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相擁 - 〔044〕防患未然(2)

李絜踏出浴室時，椽巳已經做好準備站在一旁等著了。她滿意地點點頭，一個反手便把房門給鎖了起來。

「……」

不知什麼原因，椽巳莫名地對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瘋癲感到熟悉，但他仍是下意識退後了半步。李絜衝他笑了笑，徑直地往房間深處走去。

她來到角落那扇Ｌ型大窗戶邊，蹲下身將翅膀開機。

「你學跳空式起飛了沒？」

「沒有。」在公主家過夜那晚，隔天要離開時，他是先在玄關起飛才調整高度的。「但我看澄音這麼做過，還有小……陳隊長。」

「小陳隊長？」

「陳隊長。在實戰演習的時候。」

「那天有這種地圖？這麼硬？」

「……準確來說，是被我推下懸崖的時候。」

李絜頓了三秒，然後恍然大悟地放聲大笑。

「呼……這我可以笑一年。」她擦掉眼角不小心笑出的淚水，「他以往只有推過人，可沒被推的經驗。」

「把人質推下去嗎？」

「不，他會推應試者。」

「……」

「然後再把人拉起來。」李絜推開窗戶，「他可是我們部門出了名的菩薩心腸啊。不然怎麼會得到那種稱號。」

「稱號？」

「你還不知道嗎？」女人笑了笑，「鐵血公主、柔情王子和笑面惡龍啊。人稱審判軍三巨頭，說的就是國外線那三個傢伙。」

「……柔情。」

椽巳忍俊不禁，完全能想像那位『王子大人』會有多討厭這個稱號。

「走吧！我先示範一次。」李絜俐落地跳上窗框，一手扶著窗沿。「跳空只能用中心軸模式，你很熟練吧？跳下去的瞬間，直接左腳尖踮到底，下墜感減弱後就可以恢復正常飛行了。」

李絜說得簡單，但澄音之所以還沒教，就是因為跳空有一定的技術要求。她本來是安排入隊後跟渦輪模式一起授課的。

沒給這位新人任何發問的機會，李絜縱身一躍，並很快在三樓左右的高度奪回了自控權。

「來吧！」

椽巳打開翅膀，照著女人的動作爬上窗，往下看。

五層樓，剛好是經典的人類懼高點。自地面起飛再往下看倒是還好，要從這個高度往下跳就沒辦法那麼二話不說了。

「不用想太多，摔下去也不會死的。」李絜飄在不遠處『鼓勵』道。

「嗯。」

椽巳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把持住心神，鬆開手、跳了下去。

急速墜落造成的失重感使他的腦中湧出一股不可抗力的慌張，但身體對中心軸模式的熟悉成功拯救了自己，他在離地約５公尺的高度回穩了腳步，反作用力衝擊著他的胃，幸好早餐沒有吃太飽。

李絜飛下來，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很不賴嘛！」

椽巳喘了幾秒：「……謝謝……您。」

「你沒事我們就出發囉！」

科洛摩，又被稱為主島，係扇亞群島境內一百零五座島嶼裡最大的一座。政府機關、國際金融中心、高級住宅悉數坐落於此，是明晃晃的富人區，也是太平洋上的重要交通樞紐之一。

由於小島分布複雜，從泛北所在的宣九島前往主島，渡輪五小時、兩棲車則是兩小時起跳，最便利的交通工具就是翅膀，若路上沒遇阻礙，順順飛過去約半小時內就能抵達。

「有沒有用飛的渡過海？」

「沒有。」

「很簡單，習慣就好，跟在陸上飛差別不大。」

「翻譯機要拆嗎？」

「不用。高頻只在海面上產生干擾，我們飛這麼高，沒啥影響。」

椽巳點了點頭，他謹慎地飛在李絜身後兩公尺左右的位置，觀察著四周。

由高空鳥瞰，視野開闊、景色宜人，他原先有些緊繃的情緒，不知不覺和緩了下來。

李絜轉身面向男人：「那麼，一趟路也不短，機會難得，來聊聊天吧？」

椽巳沒什麼意見，只是微微笑著，表達善意。

「第一題我先來。」李絜雙手環胸，「你為何這麼執著要入隊啊？」

「……」

什麼意思。這個問題是被收錄在《搜查小隊長必問100選》之類的書裡面還是？怎麼小明好奇，李絜更是問得一副波瀾不驚，入隊理由對這幾位資深隊員來說似乎很重要。既然如此，自己也是時候該想套說辭出來放了。

