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角獸的網 - 第五章雲聚(下)

「別跑，給我站住，把我的保加利亞玫瑰還來！」

在她使盡狂追同時，根本無暇顧及殘存的精油，隨著又一個玻璃落下聲，少女脆弱的心臟又是一連串緊縮，臉部肌肉更是糾成一團。

「啊啊啊啊啊......我要瘋了啦，為什麼我會在這個鬼地方，我...我...呼呼呼...我記得，我明明記得......那時候......」

狂奔了一段時間，胸口一陣陣熱意直衝口鼻，不得不看著紫黃色光點消失無蹤，綠衣少女一手撫著胸口，倚在最近的暗巷口，大聲喘著氣。

待恢複地差不多後，雖然只是徒勞的行為，她還是打開擺放精油瓶的茶色化妝箱，經過剛才那一場，已經所剩無幾了。

「唉，最貴的花朵類，怎麼也只剩下這幾瓶了，我到底在幹嘛啊啊啊！！」

她輕嘆一聲，硬是忍下想大吼扁人的衝動，休息過後，還有精油本身具放鬆的效用，讓她冷靜了不少，也開始回想。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一直不斷縈繞腦海的疑惑，她將頭深埋入雙腿間，逐漸沒入回憶的浮沉。

****

「怎麼辦？我好怕一緊張就全忘光了。」

「不會啦，都練習那麼久了，記得準備純種咖啡豆。」

「啊，對吼。不然嗅覺疲勞就慘了，二十幾罐要鑑定欸。」

「對啊......唉喲！」幾個穿著相同制服的女生，圍成一圈討論著，突然，當中一人發出一聲哀嚎。

「對、對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背著超大黑色收納袋的少女慌了起來，全身僵直，嘴上道歉更是比蚊子叫小。

「她是在跩個啥啊？」

「阿她就這樣啊，妳又不是不知道，聽說隔壁班有人住她家旁邊......」

「真假啊？傻眼。」

毫無顧忌當事人在場，對傳入耳中的話，少女連辯解與反抗的勇氣也沒有，只是抓緊收納袋，快步離去。

逃避，遠離是非，似乎是當下，微小如她所能想到的所有。

身體能逃離，那些惡言惡語卻已在心尖紮根，她失魂落魄地離校，不曉得是如何走到站牌前。

「妳有要比香氣鑑定對吧？」清亮的嗓音，宛如一道曙光，她愣愣回過神。

是他！

「嗯，啊......對啊。」恨死自己的笨口拙舌了，只是礙於害羞內斂，什麼也說不出來。

****

「轟隆！」

「唔......嗚啊，痛死了......」夜空裡，迅疾而過一道灼光，打亂了邏輯秩序，從頸間竄起的劇痛，少女頭疼欲裂，記憶也就此中斷。

「搞什麼啊？雨要下不下的，吵死了......咦？」咒罵同時，她也留意到遠處，不由好奇探頭，出於安全考量，還是將半身藏在牆陰影下。

方才，她還真被嚇得不輕，黑壓壓一群人就這麼蒸發，連一點渣都不剩。

香草街建築特色，也與財富階級有關，左邊是裝飾奢靡的園拱形住宅，稍微有勢力一點的還有七色彩繪玻璃，右側則是簡陋的四方型或極簡路線，並無過多做工。

同是一條街上，人生與截然相反的際遇，便在咫尺間遙遙相望。

「那是什麼啊？」她躲在左邊街角盡頭，偌大房子倒影完美協調夜色，為其形成極佳屏障。

和對面不時飄散的昇歌漫舞不同，右邊住宅區悄然無聲，但在這種肅穆死寂中，每戶人家的正門慢慢敞開，幾縷長而綿薄的煙霧，就從裡頭靜靜流洩。

它們雖名為「煙霧」，但型體宛如一匹匹絲綢絹布，輕盈中透著各異顏色，瀰漫飄散於街道上，不知何故，讓少女無端生起一股愁緒。

五彩繽紛的煙霧，如沐浴極光饗宴，如置身光影流轉的華美盛宴，引得人忘返沉醉，她眸底染上一片幻夢，警覺也漸漸低落......

見她一步，一步，一步步偏離了陰影處，走向月色迷離的長街......

