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相擁 - 〔048〕主島科洛摩(4)

車子啟動，熟悉的柑橘類清香又隨著暖氣在車內開始了循環。

想著讓車子平衡一點，椽巳於是再次移動身子，挪到了副駕駛座的後側。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駛到大馬路上後，公主道。

「……對不起。」

「這句說過了吧。」

「……」

「如果你道歉只是因為我生氣，那你以後可有說不完的對不起了。」

「我擅自脫離原定行程，在未告知保證人的情況下跑來支援朱翅雀小隊，錯得離譜，您生氣是理所當然的。」

「……」

斟酌半天，椽巳還是想為李絜說兩句話：「李隊長本來想放我走的，是我自己堅持要留下。」

「你想表示錯不在她，罵你一個人就好了是吧。」

椽巳縮了縮身子：「……嗯。」

等紅燈時，公主透過後照鏡看著他：「你以為我是怎麼知道你在這的。」

思忖片刻後，椽巳睜大了眼：「……該不會……」

「不然呢。」公主說，「一跟你分開她就打給我了，被我臭罵了一頓，你們兩個都一樣欠罵。」

「……」

「要是我剛才沒出現，你回來打算又多躺幾天？」

「……非常抱歉。」

「來都來了……」公主嘆了一口氣，「陪我回趟家吧。」

……

……什麼？

「回……回家？」

「我爸媽住科洛摩，或該說我老家就在這。」公主道，「上次回來吃飯正好是帶你去宣七買東西那天，也快半個月沒回家了。」

「可是……」椽巳考慮到自己身上沾著的髒血。「我灰頭土臉的……」

「所以才要先沖個澡啊。」外頭飄起了毛毛細雨，公主打開雨刷。「我勸你是別忤逆我哈，我可是連午餐都沒吃就殺過來了。」

「怎麼敢。我只是怕弄髒貴府……」

「他們很習慣這種事了，李絜也去過我家。」公主按下撥號鍵，「反正我妹在學校，我爸在公司，現在應該只有我媽在家吧。」

「噢……」我還能怎麼掙扎？！椽巳在心裡吶喊著。

一位嗓音柔婉的中年女子接起了電話：「喂？兒子啊？」

「媽，我中午想帶朋友回家吃飯。」

「真的？好呀！玥凡嗎？」

椽巳原先充斥著慌亂的腦子，頓時被醋意大軍破門而入。

「沒啦。是上次跟你們說的新隊員。」

「長很帥那個？」

「嗯。」

椽巳忽然對自己沒把翻譯機拆下來這件事感到後悔。

「知道了，吃泡菜煎餅好嗎？還是煮個烏龍麵？」

公主切換回華語：「你想吃什麼？」

怎麼還問我啊？！椽巳簡直要被這人嚇瘋：「我……我不挑食。」

「那我想吃牛肉烏龍麵。」公主說。

「好好好，媽這就弄啊！路上小心點。」

「嗯。待會見。」

電話掛上，車子也拐了個彎，駛進一片看起來很高級的住宅區。

「……令堂與柳小姐，聽上去關係不錯呢。」

聞言，公主從後照鏡瞄了他一眼：「我發覺你好像很在意玥凡的事。」

「……」

「我本以為你是在吃我的醋，仔細想想，你該不會是對玥凡有好感吧。」

「天啊！」椽巳很久沒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了，「絕對沒有。」

「那就是對我有好感囉。」

「……」

公主蹙眉：「……幹嘛不否認。」

「您還在生我的氣吧？」

「嗯哼。」

「生氣的時候還說這些，就覺得您對調情這興趣真是相當熱衷呢。」

「……要你管啊。」

公主哼了一聲，索性打開廣播電台，讓音樂阻絕兩人的微妙對話。

車子很快在一棟很顯然就是億萬級富翁才買得起的豪宅大廈前停了下來，停車場的柵門掃描完車牌號後隨即打開，公主轉了進去，並毫無壓力地將車子停在一輛豪華休旅車的旁邊。

「下車吧。」

椽巳的壓力量表來到一個新的高峰，如今追憶起來，言椹伶小時候第一次到他家作客時，從頭到尾嬉皮笑臉的，甚至早就做好了要跟南家父母打招呼的準備。那顆小小的心臟裡到底蘊藏著多強大的社交能量啊……難以領會。

