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相擁 - 〔047〕主島科洛摩(3)

「怎麼一群生面孔。」一名戴著廚師帽的中年男子跨大步走了進來，直直盯向坐在桌邊的三位年輕人。「你們有看到一個叫Jolly的傢伙嗎？」

「哇……又是J！」Jeff小聲驚喜道，椽巳無奈地用腳撞了他一下。

「Jolly……」女子眨了眨眼，率先答道：「不認識耶。」

青年站起身，行舉手禮：「報告長官！我們三個是新來的，名字也剛好都是J開頭，但沒有Jolly！」

「呵，可能是被我嚇跑了吧。」這位中年男子顯然對Jeff這種小兵阿諛的舉動很有好感，他清了清喉嚨，然後隨手指了指女人道：「好吧。那妳，妳是負責哪裡的？」

「我……剛來，還在熟悉環境。」

「那正好。」男子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長形便條紙，遞給了女人。「這次的採購任務就交給妳了，超市在一樓，剛好讓妳熟悉環境。不難不難，而且女人一定比我們男的更熟悉超市嘛！哈哈哈！」

椽巳皺起了眉頭。

「我……」

「啊！那，請讓我陪她去吧！」青年自告奮勇，「長官！我是負責備品盤點工作的，責任制！買完回來時間還夠！」

「這樣喔？但我看你很不錯餒，想說要你來我們廚房見習看看，薪水比較高喔？要不要考慮一下？」

「可是我……」

「我陪她去吧。」不給青年討價還價的機會，椽巳站起身，直接走到女人的旁邊。「我也是第一天上班，立場相同。」

「好啊，就這樣。」中年男子只用眼角餘光隨意掃了他一眼，語氣中透露著明顯的不在乎。「至於你，跟我走吧。」

Jeff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哀號道：「Jason！你可不要給我亂來嘿！」

「我不會的。」

「你最好是喔！長那麼帥！」

「我喜歡男的。」

「……啊？」

椽巳接過女子手裡的單子，丟下僵在原地不動的Jeff和廚師長，開門走了出去，女子見狀也快步跟上，休息室內回歸平靜。

走出三溫暖的過程，好在有『員工形象』這個合理的理由來維持沉默，椽巳得以讓方才沒跑完的腦內算式再次運作。

踏出店門，Jay才終於開口：「呼……我快笑死了！為了堵住Jeff的嘴，竟然不惜開這種玩笑，你真有趣。」

「……」

「……Jason？」

「嗯？」椽巳抬起頭，「喔，那不是玩笑。」

「……咦？」

見男人沒有想解釋的打算，Jay也不好意思再多問，兩人並肩朝電梯的方向走去，沒幾步路就到了。

電梯呼叫鈕上有個螢幕，可以即時看到電梯車廂內部有多少人，屬於住商混合大樓的安全保障之一。最快能停在他們這層的下樓電梯，正從八樓往下，裡面站著一對男女和兩個小孩，看起來是一家人。

「啊。」椽巳拍了下自己的額。

「嗯？」

「忘記跟那位大叔拿錢了，妳等我一下。」

「噢……好。」

椽巳作勢往回走，實則停在了電梯那頭看不到的轉角處。他屏氣凝神地讀著秒，專注聆聽電梯運作的聲音，以及隨時可能出現的腳步聲。

待確定了剛才那台電梯已經順利下樓，他才又刻意弄出大動靜地跑回女子的身旁。

「錢拿到了嗎？」

「沒有……」椽巳氣喘吁吁地說。他的視線停在監控螢幕上，一對母子在十三樓搭上了電梯，沒意外的話，這便是待會要停在他們面前的那一班。「櫃台小姐跟我說，這可以直接報我們家的代碼，會直接記帳在系統裡，每天下午五點才會一次結清。」

