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相擁 - 〔043〕防患未然(1)

──新人進度。

『入隊了。』

──威脅指數。

『還不清楚，初估恐怕是高。』

──適應狀況。

『順利。預計十二月可以完全取代。』

──交談結束。本訊息將於五秒後銷毀……

2225年2月22日，星期二。

前天陪公主掃完墓後，椽巳乖乖返回醫療部門吊了一天點滴，隔日則回宣七島的飯店睡了一晚，今天終於要搬回第二宿舍了。

藍飾雀小隊的內勤隊員徐尚哲，早早便開車到飯店協助他整理房間，但當時聽公主的話，只帶了五套衣服來的椽巳，行囊實在不多，他們很快就收拾完畢、裝箱上車。椽巳自掏腰包多買了一張這間高級飯店的朝食券，邀請尚哲共進早餐。

兩人隨意地聊著實戰演習的內容，直到椽巳的手錶鈴聲響起。

「是澄音。」

「你接吧！我再去倒杯喝的。」

尚哲起身往乳酸飲料機的方向走，椽巳則按下了接聽鍵，女孩宏亮的嗓音立刻自翻譯機傳進耳裡。

「椽巳！椽巳！」

「早安。」

「早安安安安！椽巳你聽我說！我們正式收到公文了唷！」

「公文？」

「入隊的公文！你的聘書！啊啊──恭喜你──！」

「太好了，多虧有妳在。」

「才不！是因為椽巳你很努力！嗚嗚我好開心喔……尚哲去接你了對吧？東西收好了？你們要回來了嗎？」

「差不多了，我們在吃早餐，吃飽就過去。」

「好！我會在辦公室等你的！」

「嗯，晚點見。」

被迫接收了力道十足的喜悅轟炸後，椽巳按下結束通話鍵，倒完飲料的尚哲也正好走了回來。

「你看起來心情不錯，澄音說什麼了？」

椽巳先是本能地抬起手擋住了自己的嘴角，但他很快又在兩秒內若無其事地偽裝成自己只是在抹掉唇邊的蛋糕屑。

「說是收到正式的入隊公文了。」

「真的嗎？！哇！這可太值得慶祝了！恭喜你！」緊接在澄音之後，尚哲的爽朗大哥哥氣場繼續向椽巳噴灑著正面能量，「隊長一定很開心，我回去得要提醒他今晚可沒時間開派對嘿，哈哈哈！」

「晚上有行程嗎？」

「是呀，他要跟帝國線的另外兩位隊長開會，畢竟接下來有得忙呢。你能及時加入我們真是太好了。」椽巳能從尚哲輕鬆的語氣中聽出自己即將要面對的暗潮洶湧，「如何？會緊張嗎？正式展開全新的生活，還是風險偏高的那種，哈哈……」

「還好，總覺得實戰演習時已經死過一遍了。」

「哎呀，平安真是太好了！」尚哲大笑道，「當然，想必隊長一開始不會給你太艱鉅的任務吧！身為內勤的我也會好好輔助你們的，只管加油吧！」

「謝謝，真讓人安心。」

吃完早餐後，兩人便驅車朝著泛北研究院所在的宣九島前進。

根據尚哲的轉達，椽巳今天的行程很單純，回宿舍放行李、前往開發部門進行軍刀啟用作業、去小隊辦公室完成報到。

椽巳還記得公主在面談時做的示範。他們的上司艾莉蓮，為了可能發生的危急狀況提供了一套支援手段──幽靈船協防。而軍刀即是請求協防時必須用上的工具，僅限外勤隊員持有。

唸出指令、舉刀砍向空氣，武器就會從什麼都沒有的空中落下……那是連對世間萬物的關心已經低迷到無以復加的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景象。