「洗完澡、吃個飯，休息一會兒再回泛北把手續跑完。」使用門禁卡穿過第二扇防盜門時，公主說。「你也累了吧？」

「還好，我沒問題的。」

「不要逞強。」

「我沒有逞強，真的不舒服我一定會說的。」說完，椽巳又補了句：「我說過了不會對您說謊。」

「喔。不說謊，但會隱瞞是吧。」

「……」果然還在氣！「……我真的很抱歉。」

等電梯時，公主再次長嘆了一口氣：「你知道那人的來歷嗎？」

「我所知道的只有任務前，李隊長提供的資訊。」

「說來聽聽。」

「通緝編號0042，上個月曾逮捕過一次，但被他忠心的下屬成功營救，人稱瘋子喬利。打扮時尚，容貌偏中性。」

「……然後呢？」

「就這樣。」

「就這樣？！」

「……嗯。」

「李絜……我要殺了妳……」公主閉起眼咒了兩聲，「你知道她那次可是躺了整整五天才復原嗎？被0042的槍擊中之後。」

「啊。有的，這個也有說。」

「那你現在明白你臉上所謂不痛的傷口是怎麼一回事了嗎？」

「……咦。」

「被濺到了吧。他手裡那瓶應該就是用來做子彈的原料，裡面有腐蝕性毒素以及麻藥成分，我猜他是想毀你容。」

「毀……」

「就不能好好愛惜你那張臉嗎！」男人沒好氣地走進電梯，「真的被毀了怎麼辦啊？採取行動前多加思考一下不行嗎……真的是……」

「我……之後會更小心的。」公主好像特別在意自己這張眼耳鼻口，是因為藍飾雀注重門面嗎？椽巳心想。

「0042是個大麻煩。」電梯快速地往十六樓前進著。「要不是還有必須跟他追討的東西，他剛才就該死在那了。」

「……」

鐵血公主、柔情王子、笑面惡龍。

人稱──審判軍三巨頭。

稍早顧著與李絜談笑風生，注意力被小明的稱號給吸走，卻忘了細細咀嚼藏在這如同童話故事書標題背後的真實。

鐵，指的是武器；血，指的是戰爭。在鋼鐵般的意志下渾身浴血……鐵血主義，係『非武力手段不可』的代名詞。

這實在不是一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拍拍胸脯告訴自己要接受、要習慣，就可以馬上接受並習慣的事。

走出電梯後，是一條沒幾步路的短廊，廊道盡頭便是門了，只有一戶。

「總之，這筆帳我記上了。現在只管好好休息吧。」公主從門口的鞋櫃裡翻了兩雙室內拖出來，「你穿這雙。」

「……謝謝您。」

「媽！我回來了。」公主邊轉動鑰匙邊提高音量喊道，「我好餓──」

「哥哥！」清亮的撒嬌女聲打斷了男人嚷到一半的句子。

公主嚇得猛回頭，與同樣一臉驚慌的椽巳對視。

「話先說清楚……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家唷？！」

「我現在下樓還來得及嗎……」

身穿短袖短褲，頭上還套了個洗臉髮箍的女孩，毫無預警地拉開了門：「哥！你要回來怎麼沒……咿呀啊啊啊──！」

「……」公主看著自家妹妹飛速朝更衣室奔去的背影，無奈道：「抱歉，她有點吵。」

「好活潑的孩子……」

公主領著椽巳進門，並引導他把隨身行李先放在客廳的沙發上。

椽巳環視著屋內整體空間，挑高的樓中樓設計，氣派卻不失典雅，看得出所有家具都是要價不斐的訂製品。雖然整間公寓奢華得像是豪門題材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道具屋，但能從各個角落看到充滿溫度的生活痕跡，例如客廳桌上剝到一半的橘子；地毯上隨意堆疊著的網購紙箱；以及放在電視櫃一角，木製相框內框著的家族合影……

相片裡，看上去約四十好幾的一對中年夫妻，身穿滑雪服並肩站著，露齒而笑，十分燦爛。而兩人之所以笑得如此自然，原因想必是從鏡頭角落竄出來的一男一女，他們雙手比耶，各自佔據了畫面的左下和右下，焦沒對在這兩個孩子身上，可以猜到兩人大概是在快門倒數要結束前冷不防冒出的。

左下角，是正在自己身旁解開大衣鈕扣的權家少爺，權椹伶；右下角，肯定就是方才對著突如其來的客人高聲尖叫的權家千金，權娜恩了。

「兒子啊！」穿著樸素的圍裙，卻絲毫不掩其風姿綽約的出眾氣質，中年婦女手裡還拿著一隻食物夾便從廚房走了出來。看到兒子身後站著的男人時，權女士驚訝得合不攏嘴：「哎呀……我的天！」

「阿姨，不好意思打擾了。」椽巳微微鞠躬問好。

「怎麼啦？！褲管上都是血！」她連忙把夾子放下，上前確認起這位來客的傷勢，「不去醫院沒關係嗎？」

「那不是他的血啦，外套拉開還更精采唷。」公主在一旁用無感情機器人的語調吐槽道。

「瞧你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明明心疼死了吧！」

「我才沒有……」公主噘起嘴，隨便從中島上抓了個水杯就喝。

「沒事的孩子，總之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吧！等等椹伶會幫你拿換洗衣物過去。洗完澡出來就可以吃飯啦！」

「……」

「嗯？你還好嗎？」

「……啊，沒有。」椽巳回過神來，「不好意思，謝謝阿姨。」

一旁已經在偷吃小菜的公主當然察覺到了男人的異樣，但他沒特別說破，只是擦了擦手，示意椽巳跟上他的腳步。

「浴室在這。」公主帶著椽巳走下兩格階梯，來到屋內地勢較低的區域，他毫無波瀾地推開左手邊的一扇門，眼前景象卻讓椽巳感到無比震撼。

被稱作浴室的偌大空間裡，一個日式風格的石頭溫泉池位處房內正中央，正冒著騰騰熱氣；牆邊有可供沐浴淨身的石盆及木椅，角落有淋浴花灑；進門右手邊的洗手台同樣也是安山岩質，色系一致。

這哪裡是浴室，這就是一個設備齊全的日式澡堂！

而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從天花板延伸至地面，完美包覆著澡堂的三面全景玻璃窗。窗邊有兩張披著浴巾的竹製躺椅，躺椅中間還有張小圓桌。其實無須躺在那，光泡在溫泉池裡也能欣賞窗外的風景，如果光害不嚴重，夜晚抬頭指不定還能細數滿天星星。

權家究竟有多富裕啊……

「廁所在那個矮石牆旁邊，有個門可以進去。」公主往裡面指了指，「我去拿毛巾和衣服給你，你就先自便吧。」

「沒……沒有普通的浴室嗎……」

「很普通啊，我可是在這裡洗了十年澡欸。」公主轉身離開，「門先不要鎖嘿。放心，我妹不會闖進來的。」

「……」

椽巳死拖活拖地硬是等到公主把東西都拿來後，才正式開始了他的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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