「這麼方便？那太好了。」Jay輕按了下樓鍵。

「是啊。」

十一樓。一個推著嬰兒車的男子上了電梯……

「你覺得，我們能不能偷偷用公帳買零食吃呀？哈哈哈。」

「系統這麼智能的話，想必會一條一條列出我們購買的品項吧，感覺有點難唷。哈哈。」

十樓。門開了，但沒有人上電梯。

「那個……抱歉耶，剛剛如果有冒犯到你的話……」

「不會啊。我自己都覺得蠻好笑的，Jeff應該嚇死了吧。」

「對啊！他整個人都定住了，哈哈哈。」

八樓。那對母子下電梯了！

「對了Jason，你為什麼會想來這邊上班呀？」

「我……累積經驗吧。」

「你是說，打工的經驗嗎？」

七樓。推著嬰兒車的男子也下電梯了！

六樓……

「是啊。我熱愛服務業，妳呢？」

「我也是來累積經驗的唷。」

叮！

五樓到了。

「累積殺你這種下流審判軍的經驗啊。」

電梯門打開的剎那，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椽巳一腳踹進了電梯車廂內。電梯一陣劇烈晃動，椽巳被緊緊壓在了電梯牆上，動彈不得。

「嗚呃……」

「沒看過你呢。」女人依舊頂著那張美艷姣好的臉蛋，聲音卻逐漸低沉了下來，「你是哪個小隊的？不是李絜的人吧？」

電梯門關了起來，椽巳一手緊抓著正掐在自己脖子上的臂膀，一手則吃力地往身障人士那排樓層鈕摸去。

「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忍到出來了才識破你嗎？」女人的臉上揚起了一抹瘋癲的笑容，「因為你很勇敢啊。連一把槍都沒帶吧？」她把放在椽巳口袋裡的手銬拎了出來，「不然你當真覺得我這麼溫柔？看在三溫暖內一堆人的面子上才不動手嗎？我稍早可是隨手就殺了一個呢！」

確定一樓的按鈕亮起來後，椽巳將右手收了回來，並瞬間朝『女人』死掐著自己的左臂上刺去。

刺耳的尖叫聲傳來，電梯又是一陣足以停機的巨大震動，椽巳握緊了早就藏在衣袖中的美工刀，隨後站穩腳步，重整呼吸。

鮮血不斷自0042的手臂上湧出，可他仍掛著一張不以為然的面容，笑笑地搖晃著身軀，就像隨時要再次撲過來一般。哪怕蹲下身撿拾那副被對方弄掉的手銬只需要兩秒，椽巳也不敢這麼做，他很清楚眼前的男人能殺他於須臾，而自己賭不起這種風險。

「我們時間不多。」喬利的眼珠子轉了一圈，「這樣吧，我問你個問題，只要你老實回答，我就饒你一命。」

椽巳的目光跟緊了男人那自由擺盪著的右手，那隻手緩慢地朝著他身穿的女式制服口袋靠近，並從中取出了一個圓形小瓶子。

電梯在經過三樓時叮了一聲，看來是有人在外面按了下樓鍵，然而剛才的搖晃似乎讓系統暫時故障了，電梯雖然停下，門卻沒有打開，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大大幸啊……椽巳心想。

喬利對那支才剛狠狠捅了自己一把的美工刀視若無睹，他嘟著嘴，悠悠地向椽巳逼近：「李絜在哪？」

電梯再次開始了運作。

「就算我老實回答你了，你又如何確定我說的是真是假？」椽巳道。

「我看得出來。」喬利說，「你一說謊，遊戲就結束了。」

這不是在拍電影，手裡握著詭異小瓶的男人，絲毫沒有要說明瓶中內容物是什麼的意思。椽巳唯一有把握的是，喬利身上並未攜帶李絜提到的那把槍，因為槍被放在倉庫的那只灰色手提包裡了。

「李隊長她……」

「你還有五秒。」

如果喬利所言屬實，那椽巳現在也只能夠說實話了。

事實上，說實話對椽巳來說也僅有好處沒有壞處，畢竟李絜交代的兩個選擇裡，上銬逮捕是已經做不到了；而眼下雖然沒辦法『通知』李絜，但在這裡告訴喬利她的去向，也能成功讓他們兩個碰……

不對。不行！椽巳驚覺。

李絜負責的區塊是一到八樓的商場，也就是人潮最多的地方。既然幾個小時前他都能在機場炸掉一台車了，沒有道理不敢炸掉這棟樓，對喬利這樣的反社會人格來說，兩者恐怕沒有太大的區別。