「沒記錯的話，幽靈船協防需要用到一種叫做感知晶片的東西對吧？」

「對呀。隊長在面談時有提過了是嗎？」尚哲點了點頭，「一般來說就是會在啟用軍刀那天順便動手術，也就是今天。」

「我需要做什麼準備嗎？」

「沒特別耶，就是個二十分鐘內會結束的小手術。」尚哲想一想，又道：「除非你有固定用藥才需要提前告知一下。你應該沒有巴涅西症吧？」

「……巴涅西症？」

「是少部分封存者患有的一種慢性疾病，如果實驗部門沒特別提起的話就是沒有啦！那就沒事。」

「……」椽巳感到腦袋一陣刺痛，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深呼吸，試圖舒緩那股不適。「那是……什麼樣的病？」

對於這個話題的延伸，健談的尚哲意外地顯得有些猶豫：「就是，哎呀，怎麼說呢……」

其實晚點再自己查也可以，但椽巳忙著抑制蠢蠢欲動的尋衰，沒能分神造台階給對方下，只好順著直覺繼續問：「類似尋衰那樣的東西嗎？」

「嗯……可以這麼說。有點像是規律發作的尋衰。」

椽巳回想起上週與葵的對話，她也提到了『突發』和『規律』這兩個詞，但當時沒找到時機追問，那麼巴涅西症就是所謂的規律式尋衰囉？

……頭怎麼這麼痛啊。椽巳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如果他沒猜錯，這個慢性疾病的名稱便是此刻觸發尋衰的關鍵字。然而已經成功掌握到如何對付這麻煩急症的自己，很快轉移了注意力，所以疼痛漸漸消退，可隨之而來的是腦中的一片空白。

很顯然，他忘了一些與巴涅西症有關的事情。

「差不多要渡海了，把翻譯機拿下來吧！」

海面的超高頻會對翻譯機產生干擾，所以無論搭船或坐這種水陸雙用車，渡海時都得把翻譯機摘下。尚哲幸運地遇到了得以閃避話題的不可抗力要素，他說的是韓語，在沒翻譯機的情況下，無法與椽巳通順交談。

啊哈，但公主可以呢。想到這裡，椽巳的心情稍微差了起來，很好，已經快連那慢性疾病的名稱都給忘了。

「어떤 어둠 속을 걸을지라도、사방이 막힌 길뿐일지라도──」

尚哲跟著電台播放的二十一世紀金曲特輯高聲唱起歌來，椽巳面帶微笑，左手隨著旋律輕輕在大腿上敲著節拍，氣氛甚是祥和。實際上，他好不容易清空的腦子又開始了另一番運算。尚哲是位性情豪放、有話直說的前輩，稍早吃早餐時亦是毫無保留地與自己討論著實戰演習的地圖設計，基本早已是把自己看做夥伴在聊天，既然如此，區區一種病名有什麼好含糊其辭的。

扣掉情資層面的考量，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他不想透漏過多與其相關的某個人的狀況。倘若剛才話題繼續延伸，討論到病徵、病因……最後自己鐵定會問的問題就是：「所以，公主患有這個疾病對嗎？」

不然還能是誰？唯獨實驗體會發生尋衰，藍飾雀小隊裡只有自己和公主是實驗體，尚哲身為小隊的一份子，也許是為了保護公主、也許是不希望這方面的情報由他人之口轉達，無論原因是哪一方，都是考慮到自家隊長的立場才做出的決策，椽巳暗暗地感到認同。

車子順利在宣九島的港口上岸，於是椽巳把翻譯機掛起，終於再次聽懂了值班DJ說的話：『……我們把時間偷偷拉回二十三世紀，接下來要為您播放的歌曲是當紅女團Hellowin的出道專輯主打，相信大家都聽過，這首歌也曾被五位神秘的傳奇帥哥日月星辰翻跳……』

五位……說起來，除了公主、柳玥凡、澄音以外，還有一位自己沒見過的隊員，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實驗體。

「團隊合作啊……」

尚哲這才把翻譯機掛上：「抱歉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加我在內，外勤隊員有五個人對吧？」

