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路過,我都想回去那間已經不再屬於我的房子裡。
我還記得每次坐電梯時,上升的速度。但是,電梯裡的每一個細節我都好像忘記了,變得非常模糊。真奇怪,看了十幾年,應該早就烙印在記憶裡才對呀。
那房子裡面,有好多好多記憶。像重影又像雜訊,無限堆疊。關於父母的,關於兄弟的,關於朋友的。我和他們渡過的時間,全部都在裡面。
裡面,還有妳的記憶。
妳只在裡面住了短短的一個禮拜。但每次回憶起那間房子,你總是在裡面。
那是家人們全都到了外地旅遊的一週。我卻因為簽證沒有弄好,被逼一個人留在家裡;但正因如此,我和妳反而賺到了在十六歲的最後一個月裡,同居一個禮拜的機會。往後回想起一切,比起那些數之不盡的日常、每日的衝突和平靜,只有妳在的那一個星期,卻總是在記憶裡無比鮮活。
例如說,我如今還清楚記得在沙發上擁吻時,我們的體溫。那天冷氣壞了,我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舊風扇吹出來的風不足以讓兩個人降溫,但我們還是寧願貼在一起。只因為不想分離。妳看見我衣服底下滑落的汗最終沾到衣服上,形成那一點水跡時,妳忍不住偷笑了起來,然後我就假裝生氣地推開你,但你卻故意黏得更緊,然後手腳並用地纏住了我。
越來越燥熱的身體糾纏在一起,最後忘了誘發了甚麼契機,我們開始輕吻著對方的唇。
吻越來越長,也越來越深。那些在舌尖流動的情欲讓我們忘記了還在亮著的電視所發出的光芒,關著燈的客廳中,映像管所照出的那些霓虹似的色彩讓我們在深擁彼此的瞬間,記住了僅屬於彼此的、永恆的一幅畫。
在不同的地方擁抱。互相倚偎著,卻在做些各別的事。許許多多不同的吻,和更多的勾著手指,凝視對方眼眸的瞬間。每道光,每次讓氣流流過我們的身軀之間時所拉起的亂流,在回憶中都無比清晰。
最後的那天,我祈求著家人的飛機延誤,好讓我再多抱你一小時,半小時,十分鐘。但是沒有,所以妳按時離開,好像是某種預兆。
再過了一些日子,你對我說再見。映像管彷彿變了黑白,好長一段時間。
有其他人來過,又走了。轉來轉去,最後我也走了。
然後時間將所有我以為是平常的東西都摧毀;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差,甚麼都留不下。所有能失去的東西都失去了,最後我只能找個像山洞似的房間,勉強從歲月嚴厲的目光下蔽體。
後來,我再也沒有聽見你的消息。但願,你不會聽見我在這個鬼地方死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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