「三，二……」男人的嘴角上揚地像是要裂開了。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緩緩地打開。

「一。」

砰！

一顆子彈，直直地貫穿了瘋子喬利的腰際。

身體的本能反應使他出力捏碎了手中的圓瓶，玻璃碎片劃破了他的掌心，瓶內液體迅速地竄進傷口，被其吸收。喬利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他應聲跪地並往後傾倒，姿勢極其古怪，頭部恰好落在了電梯門的中央，這很巧妙地讓門得以維持著開啟的狀態。

椽巳抬頭，看向了仍單手舉著槍，站在電梯外，面無表情的權椹伶。

「……言……」

「出來。」

男人只講了這麼兩個字，就足以讓空氣為之凍結。

椽巳十分聽話地繞過腳邊那具尚在抽搐的軀體，走了出去。周圍此起彼落的尖叫聲傳不進他的耳裡，可想而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沒有怨言，他唯一怨的是沒能在被公主發現前就把事情解決的自己。

「站好。」

確認椽巳還可以行走，且能聽令走到自己身後站穩後，公主放下槍，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電梯口。

他一腳踩在男人的頭上，冷冷地道：「0042，很精神嘛。」

「咳……咳咳！」血水從喬利的嘴角流了出來。他的假髮還黏著，妝也沒完全花掉，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公主踩的就是個身穿三溫暖員工制服的，手無寸鐵的女子。

「你知道我是誰嗎？」公主一施力，男人的臉便變得更加扭曲。「你知道你惹到誰了嗎？嗯？」

「權椹伶！」

李絜的叫喊聲從不遠處傳來，她打開翅膀，用最快的速度滑行了過來。

公主慢條斯理地把腳移開，並按下了手錶桌面上早已待機多時的撥號鍵：「科洛摩的蔚藍天宇，一樓眼鏡行旁邊的三號電梯，肺部中彈……嗯，行。」

「我的天啊……」李絜飛快地衝過去替喬利處理傷口，她還有幾筆債要向他追討，不能讓他橫死在這。而正在被施救的男子不曉得的是，能順利死在這或許才是上天最大的恩賜，倘若活下來了，之後他要面對的可就不只此刻忙著替他壓住肝臟的女人了。

「探長好！」收到李絜的聯絡後即刻趕來的虎太郎見狀，連忙行禮道。

公主沒有開口，只是抬頭往李絜的方向點了一下，示意他過去幫忙，自己則走回了乖乖站在原處靜待他宰割的男人身邊。

「你的東西呢？」公主道。

「在五樓，三溫暖那裡。」

「去拿。」

「是。」

電梯暫時是用不了了，椽巳於是往樓梯間的方向前進。

明明沒穿著翅膀，腳步卻異常的沉重。公主的反應比他想像中的大多了。

想想也是，花大錢、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弄來一個堪用的傢伙，結果這傢伙隊都沒入就先跟人跑了，甚至連知會一聲都不肯，活像隻翅膀都還沒長硬就想飛的鳥。難道身為保證人的權椹伶還得給他拍拍手嗎？

痛……

李絜給過他機會，她純粹是為了測試自己才設計這趟陪飛的，實際上手錶也在降落前就還回來了，只要椽巳想，他隨時都可以在任務開始前打通電話給澄音或是公主，他卻沒有這麼做，為什麼？

為了累積經驗？為了正義感而拔刀相助？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不，這些漂亮話都無法成為自己沒事先聯絡藍飾雀的理由。公主不見得會反對，動動手撥通電話，得到允許後，他仍然可以累積經驗、拔刀相助、證明自己。

所以真正的原因就只是，自己是個既幼稚又魯莽，做事前不經大腦思考的愚蠢男人罷了。

好痛……

「先生！你還好嗎？！」

從店門口的櫃台小姐開始，走進三溫暖後的一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血跡斑斑的自己身上。椽巳沒空理會他們，他充耳不聞，徑直走向了辦公室。在那裡等著他的，是兩張同樣驚恐萬分的臉。