「沒錯！外勤五人、內勤兩人。我們內勤是兩年一聘，沒意外的話通常是會續聘啦，但也隨時有調動的可能。」

「採取這機制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哈哈……就你也知道，我們服務的對象是人工智慧嘛，能勝任內勤職務的隊員們都要有一定水準的資訊工程能力，啊我們的敵人時不時就會滲透進泛北的系統胡搞瞎搞一番，單純攻擊倒沒什麼，麻煩的是他們會順便挖角。所以就曾經有表面繼續幫泛北工作，暗地裡卻提供消息給帝國的間諜出現。也就是比起刺客，研究院更怕駭客的意思啦！」

「兩年一聘的目的，是為了能合理地定時監察及資遣內勤隊員？」

「就是這樣沒錯。」

聊到這裡，電台忽然插播了一則緊急新聞，尚哲伸手把音量調大：『我們收到一則最新消息，主島科洛摩國際機場的停機坪，在稍早發生了爆炸事件，所幸無人傷亡。據了解，被引爆的是一輛停在客機旁的行李搬運車，具體原因還有待調查，科洛摩警方已經出動……』

「嗚呼……有得忙囉！」

「但警方已經開始調查了，搜查小隊還會介入嗎？」

「視情況而定，這種肯定是要的。」

接著尚哲簡單解釋了國內線的職掌範圍。派遣與否，通常是依據報警內容來決定的。從程度較輕的入室盜竊、搶劫、毒品交易……到嚴重的流血事件、爆炸、恐攻等等，只要被認為有『資訊洩漏』的疑慮，派駐在亞國各地的隊員便會動身前往現場調查。

「因為工作內容常有和警方重疊的部分，比起任務本身，處理與警察之間的衝突還更麻煩一點呢。」

「不過，我們是如何得知民眾的報案內容的？」

「哈哈……」尚哲笑吟吟地眨了眨眼：「我們的上司可是世界最強的人工智慧啊。」

確實。於艾莉蓮而言，對一般民眾的電話實施監聽絕非難事，做為全球最大雲端金庫的管理者，它們不光擁有技術，更有著無庸置疑的法律豁免權。

至於艾莉蓮選擇行使這份特權來輔佐幽靈審判軍的工作，而不是普通地為國內線架設專屬報案電話的理由，實在太過赤裸，椽巳在心中嗤笑了一聲。

「看來是朱翅雀小隊負責這次行動喔。」尚哲轉動方向盤，車子駛入了研究院大門，身著朱紅墨綠相間制服的兩位隊員，正好自不遠處的空地上起飛，在地面步行的一些研究人員朝他們揮手致意。

「各小隊的制服，都是以所屬梅花雀的常見花色來設計的吧。」椽巳說。

「是呀！你很敏銳耶！該不會是賞鳥專家？」

椽巳搖搖頭，莞爾解釋道：「我以前住的國家不是梅花雀科鳥類的原生地，所以得知隊名的時候有特別查過。去開發部門領翅膀時又聽武器課的宮崎部長提到，各小隊的制服為了方便辨識，有各自的樣式設計。」

「光是那句『以前住的國家不是梅花雀科的原生地』就足夠證明你很了解鳥類不是嗎？」尚哲打趣地笑道。

「……」椽巳一時難以狡辯，「只是蠻喜歡的，小時候有養過幾隻。」

轎車很快在第二宿舍的大門口停下，尚哲從腰包裡掏出一張備用門禁卡，遞給椽巳：「小隊辦公室在Ｂ棟八樓，這是門禁卡，我們其實很少關門啦，但就以防萬一。之後會再給你一張正式的。」

「謝謝。」

「有事情再隨時聯絡我！五點前到辦公室報到就行啦！」

跟尚哲道別後，椽巳扛著行李回到了閒置一個多星期的504號房。

打開門，房內的景象沒有任何不同，仍舊保持著上週匆匆忙忙打包離開時的痕跡。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即將迎來的新身分。

