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燈光可以再調暗一點,另外這幾幅……就放在最外面的走廊。」
今天的 Mary 穿著十分端莊,周身流露出一股成熟幹練的女強人架勢。看著她指揮工作人員安放畫作的模樣,我很難將眼前這位氣場強大的畫家,與當年那個羞澀的小女生聯繫在一起。
「駱小姐,唔係我唔想處理燈光問題,而係本身呢個位置唔可以再調暗。」領頭的陳叔帶著幾分不滿,生硬地回絕了她的要求。
眼見氣氛不對,我迅速上前調解,試圖避免衝突升溫:「陳叔,你哋去食個下午茶先啦,呢度我同駱小姐再討論下,一陣再話你知點處理。」我遞了個眼色,讓後方的員工先帶開陳叔。
我轉過頭,語氣放緩:「Mary,我知道妳想追求完美。不過妳也看到,我們的場地始終有硬體限制。陳叔幫我們打理展館很多次了,經驗豐富,不如妳就信他一次吧?」
Mary 聽完後冷笑一聲,那笑容顯得格外疏離。
「余家熙,咁多年你都係無變過。永遠都唔問下人點解要咁做,一味叫人聽、叫人跟住做!」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這番話,她當年也曾對我說過。
「我有我嘅原因。」她指著那幅深藍色的作品,聲音低沉卻堅定,「呢幅畫嘅底層,係我用當年最廉價嘅顏料畫上去嘅。如果燈光太強,嗰種粗燥感會全部現晒形。只有喺暗位,觀眾先會留意到嗰抹藍色,而唔係留意到個畫布有幾窮酸。」
我瞬間語塞。原來她對燈光的偏執,是為了掩蓋當年那個貧窮而自卑的自己。
「點解你永遠唔問下我點解想咁做?點解你淨係識將自己嗰套套喺人哋度,然後要人跟?」
當年她說這話時,語氣中帶著委屈與憤怒;但今日,她只是平淡地陳述。她在說謊。她明明還在介意,卻要裝作這只是一段公事公辦的對話。而我也在說謊,我明明聽到了她話裡的刺,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維持專業。
「余生,我哋大致處理好,聽日過嚟執埋手尾就完工。」陳叔他們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
「麻煩你哋,大家早啲收工吧。」
我看著平板電腦上的畫作,腦海中不斷回響她的指責,心裡百味雜陳。或許我一直以來所謂的「解決問題」,其實只是為了減少自己的煩慮。
眼見時間不早,簡單收拾後我也準備離開,卻注意到會客室的燈光依然亮著。推門進去,卻發現 Mary 正趴在辦公桌上休息,桌上堆滿了一疊疊的文件與相片。
我輕手輕腳地上前,視線落在其中一份文件上——那是那幅「姐妹作」的複製品。想不到當年的青澀往事,竟成了這兩幅作品分離十年的契機。
「你幾時入咗嚟?」Mary 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我趕緊放下手中的文件。
「我以為工人走嘅時候冇熄燈,諗住熄埋就收工。」我尷尬地解釋道,「點知原來你仲未走。」
我再一次說謊。其實我早就注意到會客室的燈光,也猜到裡面的人是她,但我卻給自己找了一個「熄燈」的冠冕堂皇理由。
Mary 看了看手機時間:「原來已經九點,我都睇文件睇到唔知時間。」
室內陷入一陣短暫而尷尬的死寂,靜得連空調運作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咕……咕咕……」
一陣清晰的飢餓聲打破了僵局。Mary 原本冷若冰霜的臉龐瞬間變得像熟透的蘋果,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耳尖。看著她這副久違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神情,我也忍不住輕笑了出來。
「睇嚟你都肚餓,一唔一齊食晚飯?當係俾我賠罪?」
Mary 遲疑了片刻,眼神閃爍不定,最後細聲答了一句:「我要食車仔麵。」
我心頭猛地一震。車仔麵,是當年我們最常去的那間平民小店。
她說這一切都沒有意思,卻精準地點出了當年的味道。
我說我早就放下了過去,卻在看到那抹藍色時紅了眼眶。
在這間充滿藝術氣息的展館裡,我們都是最高明的說謊者。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VPFH5E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