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怪契約 - 41.暴風雨前

　　「道教集團？」

　　我呢喃道。竹間則抬起頭與我相望，表情依舊淡然。接著，他將桌邊一份資料往前丟，我連忙向前一步接住。

　　「這是有關那集團的線索，由於李陽他們都不在，我只能安排你、楊妤蓁跟譚雅一起執行任務。」

　　「那佩心她……」

　　「我會幫你打理好，不用擔心。你們可以走了。」

　　竹間擺了擺手，打斷道。我雖覺得他很奇怪，但仍做出敬禮的姿勢，畢恭畢敬地轉身拉住妹妹，往辦公室門口走去。

　　嘎吱。

　　我推開門，回頭看向楊妤蓁時，我餘光瞥見竹間的雙瞳散發出紅色光暈，伴著嚴肅的面孔，恐懼感頓然爬滿全身。

　　-------

　　走出臨時總部，我們三人融入街頭熙攘的人潮。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各懷心事地前行。想到即將背負的殺孽，胸腔裡便泛起一陣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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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妤蓁。」

　　我終於打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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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她應聲轉頭，燦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掃過我的臉頰，留下幾縷極淡的、彷彿陽光曬過草地般的清新氣息。我沒讓自己分心，只是頹然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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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把你也捲進來。這雙手，終歸是要沾上髒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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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牽起一個極淺、卻意味複雜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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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就殺過人了。」

　　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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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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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彷彿一顆無聲炸彈，不僅讓我瞬間僵住，連周遭幾個擦肩的路人也投來驚疑的一瞥。我的大腦空白了幾秒，才找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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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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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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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答案讓我的震驚翻了倍。身旁的佩心也忘了自己方才的「戰績」，小嘴無意識地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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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反應不用這麼大吧，前輩？」

　　楊妤蓁後退半步，舉起雙手做安撫狀，臉上浮現一絲無奈的苦笑：

　　「是父母逼我們的。我也只是……照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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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逼你們』？妳父母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和佩心幾乎異口同聲，不由自主地向前逼近，直到妤蓁能清晰看見我們眼中的難以置信。她稍顯困擾地別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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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算是國際性的幫派吧。選繼承人，有個老規矩——手足之間，『活下來的那個』才有資格。」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我只是……剛好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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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哪裡能算『剛好』？」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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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卻沒有生氣，只是那苦笑更深了些：

　　「在那種地方，想活著，做什麼都是本能。從結果看，不就是『剛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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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過分自然的態度，讓我所有後續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空氣再次凝結，我下意識地將佩心的手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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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秒鐘後，是楊妤蓁先移開了目光，望向街道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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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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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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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覺得愧疚。同伴之間，本來就是互相拖累，再互相扶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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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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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詞，像一小簇溫暖的火苗，倏地點亮了我沉鬱的心緒。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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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細微的變化立刻被佩心捕捉，她瞇起眼，臉上寫滿了不高興。我趕緊揉了揉她的頭髮，轉向楊妤蓁，鄭重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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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那麼……接下來也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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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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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輕輕啐了一聲，但這次，她沒有再掩飾臉上綻開的笑容——那不是應酬的、無奈的，而是真正卸下部分心防，略顯輕鬆，甚至帶著點溫度的神韻。

　　------

　　醫院裡，一名散著粉色長髮的女病患正坐在病床，她兩腿間擺著一個小餐桌，上面放有許多餐點，她先是恭敬地拱手敬拜，嘴裡呢喃一句，接著才拿起托盤裡的筷子，準備進食，忽然，床頭櫃的手機響起，使她目光一沉，無奈地接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渡邊美咲。」

　　「呦，渡邊，傷口好了沒？」

　　聽見電話中男人的聲音，渡邊的瞳孔不禁震了一下，心情複雜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沒聲音了？難不成在生我的氣？」

