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角獸的網 - 第四章雲聚(中)

「哼。」香草街，不遠處咖啡廳的騎樓上，一個全身為墨綠所包覆的影子，輕輕端杯，淺啜一口又放回桌上。

他的嘴角，方才表露不屑，眼神卻又不巧洩露出讚美欣賞，當所有目光盡皆落在哈力士的店外時，他反而低下頭，沉思起來。

「小姑娘，妳就睜眼閉眼吧，我活到這把年紀，這種事.......香草街本就司空見慣啊！」

儘管旁邊的老人善意勸告，外加後面一群人苦口婆心地幫腔，引起開端的「肇事者」還是充耳不聞，甚至更往前走。

「放手，你們都瞎了嗎？」朱唇輕啟，隱含怒意的情緒使嗓音低啞，無法分出其性別。

一時間，四面八方只有靜默。

「一個小孩子都快被活活打死了，你們還是人嗎？」

「原本不會死的，但現在呢？她，將死於你們的冷漠，雖不是你們殺的，但袖手旁觀就是另一種罪！」

轉眼間，她本就不小的嗓門融合易怒的情緒，激盪出一波波駭浪，放觀整條香草街神情豐富的人們，有的歎息、有的羞怯、但也僅是少數，更多的還是事不關己，以及看笑話的冷血。

「又出事了嗎？」

屋簷與窗溝狹窄夾痕緣，一行烏青色流體汨汨滑落，來自幾抹怪異的灰白色影子，不斷於當中來回穿梭。

牠們，有著貓頭鷹般外型，但鳥腹以下卻是型體瀕臨變型，兩邊爪子前端與尋常鳥類無異，但後端卻是人類的後指在羽毛間若隱若現，顯得詭異萬分。

雖然外貌奇醜，牠們似乎藏身於此處已久，也頗通人性，在居民齊聚聚之時，靈敏地轉動眼珠子，一隻隻緩緩靠攏，漸漸地，顏色逐步變淡，最後消失......

