱撒跌跌蕩蕩地爬起，後退兩步，目不轉睛地瞪着那怪物，匕首的劍鋒遙遙指向它。母親和父親的臉孔上依然是那令人心寒的笑容，凱撒頓時感到心如刀割，不忍直視。然而，他沒有逃避，沒有將視線移開。因為一不留神，那怪物必定張牙舞爪，露出它尖銳的利齒撲向凱撒的咽喉。

凱撒站在那兒，不敢輕舉妄動，腦海不斷思考如何逃出這個困局。

那怪物猶如一隻攔路虎，擋在凱撒和大門中間，因此他想逃出木門是不可能的。身後的長桌同樣擋住去路，凱撒已經退無可退。唯一的選擇就是逃回房內，把木門關上再作打算。可是，要避開那怪物也不容易，它虎視忱忱地瞪着凱撒，隨時作出反應。

「怎麼辦？」凱撒心中暗道。

拼一把？用最快的速度避開那個怪物，然後跑向房間？可是，看那怪物雙手銳利的黑爪斜斜低垂，凱撒便感到不寒而慄，完全沒有把握能夠毫發無損。難道就這樣一直僵持下去嗎？這樣也不是辦法。

驀地，凱撒腦海裏再次想起父親曾經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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