店經理再次激動了起來：「怎麼會這樣？！要幫你叫救護車嗎？！」

「沒事，這不是我的血。」椽巳隨手抓了一個塑膠袋，並自顧自地把之前疊好擺在一旁的衣物扔了進去，最後他穿上外套，提起放有配槍的腰包，轉身離去。

踏進樓梯間的那瞬，椽巳只覺大腦一陣暈眩，但他還是用扶手輔助自己，盡量快步下樓。從剛剛開始就沒消停的痛楚令他喘不過氣。

習慣……

「要習慣……」他呢喃著。

正以椎心蝕骨的力道啃咬著他的，不是尋衰，不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而是那孩子開槍的畫面。

快速、精準，且毫不猶豫。

要習慣才行。他已經不是孩子了，這是他的工作內容，他必須這麼做。

推開厚重的安全門，回到了一樓。公主雙手環胸地站在不遠處，看著醫護人員及姍姍來遲的警察進進出出。聽到樓梯間傳來的動靜，他轉頭與椽巳四目相接，然後比了個『過來』的手勢。

待椽巳走到了能聽到他聲音的距離，公主便開口：「走吧。」

走？這就走了嗎？

「但，李隊長他們……」

「怎樣。」公主道，「我的人還得留在這繼續為別隊的無能買單嗎？」

過於冰冷的語氣，讓椽巳感覺周遭的溫度驟降了不知道多少，他低下頭：「對不起。」

但李絜找他來的理由並非因為朱翅雀的能力不足，她是為了確認這位新人是不是一個可能威脅到您的隱患才這麼做的。椽巳雖有意解釋，可轉念一想，公主難道會不明白嗎？

他不是應該比初來乍到的自己，更加了解部下的行事作風嗎？

所以那是……氣話。

兩人一前一後地朝大門口的方向走，途中公主一語未發。走在後面的椽巳回頭往電梯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見李絜舉高了手，拼命地用肢體動作向他表示噓……快走快走！

公主的車停在路邊按道理講不能停車的位置上，而它的前後又各停了一輛剛來不久的警車，其中一位警察與他們擦肩而過，但對方只偷瞄了公主一眼，便故作鎮定地匆匆往樓裡趕了。

由此看來，別說違停罰單了，就是一聲警告他們都沒機會收到。

「上車。」公主拉開後座的車門，對椽巳說道。

椽巳聽話地鑽了進去，萬萬沒想到身子還沒坐穩，公主就跟著鑽了進來。

「……」驚恐不已的椽巳無聲但快速地將自己挪動到最左邊，左臂緊靠著車門。他看著公主上車，關門，隨後彎腰在副駕駛座的椅下撈著什麼東西。

沒幾秒鐘，一個醫藥箱被提了出來，他把箱子放在腿側，打開，然後無奈地看向像隻小狗般緊縮在角落的椽巳：「……轉過來。」

椽巳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可他仍然沒勇氣抬頭面向那位正忙著扭開生理食鹽水的公主殿下。

「頭抬起來。」

「……」

「快點。」

椽巳抬頭，公主手上的棉棒便伸了過來，在他的臉上輕輕點著。

「……」

「……會痛嗎？」

「不會。」椽巳實話實說，他壓根沒注意到自己臉部上有傷。

也許公主認為自己表現得很不明顯，椽巳卻還是立即察覺到他聽到答案後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時間異常安靜，整輛車裡只有撕開棉棒、擠壓藥水瓶、擺弄醫藥箱的無機聲響。公主的手錶叫了兩聲，但被他直接無視了。

「痛嗎？」在處理脖頸上被指甲掐到破皮的傷口時，公主又問了一次。

椽巳搖頭，可他下意識縮了一下，並抬手摀住了嘴。

「……你怕癢？」

「……」

公主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來，然而很快便因為必須維持的自尊及尚未熄滅的怒火而放下，這讓有成功捕捉到那一幕的椽巳覺得更要命了。

「別動。」

公主在椽巳的頸上簡單地圍了一圈繃帶，全部弄好後，他把醫藥箱關上。

「……謝謝您。」

「嗯。」

公主下車，繞了一圈走回駕駛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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