　　「江島……你想說什麼？」

　　「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啦，只是怕我的好朋友進棺材罷了。」

　　江島語氣輕浮不自居，令渡邊額角青筋微微凸起。她壓下情緒，然後努力維持住聲音說：

　　「謝謝您砍的那一刀，我差不多快復原了，也請您別再與我有交流。」

　　「欸？這話……就不對了，妳也知道妳當初為我幹了多少髒活吧？」

　　「我殺得都是精怪。精怪……又沒有生存權。」

　　「那若將妳替我這精怪辦事的過往公諸於大眾，政府與特種官會怎麼想？我還真是好奇。」

　　話落，渡邊登時沉默了，也沒法繼續反駁，因為事實便是人們會不顧事理，將她作為眾矢之的，無差別獵殺她。

　　可惡。

　　「所以您有何吩咐？」

　　「很簡單，但這次是要幫我殺人類通緝犯，可以嗎？」

　　「你也知道我不會替精怪殺人……」

　　「那群人為了召喚傳說中的神佛，一年內綁架許多無辜民眾，並全都殺死拿去獻祭，這樣有比較好嗎？」

　　和方才一樣，渡邊停下動作，不怎麼辯解下去，她沒有了理由，也沒有了憐憫。另一端的江島感受到了妥協，於是勾起嘴，戲謔道：

　　「看來妳很明白呢，乖女孩。」

　　「他們是什麼什麼人，你目的又是什麼？」

　　「只不過是台灣那群道教集團而已，畢竟他們會殺人類，也殺我們，一直阻礙我設立艾伯特分會。」

　　江島解釋了動機，令渡邊轉了轉眼珠，不知在思考什麼。片刻，她張開唇瓣，輕聲回：

　　「我明白了，請派人將情報傳給我。」

　　「哈哈哈哈……幫了大忙呀！妳想要澳洲的什麼酒？我順便寄過去給妳……」

　　「不用了，臭老頭！」

　　嘟——！

　　關機聲響動，渡邊的手機螢幕迅速褪去顏色。她靠向身後的枕頭，垂下眼簾，大嘆了一口長氣，緊跟下一秒，她反手將手機扔出去，狠狠打在牆上，發出“啪”的聲響。

　　「可惡，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他……。」

　　「殺了誰？」

　　還沒等氣消，病房的門忽地被推開，只見一位少年帶著兩位少女走入室內。渡邊雙肩抖了一下，面容故作從容地和少年相視。

　　「林雨廣……你怎麼不敲門？」

　　「抱歉，我忘記了。妤蓁跟我說妳有事要交代，請問是什麼事情？」

　　當雨廣說出楊妤蓁的名字時，渡邊游移雙眸，瞪向一旁的她，似乎在埋怨她為何不先出手敲門。楊妤蓁則露出微笑，用唇語無奈地說抱歉。

　　「我最近沒辦法訓練你了，只能請川崎隊長做代替。一樣，每天放學在校門口，不要遲到。」

　　「欸……可是竹間最近有交給我任務……」

　　「什麼任務？」

　　渡邊離開枕邊，坐挺身體，犀利地看向雨廣問。雨廣於是搔搔頭，若有所思道：

　　「竹間請我……消滅一群道教集團……」

　　這回覆，讓渡邊眼睛睜得更大了，她全然不理解為何竹間要安排這種任務給雨廣，畢竟這她深雨廣的實力，過去也是送死。

　　不……或許能請川崎隊長陪同。

　　這樣我就不用動手了。

　　「好，我知道了。但建議你找川崎隊長幫忙。還有……請你一定要好好做訓練。」

　　「我會的。那麼……除了這些還有什麼事嗎？」

　　話音剛落，渡邊便翻身至床頭櫃，捧起一個盒子給雨廣。接過盒子，雨廣一邊仔細端詳，一邊好奇地說：

　　「哇……這是什麼？好像是日本的傳統古物……」

　　「這是取子箱，放詛咒物的容器。裡面放著一個死嬰。」

　　聽到「死嬰」二字，雨廣一行人臉色猛然轉為蒼白，雨廣的手更是顫抖不已。身後的佩心，不自覺發出乾嘔的聲音。

　　「請去到就總部地下的精怪監獄，為我獻祭給武具精怪。」

　　「為……為什麼選我？」

　　雨廣發著抖問。

　　「因為祂一直和我說想見你，所以才託你送東西過去。」

　　如此答覆，雨廣愈覺得背脊發涼，胸口的心跳驟然加速。手裡的屍體彷彿正在增加重量，一步步拖垮他自身。

　　「可以不要去嗎？我有點……」

　　「可以。但那傢伙有可能會闖出來搞破壞，只為逼你見祂，到時候會死多少人……我也不能保證。」

　　雨廣此時嚥下一口唾沫，氣氛也隨之降到冰點，房裡安靜得不像話，隨便一根針落地，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為什麼……又要碰到這些事？

　　煩死了……但若祂傷害了佩心……或妤蓁，那又該怎麼辦。

　　呿，根本就沒有選擇。

　　「好。晚點我會去見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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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取子箱抱緊，木盒的寒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渡邊看著他，那雙淡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情緒閃過——太快了，雨廣來不及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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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一層，第七禁閉室。門是紅色的。」

　　她移開視線：

　　「別讓其他人員看到盒子。也別……對祂說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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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說得古怪。雨廣想追問，但渡邊已經躺回床上，背對著他們，擺出送客的姿態。離開病房時，佩心悄悄抓住他的衣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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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那個盒子……好像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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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廣渾身一僵。他低頭看去，取子箱靜靜躺在他臂彎裡，古舊的木紋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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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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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肉眼看不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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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當他集中精神，確實在木盒深處感覺到某種規律的、緩慢的搏動——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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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顆縮小的、冰冷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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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妤蓁默默走到他另一側，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搭在裝著取子箱的背包外側。她的指尖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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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

　　雨廣聽見自己說，聲音乾得發啞。

　　「送個東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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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走出醫院大門。午後的陽光刺眼得過分，將台北街頭照得一片慘白。熙攘的人潮、喧鬧的車聲、快餐店的油炸味。一切日常的碎片撲面而來，卻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再也觸不到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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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滿腦子只有地下一層。紅色的門。還有渡邊最後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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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對祂說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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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為什麼？』

　　還未放下心情，一道乾澀沙啞的聲音，赫然在雨廣的腦海內想起，令他差點驚叫出聲，同時，盒子晃動得愈加劇烈了，而那聲音又繼續道：

　　『你為什麼要獻祭我？為什麼？』

　　「什麼鬼……！？」

　　『為什麼要獻祭我！？』

　　轟隆！！

　　剛離開醫院幾步路，取子箱乍然被炸個四分五裂，一隻嬰兒頭顱連在歪七扭八，滿是手臂的軀幹的怪物，顯現在雨廣眼前，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住他的脖梗，張開血盆大口吼道：

　　「為什麼？！！」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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