「斐軍，何必多此一舉呢？讓你的孩子們通通吃掉不就得了。」

黑暗中，一道充滿嬰孩的嬌嫩、少女柔軟與中年婦女尖細的音波，迴盪於陰暗室內。

「有時候，過度的恐懼與操控，反而會讓結果顛倒過來。」

細若紋蠅的男嗓，陪襯著遠道而來跫音，說話者對背後鬧成一圈的鳥類振翅聲，充耳不聞，自顧自訴說著，音調平板。

「你的意思，是要咱們任由一個小鬼撒野，就算害大人被那群老廢物彈劾也沒差嘍？」

古怪音波不以為然地飆高，過多的模糊與口齒不清，證明「她」所在濃厚水霧繚繞的場所。

「我明白，只是逢多事之秋，能少惹件事就是少惹，我想......大人的意思也是如此。」

細小嗓音輾轉變輕，生之氣息彷佛也黯隱幾分，怪聲似乎還有話說，但聽見一陣幽密深長的笛音響起，也就閉口不言了。

***

「小鬼，從剛才就很囂張嘛！」冷不防，一股沉而深的力量從頭頂墜下，避無可避的情況下，她重心不穩一傾。

「小心！？」

旅館頂樓一人發出驚呼，騎樓邊的墨綠客也因突發狀況脫口而出，圍觀人群也嚇得目瞪口呆。

「天啊！是個妙齡少女，也不曉得有婚配了沒？」

「有也差不多吹了吧，唉∼可惜了這麼年輕。」

「還說，是哪戶人家的姑娘，不曉得女孩子就該好好待在家，而不是到處闖禍。」

「就是，看她那樣子，估計也不是好東西，搞不好......是連父母是誰也不知道的野種。」

如果換作一般的女孩，可能無法承受排山倒海的責難跟奚落，早就跑地不見人影，甚至淚留滿面了。

「不對的事就是不對，況且......我最討厭別人對我的行為指手指腳的。」

墨衣客興致高昂地跳起眉，少女暗自嘀咕，一隻戴著雪白手套的手勉強扶住一旁的柱子，軍綠色外套還險些沾到上方陳年的塵垢。

「真是奇怪的裝扮，我吩咐你查的結果怎樣？」

旅館頂樓，瞄一眼送來晚餐的部下，立於陽台的冷凱爾好像想到什麼，隨口一問。

「不太清楚，依據屬下這幾日的明察暗訪，那位姑娘似乎是外地客，沒有固定居所，只是經常穿著怪異，在香草街附近盤桓。」

「是嗎......」部下離開後，他一人陷入了苦思，和墨衣客在的視線死角不一樣，頂樓將最新的全景盡收眼底，包含少女的模樣。

原本包覆於外套兜帽的紅棕長髮，梳理成高聳的馬尾，搭著軍綠色飛行員外套，約及膝頭的水藍百摺裙，腳下是素白學生襪和灰皮鞋。

在少女往旁邊一倒的瞬間，那張與奇怪打扮不符的臉蛋，黝黑略帶雀斑，烏溜溜眼珠閃爍倔強與不馴。

「丫頭，知道爺是誰嗎？」大漢鼻頭不屑地抽抽，在他鬆開手的一下子，幼小的身驅有如柔弱羽毛，筆直地墜地。

眾人畏懼地自動讓出一條路，看著走向自己，惡狠目光就足以殺人的大漢，少女一時間腦袋空白，全沒了主意。

然而，一種捨我其誰的精神驅使下，回過神，她已經站在與不義抗衡的鋒頭了。

其實，她已來到這個地方快一個月了，隱隱有股預感，造就了今天。

「匡啷！」一拳打得她站也站不穩，歪歪斜斜地倒向一邊。

「魯莽。」不留情面的附注，原以為是什麼高人出手，冷凱爾喟嘆一聲，轉身闔上窗簾時，圍觀群眾又是一陣鼓躁。

藥族已是病入膏肓了。

懷著一種冷眼旁觀的心態，往縫間一掃，也就是不經意一眼，他渾身一抖，眉宇越來越嚴峻。

「唉呀呀∼小妹妹居然有珍貴的香草精！」人群裡有人耳力極靈，聽出那輕脆的碎裂。

少女整個人跌坐在地，裙襬與裸露的腿間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閃動異芒，一股甜美怡人的幽香，籠罩在四方。

「這是......熏衣草！？」一開始相勸的老人站的較近，一接觸到鼻尖的芬芳，吃驚地跳了起來。

不只是他，香草街居民中不乏香料專家，一時間，驚呼不斷。

「這裡也有，是綠薄荷！」

「綠花白千層、鼠尾草、杜松......這小姑娘不得了，一個人怎會有如此豐富的資產。」

「該不會......」

反觀群眾的騷動，香草精的主人，綠衣少女卻是欲苦無淚，呆滯地望著眼前。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這是在腦中不斷飄過的字串，這群瘋子到底還想怎樣啊？

居居居然......那些精油可是要價不斐啊......講出去足以嚇倒一票人！！

現在倒好，全.部.打.水.飄.了！！

少女只顧著自怨自艾，半蹲於牆角不停哀嚎，忽然，她像想到什麼一樣，伸手往背包掏啊掏，很快地，又重啟笑顏。

背包中有個茶色迷你化妝箱，擺滿幾個精緻可人的瓶身，和摔壞的那幾個相比，平添一股貴氣。

「啊∼還好，這個沒有不見。」像對待初生嬰孩，她欣慰地呼了口氣，只差沒有抱著箱子又親又吻了。

於是，她輕輕彈掉身下的灰塵，看著一地狼藉，固然有些無語，但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沒了有錢還能再買，命沒了真的都沒了。」

自我解嘲幾句，她站起身，下意識抬頭，往大漢方向看去。

奇怪，沒人。

原本眾人齊聚的街道，突然寂靜無聲，剛才鬧翻天的人影，如人間蒸發，一個閃神都消失了。

不只街上，哈力士店外的大漢沒了縱跡，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包含身上的條紋布也全部不見。

「太、太扯了吧？」環顧四週一圈，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肩上的背包也快滑到地上了。

如果眼見不能為憑，周遭一樣連一絲聲音也沒有，安靜地，幾乎死寂......

方才暄騰一時的畫面，難道只是自己的幻想嗎？又或者只是一幕幕戲劇，曲終人散？

她嘗試著移動到別地方，但除了自己的鞋子拖地聲，更別提個鬼影了。

認真說起來，只有夜風竄入狹縫的低吼，嗚咽猶如夜之魍魎。

「妳......看得到？」突然，一道幽魅且飽含邪氣的美嗓響起，她渾身一僵，聲音沒有特定方位，就這麼迴盪於耳旁。

「噁......」手臂爬滿噁心，她嫌惡蹙眉，正要回過頭查看，是那個缺德鬼啊，惡作劇還可以這麼像。

「不要回頭！」小女孩激烈地尖叫，像將全身力氣一併發洩，刺耳拔尖震得她頭一陣劇疼，不由蹲下身。

「匡啷！」

「小偷，回來！我、我......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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