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下流 - 第30章我會拒絕你

　　這條沿江路余明已經不知道走過多少次了，現在他幾乎憑著雙腿的記憶在走。

　　此時他的心底，已經沒有剛開車來時那般堅決。韓福宇那番話還是有些作用的。他讓余明再好好考慮一下，也讓余明的腳步慢了下來。

　　或許我真的需要好好再考慮一下，余明想。他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陰郁。幸好，這迷離的夜色成了他的一道掩護，讓余明感覺到一股安全感。

　　他望著不遠處的橋上，昏黃的路燈連成一條微弱的細線，看上去搖搖欲墜，似乎正在齊心協力從一端跨向另一端。如同余明的身體上的各個部位，正排除一切分歧，努力朝著橋頭走去。

　　余明跟廖思琪約好在那等。

　　余明的腳步越來越慢，仿佛前面有陣颶風，正迎面朝他吹來。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沈重。每一個腳印，似乎都踩碎了身邊那些人的期望，也踩碎了圍繞在他身邊的諸多現實。

　　母親那宛如流星般的手掌，此時從天空中落下來，朝他肩膀上拍下去。

　　「你什麽時候才能像個真正的成年人？老媽什麽時候才能不為你這些破事操心？」

　　「小琪是個好姑娘，你這次別再犯賤了。」

　　母親的聲音猶如一道悶雷，在余明耳旁轟響。

　　余明咬著牙關，他的大腿仿佛是隕石做的，走得很吃力，仿佛每一步都想把地面砸出個深坑。

　　「對不起了，老媽。我又要讓你失望了。」余明想著，繼續往前走。

　　這時，秀嬸也出現了。余明感覺手背生疼，那是被秀嬸拍過的地方。

　　「對待感情要專一，不能三心兩意。」秀嬸說。

　　余明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念道：「秀嬸，我何嘗不想。」

　　秀嬸仿佛聽到了余明的話，她嘆息一聲，消失了。

　　接著便是蔡騰飛、邱晴、韓福宇。

　　「余明！」韓福宇說。「你再好好考慮一下。」

　　余明感覺有些生氣。為什麽全世界都在告訴我應該怎樣做？而且全都是同樣的答案。我錯了嗎？我有錯嗎？我哪裏錯了？我選擇我想要的，這為什麽不可以？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這時余明腦海中浮現了今晚吃飯的情景。柳姨對他追問一些很現實的問題，仿佛那是一場面試。在柳姨背後，站著一聲不吭的廖思琪。此時她好像對事情還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在她的背後還站著一個劉曉蘇。

　　劉曉蘇站在廖思琪後面，幾乎占據了整片天空。余明曾想，他的夜空只為劉曉蘇閃耀。似乎只要余明願意，他隨時都可以跟劉曉蘇在這片天空下飛翔。

　　余明擡頭呆呆望著天空，劉曉蘇仿佛在那裏對著她笑。他的世界仿佛一瞬間亮了起來。

　　這時，余明看見一個身影朝他走來。是廖思琪。余明咽了下苦水，也邁起步伐走過去。

　　「你剛呆呆的看啥呢？」廖思琪笑道。

　　「今晚的天空很美。」余明說。

　　廖思琪擡頭看了看，笑而不語。

　　「我們走走吧。」余明說著往前走。他雙手插在口袋，沒有去牽廖思琪的手。

　　廖思琪在後面跟上。「你今天狀態不大好。有心事？」

　　「嗯。」余明偏過頭看了廖思琪一眼。

　　廖思琪圍著一條淡紫色圍巾。寒風吹在她臉上，隱隱有幾分清冽，額前的幾縷劉海輕輕飄著。

　　「不會是因為我媽吧？你別理會她。她就那樣的人。其實她對你的印象挺好的。」

　　余明心裏一陣苦澀，他倒希望廖媽對他的印象不好。

　　「不是。」余明說。

　　「那是什麽？」

　　余明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整個身子被快被凍住了。余明轉過身看著廖思琪，他想著只要開口，一切都會自然而然進行下去。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邁過的那道坎。這一切，僅僅只需要開口罷了。

　　附近驟然傳來一陣沈重的撞擊聲。余明驚了一下，回頭看去，不遠處有輛摩托車摔倒了。

　　「好像是撞到了人。」余明說。

　　「要不要過去看看。」

　　此時路上正好沒幾個人，想著過去看要不要幫忙。剛走出幾步，余明發現一輛小轎車開了過來，余明沒來得及避開。那股蠻橫的沖力，像一個巨人的手掌朝著他的腿上撞來。余明直接一屁股倒在地上，整個人躺了下來。