「不是啊，就覺得你未免太適應了吧？你真的是封存者嗎？我家是也有個適應良好的傢伙啦，但那是因為他是《初儲》的參與者，封存前就已經有了醒來後要為信念而戰的情操。但你呢？我聽說原體館更改說詞了不是？」

李絜一口氣呼出的一大串話，恰好給了椽巳足夠多的思考時間。

「……我是不清楚原體館查核方面的細節，但我確實參與了《初級儲能計畫》，也許是什麼資料遺漏了吧。」

「你確實參與了？」

「我的記憶沒被竄改的話，是的。」

「這樣啊？嗯，也是。畢竟原體館什麼不多，手段最多。」李絜聳肩道，「所以，你也是位相信當時政府花言巧語的和平主義愛好者囉？」

李絜毫不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令椽巳感到舒適，他輕笑道：「這倒不是，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聯邦政府的做法是正確的。」

「那幹嘛參加？」

「我想看看未來的世界。」

「哈！把封存技術當時光機用啊？」

「嗯。」

「聰明的小子。」女人一臉欽佩地搖了搖頭，「猜你是在原來的世界沒什麼好留戀了吧？說離開就離開。」

椽巳一愣。

「要不你就是個熱愛追求夢想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種。」

椽巳仍是淺淺笑著，可他已將目光移了開來：「都對吧。」

李絜單手叉腰，用複雜的神情審視著眼前英俊得無懈可擊的男子。

「你明知道我是在試探你。」她說，「卻不說謊耶？」

「您是上司，我沒理由對您說謊。」

李絜揚起笑容：「你知道，能被你稱為上司那些人裡，有多少人對你家公主抱著敵意嗎？」

「……」

「但我早有耳聞，據說你是個很相信自己的人。」她飛到男人身旁，與他並肩而行。「這是不是代表，你是信任我的？」

椽巳沉默半晌，才又開口：「我……信任的是公主。」

這顯然並非什麼適合對上司說的句子，然而李絜停頓幾秒後，只是平靜地回道：「你真要這樣說，我倒挺榮幸的。」她的語氣沒了戲弄，「權椹伶不是一個會與他人交心的傢伙，如果在你看來他對我有所信賴，我之後為這人犧牲奉獻時應該能更開心一點。」

『……我跟他稱不上朋友，他只是我的同事兼上司。』

幾天前小明說過的話，頓時浮出腦海。

扣掉公主，自己目前也就認識這麼兩位隊長，而他們對自家探長大人的評價似乎有好一部分的重疊。最大的共通點在於，李絜和小明都不認為公主有把自己視為朋友。

衝著這點，椽巳更加確定了。公主對這兩人有著相當程度的信賴。

只有經過一定時間的交流，才能注意到藏在權椹伶『調情』這行為背後的距離。雖說同為隊長的他們，想必時不時就得因為開會、討論戰略之類的理由聚在一起，可若依照椽巳先入為主的理解，要是他真的不喜歡，肯定是不會花多餘的時間心力，與其他人建立調情以外的良善交流的。

「好了，輪到你。有什麼好奇的嗎？」李絜說。

椽巳沒多加考慮，直接問道：「想請問，為什麼找我做支援？」

「怎麼？你不願意啊？」

「沒有。但實際上一定有比我更加適合的人選才對，畢竟我是個連報到手續都還沒跑完的新人，沒有半點實戰經驗。」

「就是這樣才好啊，哪有人第一次上戰場就被推到前線。」女人邊笑，邊從腰包裡撈出一片用長方形錫箔紙包著的東西。「吃嗎？」

「沒關係，謝謝您。」

「不過，你想聽的恐怕不是這個吧。」

椽巳的重心輕晃了一下，幸好他們此時身在空中，沒加以觀察看不出來。

「我看人很準啦，你不只適應速度快、情緒穩定、身體素質好……」女人嚼起口香糖，笑得怡然自得，「應該也是那種很善於打探情資的類型吼？剛好還有長相優勢。」

「不敢當。」椽巳道，「即使有那樣的天賦，也不會僭越地拿來用在自己的上司身上。」

「那要你真的有打從內心把我當成上司才行啊。」李絜哼笑一聲，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算了，挺好的。藍飾雀這會兒總算有軍師了。」