椽巳走到床沿，把東西隨意擱在腳邊，接著噗咚一聲趴到了床上，把頭埋進枕頭裡。

我做到了。他心想。不是在做夢吧？

椽巳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頭髮，感受神經末梢傳來的微小刺痛。

沒什麼真實感，如果能坐時光機回到過去，跟自己報告現在的狀況，過去的自己恐怕會覺得眼前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

話也不是這麼說，當時不就是將所有的可能性照單全收了，才能有今天的結果嗎？

……但，真的是這樣嗎？

隊員因公殉職，隊長選擇自掏腰包買實驗體來解壓，好死不死被解壓出來的人是隊長一百年前的青梅竹馬？天底下有這種巧合？

倘若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由目前他還釐不清的某些因素推疊出的必然，那自己的重誕就極有可能是場滔天大禍，一點都不值得慶祝。

「……唉。」在被令人掃興的陰謀論吞噬之前，椽巳站起了身。

他看向手錶，十點二十。按照尚哲提供的資訊來看，包含手術在內，啟用軍刀只需要花費一小時左右的時間。沒意外的話，午餐前就能結束今天的所有待辦事項了。椽巳把軍刀和幾張必要文件扔進袋子裡拎著，動身下樓。

電梯門在五樓打開，正板著一張臉敲擊手錶的女人抬起頭，與椽巳四目相交。椽巳注意到她的手上沾了一些血。

「呀？」她看起來有些驚喜，「南椽巳，對吧？」

「早安，李隊長。」

「哈……我還真是走運。」李絜喃喃自語著，她並沒有走出電梯，而是對椽巳勾了勾手指。「你先進來吧。」

縱使心中浮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椽巳還是聽令乖乖地走了進去。

電梯門再度關上，李絜倚靠在牆上，巧妙地擋住了樓層鈕。

「你入隊了？」她饒有興致地問。

「聘書下來了，準備待會去辦公室正式報到。」

「恭喜你啊！權椹伶想必樂壞了吧。」她鼓了鼓掌，「那麼，我就不賣關子了，是這樣的，我需要人手，你能來幫我一下嗎？就現在。」

「幫忙？」

「稍早在主島發生了爆炸，除了本來就在那邊駐點的虎太郎之外，我剛剛還派了兩個人過去。自己也準備出發，你跟我一起去吧。」

「……」椽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個連報到手續都還沒辦妥的新人？支援？爆炸事件？「……您確定沒有找錯人嗎？」

「沒有沒有。」李絜笑著擺擺手。「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回宿舍，就是要來尋求支援的。走吧？你今天除了報到外還有其它行程嗎？」

「要去開發部門啟用軍刀。」

「噢。啊你的槍呢？」

「在房間。」

李絜按下開門鈕，依然停在五樓的電梯叮了一聲。

「去拿吧。」她推著男人走出電梯，晃到504號房的一路都沒有鬆手。椽巳準備從袋中拿出鑰匙前，李絜抓住了他的手腕。「手錶，借我一下。」

「……」做到這地步，椽巳算是明白她的決心了，他沒有遲疑，乾脆地拆下來交給了李絜。

雖然僅在實戰演習前短暫打過照面，但椽巳已能看出李絜與小明、以及公主之間顯而易見的互信關係，或許是因為同樣身為隊長，也或許是幾人交情本就相當不錯。無論如何，跑這趟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此時此刻唯一的謎題，是身為國內線的李絜二話不說就選擇把他撈去支援的理由。雖說不管負責哪一條線，幽靈審判軍的首要任務都是同一個──保護艾莉蓮的資產。所以只要不遇上劊子手，這絕對會是不錯的實戰經驗。

然而隨意抓一個新人，怎麼看都不合理。

……算了，路上再問吧。反正要真出了什麼差錯，自己想是也逃得掉。

更重要的是……這說不定是個打聽情報的好機會。

做好覺悟後，椽巳進房把槍拿了，順便換上了翅膀。

「借一下洗手間。」得到椽巳的同意後，李絜吹著口哨走進浴室，把手上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給沖掉。「你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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