　　余明感覺大腿生疼，心砰砰直跳。他迅速坐起來，嘗試動了一下大腿，看了一下，只是皮外傷。

　　廖思琪跑了過來，蹲在余明身旁。「你沒事吧？要不要緊？」

　　「只是皮外傷。」余明說。

　　這時司機打開車門，匆匆下車跑過來。廖思琪上前怒聲呵斥。剛才是余明急了點，突然橫穿馬路，沒有看到後面有車。廖思琪似乎不管那麽多道理，她一臉憤怒，那人在她面前直道歉，說要帶余明去醫院看看。

　　余明直接躺了下來。地上很多沙塵，很冰涼。寒風吹在身上，余明感覺皮膚敷上了冰塊似的。想到那天晚上騎摩托車摔倒的情景，他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泛熱。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想著去救別人。」余明心中想道。

　　在通達救助他人的道路上，余明還差那麽幾十米的距離，但是他自己卻倒下了。余明覺得自己可笑。這世界上，應該被拯救的其實是他自己。他才是那個可憐的人。這個道理他已經遺忘多年的道理現在再次浮現出來。

　　廖思琪走過來，她一臉怒氣，就像余明第一次見她時那樣。看到余明這樣子，廖思琪臉色頓時變得溫柔，他扶起余明。

　　「你真的沒事？」

　　余明嘗試活動了一下手腳，沒有大礙。掌心磨破了。

　　那名司機是個中年人，一個勁地在道歉，說要送余明去醫院。

　　「輕傷。」余明理會司機，對著廖思琪說。

　　「給個500塊醫藥費私了。」廖思琪說，她又變回了那個強勢的女孩。

　　「我們還是去醫院吧。」司機說。

　　「算了。」余明說，「他總算沒把我撞死撞殘。」

　　「這怎麽能算了，不能便宜他。」

　　「那是他跑出來的。大家都有責任。這樣吧，各退一步，250塊行了。我還趕時間。」司機說。

　　「你才250。」廖思琪說。

　　「行。就這樣吧。」余明說。

　　廖思琪想再說什麽，余明製止了她。司機掏出錢，遞給了余明。余明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看著這無端端收到的錢，余明有些不好意思，甚至還想跟司機說聲謝謝。一想到對方沒將自己撞死，這句謝謝也咽了回去。

　　余明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廖思琪從包裏掏出紙巾，幫余明擦拭手心上的血跡。

　　「我們還是去診所清理一下傷口吧。」廖思琪說。

　　「沒必要。」余明說，「這種小傷小時候三天兩頭就來一次。」

　　廖思琪抿了下唇。「剛才真是便宜他了。」

　　余明沒答話，繼續走著。他感覺腿上還隱隱作痛，走起路來還有點不自在。

　　「剛才你想跟我說什麽來著？」廖思琪問。

　　余明被車這麽一撞，整個人都從之前的情緒裏被撞出來了。之前做的那麽多心理準備，突然間全然消失。面對這清醒的現實，他又變得有些猶豫不決。

　　「再走一會吧。」余明說，他看見剛才摩托車摔倒的地方，早已經沒了人影，似乎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兩人默默走了一會。余明的感覺慢慢回來了，他在心中給自己鼓勁，一定要說出來，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爸媽催你結婚了吧？」余明問。

　　「催好幾年了。但這事急也沒用。」

　　「我媽也催我。」

　　廖思琪沈默著，她的表情突然有些嚴肅，「你想了？」

　　「沒有。」余明說，他發現廖思琪聽到他的回答時臉上似乎有一絲輕松的神色，感到有些奇怪。

　　「我們慢慢來，不著急。」廖思琪說。「最終決定權還是在我們身上不是嗎？」

　　余明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廖思琪跟上，兩人默默走了一會。余明心裏糾結著，他努力在心底裏給自己鼓氣。

　　「如果你剛才跟我求婚，我會拒絕你。」廖思琪說。

　　余明有些意外。「為什麽？」

　　「為什麽？」廖思琪看著余明，「你比我清楚。」

　　余明的心一下子沈了下去，他仿佛被石頭綁著扔到了水裏，呼吸有點難受。

　　「你都知道了。」余明說。

　　「大概吧。」

　　「我一直以為你不知道。」

　　「我能夠包容你。但不代表我傻。」

　　余明心裏很不是滋味。「你怎麽知道的？」

　　廖思琪澀然一笑。「女人的直覺吧。我生日那天，你回來的時候身上還有她的香水味。我知道你很內疚。你特意為我穿了西裝，還跑出去幫我買東西。其實，那天我也沒來親戚，我只是不想讓你為難。」