總算？椽巳疑惑地想著。那本來呢？

沒等椽巳再次發問，李絜接著道：「為什麼找你來幫忙，除了想給你一個磨練的機會以外，還有幾個目的，你猜猜看。一，所有人都有要務在身，目前只抓得到你；二，我想跟你混熟；三，我想整權椹伶。」

「……」椽巳一時語塞，「……三不妥吧。」

「你的回答是？」

「……一？」

「錯了。」女人笑著用食指比了個叉叉，「答案是……以上皆是！」

「……好的。」

「一反倒是裡面錯最多的那個選項。」她一派輕鬆地道，「準確來說，是有人可以找，但不方便。」

意識到接下來要聽到的話大概很重要，椽巳繃緊神經，望向李絜。

「小隊間的派系之爭。你聽說了嗎？」

椽巳搖頭。

「我們泛北搜查部門的十雀小隊，暗中分為兩個派系。」李絜抬起手比了個二，「一是向院內靠攏的公主派，二則是向政府靠攏的李民燦派。」

「李民燦……」椽巳重複道，他好像在哪看到過這個名字。

「我的伯父。」李絜說，「搜查部門的雙部長之一。」

椽巳睜大了雙眼。

「話先說在前頭，既然你人已經在這聽我講這些了，想必能猜到我的立場是什麼。」她雙臂環胸，「這些情報本來不應該由我來說的，但為了達成我的第二個目的，先告訴你也無妨。」

第二個目的……指的是，與自己打好關係嗎？

「如你所知，依據工作內容不同，我們被分流成帝國線、國內線、友邦線三條岔路。我帶領的朱翅雀小隊，屬於國內線。對吧？」

「是的。」

「然而事實是，直到兩年前的十月為止，朱翅雀都是隸屬於帝國線的。」李絜輕嘆了一口氣：「在我伯父的決策下，短短兩年間，帝國線從原先的五隊縮減至三隊，原屬帝國線的朱翅雀和斑腹雀小隊，目前跑的都是國內線。」

「為何這麼做？」

「這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的了。」李絜道，「他有自己的信念，為了貫徹那份信念，什麼骯髒事都做得出來，我們卻也無可奈何。」

「部長是無法被革職的嗎？」

「另一位可以，這位不行……或該說沒那麼簡單。權椹伶跟你說過了吧？搜查部門的雙部長制度，一人走的是升遷途徑，另一人則是由院長直接指派，李民燦屬於後者。」

「……」

「明面上是院長指派，真正的運作方式其實是政府那邊開完會後把資料送過來，院長負責審閱蓋章即可。」李絜翻了個白眼，「能怎樣呢？這種水面下的東西最難辦了。偏偏院長還是個超級大好人。」

「……您的語氣聽上去不像在稱讚。」

「因為我的確不是啊。」女人苦笑道，「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我們的世界裡，好人絕對不是什麼動聽的讚美。」

椽巳點了點頭。

「啊，陳小明除外啦。」

「哈哈哈。」

「鸚雀和斑腹雀。」李絜繼續說，「這兩隊是我伯父的心腹。其中立場最明顯的是曾與我們並肩作戰的斑腹雀……去年五月的一場戰役，他們基本上算是全軍覆沒，唯一的倖存者斷了半隻手，提前退役了。在那之後斑腹雀便被李民燦完全重組成了他的御用小軍團。」

「您身為他的姪女，難道沒被施壓嗎？」

「哪可能沒有？」李絜笑嘻嘻地咬著牙，「施好施滿啊，媽的。」

「嗯……辛苦了。」

「總之，回到先前的選項一。為什麼找你來，答案很明顯了吧？就是因為此時此刻沒放假，又能騰出時間來支援的人選，剛好只剩鸚雀的隊員了，當然是能避則避。」

「不能把休假中的隊員找回來嗎？」

「噗哈哈，你想違反勞動法是吧。」

「噢……」椽巳面露無辜，「一方面是沒料到亞國政府有好好為勞工立定了法律，另一方面是我個人對工作沒什麼排斥，不休假也沒關係。」

「……」李絜挑起了半邊眉，「你本來是做什麼的？」

椽巳心頭一震。

糟糕，是不是今天真的心情太好了，才會不小心露出了這麼多破綻。對方不僅是洞察力比一般人優秀許多的搜查隊長，更是與公主有著密切來往的人物之一。眼下除了安村葵，已經又多出小明這個破口了，千萬不能再增加一個。