「危險！」隨著她半個人已經沒入煙霧，千鈞一髮之際，軍綠外套一陣緊縮，沉而強大地抓力，讓整個人往後背傾倒。

歐珞楓？

沒有任何障礙阻擋下，她就這麼跌進一個寬大溫暖懷中，頸後傳來溫熱呼吸，微微偏過頭，迎來的是一雙寫滿吃驚與憂慮的烏黑大眼。

「呃......嗚嗚......」注意到男子似動非動的嘴型，她想掙扎說些什麼，卻還沒開口，就先被捂住一整張臉。

「閉嘴，什麼話都不要說，也不准走出去。」

對方半帶威脅語氣，她伸了伸舌頭，翻了個白眼，身子一挺掙脫了束縛。

「神經病！」輕啐道，被這樣突如其來的抓住，正常女生不嚇死才怪，不過也讓她清醒不少，至少不像剛才意識那般模糊了。

她整整淩亂衣袖，斜睨了對方一眼，不發一語轉身，打算趕緊離開。

「站住！」

唉，自己肯定是中邪還鬼打牆，快點離開這鬼地方，去過爐或祈福去霉運，然後睡一覺天下太平哇哈哈！

「我叫妳站住！」背後的口氣漸轉不善，她輕輕牽動嘴角，酷酷的表情又沉了幾分。

哼，從小到大最討厭他人的干涉，特別是在這個鬼地方，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傢夥打擾，真的讓人非常不爽欸！

「我就是走了，你又能拿我怎樣？」耳邊忽聞高亢嗓音，墨綠衣男子先是呆了一呆，此時發現少女早已離去，人已經站在街道的盡頭，還衝著他流露一抹挑釁的微笑。

(該死，她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啊？)

男子的內心腹謗，少女一個字也聽不見，見對方莫可奈何，笑容又更濃了。

就該如此，我又不是你的誰......很好，離開這裡，就去找那個亂拿別人東西的小鬼！

暗自打定主意，抬頭望了眼夜色，如果照她在原本世界豐富的熬夜記錄，現在應該淩晨左右吧？

還很早，就在天亮前出去，眸子裡不掩飾對自由的渴求，當她試著踏出第一步，臉色忽閃過一僵。

(身體......身體動、動動不了。)

不，不會吧，她偏不信邪，既然兩隻腳不行，那手總不會......

嘗試著轉動手腕，但，不只腕骨紋絲不動，她連輕顫小姆指，那點毫不費力的力氣也沒有。

不可能，拼命揮掉爬升的恐懼，她的腦袋因腎上腺素泌生，而瘋狂轉動，全身具有神經牽引的肢體想跟著運作，卻一丁點也不見起伏。

「不...不會吧？」自己的身驅宛如一具蠟像，嘴角囁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一記求助眼神，都顯得吃力。

(誰可以來幫我，對了......那傢夥......)

冷汗涔涔，於眉間和後背流竄，她斜瞄剛才的位置，墨綠衣男子還在。

(靠，不會是記仇吧？)

昏暗光影晃動下，看不清他神情悲喜，雖然這種思想在她的世界會被歸類為瘋子，但經歷剛才人間蒸發，她隱約覺得是男子做了手腳。

於是，在動彈不得下，她向男子投以一抹生平最兇狠的眼光，還有謾罵。

「說什麼呢......那丫頭是不是有問題啊？渾...混...蛋，再不...解開...就要......」

遠處，男子好氣又好笑，少女不斷衝著他似乎要表達，但口音滑稽只能憑空猜測。

由於和兇惡眼神形成強烈對比，他笑到兩撇粗眉擰在一起，讓前額幾褸髮絲滑落，遮住了視線。

也全然沒留意到，在兩人背後，一抹狠絕如刃的急流，將景色燃成通紅。

「小心！」

出於戰鬥部族的本性，他一個箭步向前衝，用盡僅存的力量，少女只覺得眼前一陣旋轉，排山倒海的色彩向她襲捲。

「轟！」一道閃爍異樣的雷電傾下，宛如一筆有心的重色調，反叛寧靜而生的波瀾。

「紫色的、閃電......」

唇邊喃喃自語，在意識即將失去一剎，奪人心魄的妖豔瞬間燃燒，在一片虛幻，煙霧繚繞的夜色裡，她看見了一道身影，其中若隱若現。

銀亮柔美長捲髮，如那人幽祕動人的步履，似翩翩霜花於夜幕下遊走，衣袖款款如水，是上等布料也無法比擬，清麗純澈，那人性別如謎，卻帶著一絲誘惑。

「妳......妳是制香師？」人影並未回頭，但少女有預感他在淺笑，再聽到聲音，正是居民消失後，那使她泛起寒意的魅意。

「你......是誰？」

「呵呵，妳很快就會想起來了，看在今天初見的份上，先放過妳。」

「你究竟是誰？這裡到底是哪裡？我怎麼一個字也聽不懂？」

「妳會想起來的，妳一定會想起來的......」

輕聲吟唱，像在歌誦著什麼流傳已久的咒文，聲音漸漸地遠離，包圍她的，是孤冷潮濕的黑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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