　　廖思琪頓了一下，繼續說：「那晚我之所以哭，也不全是因為前男友。」　　

　　余明額頭冒了一陣冷汗，廖思琪這人也太深藏不漏了。「那你為什麽一直不說？」

　　「我在等你。」廖思琪說，她停下腳步，看著余明。「我知道人無完人，過於追求完美的愛情往往會沒有好結果。所以，我讓自己再耐心一點。耐心等下去，等到你真正屬於我的那一天。」

　　余明感覺自己一絲不掛被廖思琪看光光，滿臉燙得跟火燒似的。

　　「你何必這樣。」余明淒然道。

　　「或許也是我的一個私心吧。」廖思琪說著低下頭，剛她再次擡起頭時，臉上多了幾分堅強，「你像他。」

　　「你前男友？」

　　廖思琪沒有正面回答，她繼續說道：「一開始我以為我對你的好感是因為他。」

　　又是前男友。在這個世界上幽靈一般的前男友。余明有些憤怒。「原來這樣。」

　　「後來我發現不是。你是你，他是他。你跟他完全不一樣。我喜歡你。喜歡你這個人。」

　　余明沒有吭聲，他感覺自己正被困在這夜幕圍成的冰窖裏，成為別人的玩物。

　　「我一直在等你跟我坦白。等了好久。」廖思琪說，她的臉上掛著絕望般的悲傷，搖了搖頭，「但是一直沒等到。」接著廖思琪釋懷般笑了一下，「今晚，我終於等到了。雖然你一直開不了口。但我知道你想要說了。」

　　「對不起。」余明說，「我一直怕傷害到你。」

　　「難道不說就不會傷害了嗎？」廖思琪反問道，「你知道嗎？如果你一直沒跟我坦白，即使你向我求婚，我也會拒絕你。」

　　「原來最傻的人是我。」余明說，他看著廖思琪，感覺她好陌生。

　　「我不也一樣？」廖思琪說，「明明知道你心裏有另外一個人，還是控製不住自己喜歡你。」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怎麽跟家裏人交代？」余明問。

　　「你是要跟我分手嗎？」

　　余明楞了一下。「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廖思琪搖了搖頭。「我不介意你跟她的事情。但是你必須給我一個承諾。」

　　「什麽承諾？」

　　「離開她。」

　　余明感到很為難。他原本是要跟廖思琪攤牌，現在反倒被廖思琪將了一軍。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知道你需要時間。等你跟她的事情處理好了，我們再談結婚的事情好嗎？」廖思琪說。

　　余明冷笑一聲。「你覺得我們這樣有意思嗎？」

　　「為什麽沒有？」廖思琪看著余明，她的眼中滿是堅定的神色，「我們本來就很合適。只是你先認識了她而已。緣這事情，誰也沒辦法。」

　　這話余明並不反對，如果他先遇到廖思琪，確實會喜歡上她。可是如今，這一切都是另一個樣子。再加上廖思琪今晚抖出來的秘密，余明需要更加清醒一點。他從始至終都低估了廖思琪。雖然廖思琪並不存心做什麽壞事，但她太過成熟，太過理智，在她面前，余明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小孩。

　　余明感覺腦子很亂。他確實需要時間。他需要靜一靜。

　　見余明一會沒說話，廖思琪直接靠在了他懷裏，輕聲說道：「我知道你不會拋下我的。我們可以一起聽我們喜歡的音樂，一起安安靜靜地看書，一起跳舞，一起散步，一起做很多我們喜歡的事情。你不會拋下我的，不會讓我獨自一人的，是嗎？」

　　廖思琪的愛太偉大了，太成熟了，余明一時間還接受不了，他心中百感交集。

　　廖思琪的這番舉動，完全顛覆了余明的計劃。此時余明對廖思琪的感情又復雜了幾分。從愛情到現實，又由於對廖思琪的更進一步了解，多了幾許的茫然無措。這種情況換作是劉曉蘇，她肯定會暴跳如雷的吧。這種純粹的原始的愛情沖動，在劉曉蘇身上體現得更明顯一點。

　　余明向往這種沖動。而不是像廖思琪這種冷靜、大度和寬容的愛。但余明心中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廖思琪的做法是更加明智的，更加可取的。面對廖思琪的這種愛，余明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余明擡起手抱著廖思琪。「給我點時間。」余明說。

　　廖思琪溫柔地應了一聲。

　　余明想到劉曉蘇，一想著將對劉曉蘇說那些話，他的心就仿佛被刀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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