「……雖然隱約記得對工作的熱忱。」椽巳暗自調整著呼吸，有意讓全身上下的神經回歸到緊繃的狀態。「但細節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記得自己過去的職業？」

「是的。」

李絜沒對男人那透著寂寞的微笑產生懷疑，她沉吟了一會兒，最終放棄了追問。

「沒事沒事。」她說，「好好鍛練一下自欺欺人的能力，之後你也會喜歡上現在這份工作的。」

「哈哈哈。」

危機解除。椽巳悄悄長吁了一口氣。

李絜也拉長手臂，伸了個懶腰，重新換上一貫的自信笑容：「如何？跟你說了這麼多，你覺得我和你算不算混熟了。」

「……能受您青睞是我的榮幸。」

「你講話總是這麼文謅謅耶，真是氣死了。想用這樣的方式跟所有人保持安全距離是嗎？」

「您多慮了。家母是日本人，我從小看著她待人處事的態度，不小心學壞了而已。」

「呀……才剛說你彬彬有禮，後面就來這麼一句酸我是吧？」

「我怎麼敢。」椽巳笑瞇瞇地閃過了李絜作勢揮來的拳頭。

然後兩人持續了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聊，話題主要圍繞著第二宿舍的結構和跳空起飛的訣竅。稍早在宿舍進行初次跳空時，椽巳便有了大致的猜想，一路聊下來又更是確定，李絜明顯不是塊適合當老師的料，她在將自己掌握的飛行技巧訴諸言語時遇到了很大困難。不過前輩終究是前輩，經驗老道，整體來看仍是受益良多，椽巳誠摯表達了感謝。

聊著聊著，腳底下的風景不知不覺變了兩輪。直到他們清楚望見了科洛摩島上的高樓大廈之時，李絜突然話鋒一轉，再次發問。

「時間不多了，接下來這段話我只會說一遍。」

「好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替男人『保管』著的手錶，並定睛看向手錶的主人。

「你是真的準備好了吧？走上幽靈審判軍這條路。」

椽巳沒有猶豫太久，答道：「是的。」

「即使高得不合理的死亡率就赤裸裸地擺在那邊？」

「嗯。」

李絜張口，像是想接著問些什麼，但頓了幾秒，還是打住了。

她將手錶遞還給椽巳。

「我有把我的聯絡方式輸入進去了。」

椽巳略感訝異地眨了眨眼：「……謝謝您。」

「南椽巳，你聽著。」李絜正色道，「我不管你接受這一切，選擇留下的原因是什麼；也不在乎你被封存前有著怎樣偉大的夢想或情操。」

「……」

「加入了藍飾雀小隊，你的任務就只剩一個。」她的馬尾隨海風飄動著，染著幾抹朱紅的髮尾在近午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鮮豔。「你明白嗎？」

這是重誕後第一次，椽巳沒因這件事實揚起盛怒。

名為『權椹伶對泛北研究院來說很重要』的荒唐事實。

李絜所謂的第二個目的──跟你混熟，並不是真的想與自己打好關係。她只是想藉由一定程度的交流，確認這位新人是否對公主抱有敵意罷了。

這份心思十分純粹，也應證了其立場的鮮明。

「聽他的話、相信他、保護好他。」李絜語氣堅定地說，「把他的命看得比你自己的重要。如果你做不到，最好馬上離開，不然我……」

「不用妳說，我也會這麼做的。」椽巳淡然地道。

好吧。

慍火未起，醋火倒燒得旺盛。

「只要他能毫髮無傷，要我死一百次也沒關係。」

「……」受到眼前這位官腔仔突如其來的平語攻擊，李絜一時啞口無言。「你……這沒大沒小的傢伙，插什麼嘴？」

「對不起。」該道的歉還是得道的，但椽巳絲毫沒有悔過之意。

「算了……有這份覺悟就好。」女人皺著眉嘟囔著，「這下反倒讓我在意起你這忠誠心是哪裡來的了……難不成算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也許我一百年前是位軍人，慣性對任職的單位懷抱信仰。」

「屁。講什麼幹話。不要回應我的自言自語啦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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