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藏在雨季 - 第四章烏雲之後(1)

　　二月初，農曆過新年的前夕正好是哥的生日，老斌打算送我回家，順便住個幾天，一起慶祝哥的生日。

　　我跟老斌帶著簡易的行李，搭著火車回到高雄。

　　在計程車上，我興奮地介紹附近的景點，直嚷著明天要帶老斌來玩，老斌嘲笑我反倒比較像觀光客。

　　計程車彎彎繞繞一陣子，最後停在一棟透天厝前放我們下車。

　　我打開大門，正在看電視的老爸聽到聲響，連頭都不抬，「回來啦？」

　　「爸，你未免太冷淡了吧？」我領著老斌到沙發坐下，「這是我男朋友，他叫老斌。」

　　「叔叔您好，我、我叫余斌──」

　　爸翹著二郎腿說道：「我有叫你坐下嗎？」

　　老斌嚇得趕緊跳起來，我也倉皇地站起身。

　　「爸！你幹麼啊？」

　　爸斜眼盯著老斌，沉默了好一陣子，老斌緊張得連眼睛都不敢眨。

　　媽正好進門，看見我們三人靜止不動，問道：「怎麼啦？幹麼都不說話？」

　　爸挺著鮪魚肚緩緩站起，看著老斌，一下搖頭、一下嘆氣，我能感覺到老斌微微顫抖。我不斷用眼神向媽求救，媽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爸忽然搭上老斌的肩，老斌好像快哭了。

　　第一次看到這麼嚴肅的爸，我自己也很慌張，感覺爸下一秒就會要求我們分手，我甚至在腦海裡做好跟老斌私奔的打算──

　　「你還這麼年輕，為什麼要想不開？」

　　爸的話語剛落，我還愣在原地時，媽已經止不住笑意。

　　「爸！你想嚇死誰啊！」

　　爸跟著放聲大笑，「我終於等到可以說這句話的時刻了！哇哈哈哈哈哈！」

　　原本不敢作聲的老斌，突然像顆洩了氣的皮球軟腳，我見老斌似乎減了十年壽命的模樣，也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

　　爸媽點的披薩這時剛好送到，爸恢復了本性，搭著老斌的肩膀一路說笑到餐桌入座，看見老斌恢復笑容，我也放下心。

　　「妳怎麼沒跟阿凱一起回來？還以為你們會一起搭車。」媽坐在我身旁問道。

　　「他有腳不會自己回來嗎？」

　　「妳這死小孩怎麼這麼沒良心？」媽毫不留情地捏了我一下，痛得我連聲哀號，「從小到大，阿凱多疼妳啊？為妳做這、做那的，阿凡都要自嘆不如了，要對他好一點，知道嗎？」

　　「知道了啦！很痛耶！」

　　「唉，想到那陣子的事就心疼，阿凡剛走，後事都是阿凱幫忙處理，沒看他喊過一聲累，我們家啊……真的都是靠阿凱才能撐過來的。」

　　「媽，都過去了，可以別說了嗎？」我有些不耐煩地看向媽。

　　「我偏要說！那時候妳還生病，不願意見他，對著他又哭又喊的，他該有多難受啊？還好妳後來跟他同一間大學，看見你們和好，我們也安心了，阿凡一定也很開心的。」

　　「媽，妳說夠了沒？口都不會渴嗎？」我替媽的杯子倒滿可樂，餘光瞥見了老斌的視線。

　　媽又是一陣碎念，一下數落我的不是、一下誇讚阿凱的貼心懂事，我都要懷疑阿凱才是她的親生孩子了。

　　吃飽飯後，我帶老斌去我的房間。

　　「哇！原來妳手機桌布的圖片是妳畫的？」老斌看見掛在牆上的那幅畫驚呼。

　　「不是啦！那是我哥畫的。」我指了指畫作右下角的小卡，上面寫著「把你藏在雨季，蘇維凡」。

　　「那時候畫展結束，哥也把旁邊的介紹卡片帶回來，我就一起留著了。」

　　我把燈關上，打開了掛在畫作上方的小燈，整間房間的光源瞬間集中在畫上，我得意地說道：「看起來是不是很有感覺？」

　　「真的就像在看畫展一樣！」老斌驚嘆一聲，「『把你藏在雨季』是這幅畫的名字？」

　　「是啊，哥當時得了第一名呢。」

　　老斌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幅畫，我笑著問道：「你這麼喜歡哥的畫啊？要我去哥的房間拿他以前的作品集給你看嗎？」

　　「要！」老斌點頭如搗蒜。

　　我轉身想邁步，卻忽然踢到敞開在地上的行李箱，整個人被絆倒。

　　「沒事吧？」老斌趕緊開燈，將我扶起來。

　　「我沒事，倒是我的手機完蛋了。」我撿起飛出去的手機，呈現黑屏的螢幕裂成了一面蜘蛛網。

　　「明天再帶妳拿去修吧？不然就是回台南後，我們再送回原廠修理，妳有可以先頂著用的空機嗎？」

　　我下意識看向書櫃，老斌循著我的視線拿起那個紙袋，我在內心無限懊悔。

　　老斌將裡頭的紅色手機拿出來，「這支手機很新耶，能用嗎？」

　　「很久沒用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開機。」

　　老斌拿出充電線接上手機，看見螢幕上閃現的電池圖案，開心歡呼，絲毫沒有發現我的表情僵硬。

　　剛跟爸喝了酒的老斌有些微醺，加上這場插曲，我們沒有繼續看畫，洗完澡後便早早上床休息。

　　我躺在老斌身旁，緊盯著桌上的紅色手機。

　　夜漸深，月色從落地窗灑了進來，微弱的月光照著牆上那幅畫。

　　畫上的小男孩撐著一把傘，抬頭望著天空中那道絢麗的彩虹，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卻沒能帶給他溫暖，因為他的傘下還在下著大雨。

　　我緩緩起身，拿起那支充滿電的紅色手機，輕手輕腳地打開落地窗，將自己縮在陽台的角落。

　　時隔三年，沒想過我還會再次拿起這支手機。

　　開機後，桌布上的那個少年讓我倏地落下淚。

　　老斌不知何時來到身旁，替我披上一件外套。

　　「我剛剛發現妳哥送給妳的生日卡片，抱歉……我不知道那是妳哥送妳的禮就擅自拿了。」

　　我搖搖頭表示不介意，「哥很自戀，說為了讓我別忘記送這支手機的人，硬是放他的自拍照在桌面，還警告我不准換掉。」

　　老斌撫去我的淚水，「今天來妳家以後，才終於體認到阿凱學長對於妳的家人是多麼重要的存在，之前的我真的很幼稚……對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

　　「所以我就更不能理解了，阿凱學長跟你們家的關係這麼緊密，妳為什麼會因為生病跟他失聯呢？為什麼當時不願意見他呢？又為什麼……那時候看見他會哭呢？」

　　我緊握著手機，望著哥的笑容，捨不得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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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我無法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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