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 - 2025修正版 - 第7章︰樹

　　他們順利地抵達環山徑。

　　張豐許先讓大家稍作休息停留，畢竟剛才他們一鼓作氣沒有停。

　　與此同時，張豐許的手機響起，螢幕顯示是周源生，他接通電話。

　　張豐許詢問他︰「你們在哪裡？我們剛才下山。」

　　周源生感到震訝，「完了？我們仍未看見上山的入口。」

　　張豐許感到奇怪又問︰「你們不是在龍脊起點上山嗎？跟著人走，很快會見到右面的觀景台，左走就會發現涼亭，上山的梯級在旁邊。」

　　周源生的聲音頓時打顫，「沒有人……四周只有我們倆，你不要嚇我好嗎？涼亭旁沒有梯級……」

　　張豐許頓時愣住。

　　明顯的梯級，周源生竟然看不到？

　　他知道周源生遇上鬼打牆，臉色發青的扭頭看程洋，對方跟他心意互通似的點了頭。

　　張豐許再次詢問周源生︰「現在的位置？」

　　周源生已經嚇得說話不靈光。「我們走了、一個小時……環山徑……」

　　從電話裡隱約聽見小游的哭聲。「嗚嗚……我們碰到那些東西了……怎麼辦？」

　　張豐許只好安慰他們。「我現在來找你們，別亂動，等我，明白嗎？」

　　周源生勉強穩住情緒回答︰「知道了。」

　　結束了對話後，上級詢問張豐許︰「他們發生事？」

　　張豐許回答︰「迷路，我現在去找他們。」

　　經理一臉難以置信詢問︰「指示牌十分清晰，竟然可以迷路？」

　　他盯著梯級旁，利用木頭做的指示牌，歪著頭不理解。

　　張豐許未能坦白周源生遇見鬼打牆，想到這三個字，腦海裡立即浮現上週在這裡也碰上相同的事件，兇手就是站在他們身邊的小蛇妖。

　　他指示上級，「你們只需要向右繼續前進，大約一個小時便可以走出山徑。」

　　張豐許現時沒辦法陪他們走，但又擔心他們可能會遇上跟周源生同樣的鬼打牆，唯有請求小青幫助。但小青不願意，抱著張豐許的腰拚命搖頭。

　　「不行、不行呀！萬一許哥遇上山鬼怎麼辦？！」

　　張豐許無奈的苦笑，「我遇上山鬼也不見得你能幫忙。」

　　小青立即沉默不語，想起自己糟糕的失態，唯有放開抱著張豐許的手，再向後退一步，垂下臉鬧小情緒。

　　程洋輕聲向小青保證。

　　「你乖乖聽話，他們現在只能靠你帶出去，我會陪著他，大可以放心，上次不是我救了他嗎？」

　　小青雖然記起程洋幫助過他們，但擔心當二人獨處時，鬼怪是否會變回最初看見的模樣，豈不是更危險嗎？

　　祂左右為難，猶豫不決。

　　張豐許溫柔地撫摸祂的腦袋，請求道︰「乖……聽洋哥的說話，我們在終點集合。」

　　小青唯有帶著擔憂，陪伴其他人先行離開。

　　張豐許和程洋轉向左方前進，走不到十分鐘，很快地山徑變成只有他們兩人。

　　「看來你同事冒犯了樹林的精怪。」程洋抬頭看發出悲哀風聲的樹木斷言。

　　張豐許其實也感到樹木的悲鳴和忿怒，希望他們不會做得太過分。樹林太茂密，遮掩了大部分的天空，陽光沒法照射進來，幽暗帶上悶熱的潮濕空氣令張豐許感受一股無形的壓力，樹葉搖晃時發出沙沙聲中夾雜鬼魅的氣息，張豐許閉上眼睛，嘗試擴張感官，感受這片樹林的情緒。

　　林中充滿了無奈、忿恨、害怕，還有悲哀。

　　張豐許睜開眼睛，忍不住捏住胸口，彎腰蹲下去，他感到十分痛苦。

　　「放鬆……慢慢地吸一口氣，呼出一口氣。」程洋溫柔地輕掃張豐許的背部道，「放鬆。」

　　張豐許按照程洋的吩咐，緩慢地調整呼吸，當他回復了後詢問︰「我剛才是？」

　　程洋說︰「你剛才和這裡同步。」

　　張豐許輕輕的「嗯」了一聲，明白祂表示的同步是什麼意思。

　　程洋說︰「所以我才認為你很特別。」

　　少年鬼魂伸手摸了摸張豐許的腦袋說︰「下次記得調整呼吸，不然會被帶走思想。若你的意識潛得太深，可能會靈魂出竅，萬一被孤魂占據，你就可以當我的同伴。」

　　程洋笑得狡黠，張豐許馬上提高警戒心，想到哪有好鬼魂？不去投胎的鬼魂全都抱有怨念，祂們不是善類。張豐許揮開程洋的手，不喜歡被年紀輕的人看低，為了表示他是大人，拍了拍程洋的腦袋，示意對方才是小孩子。程洋泛起對他感到興趣的笑容，內心升起微妙的小慾望。

　　二人繼續前進，不久後看見不遠處站著的周源生和小游。

　　此時的小游令人有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飄散著一種難聞的氣息，那是腐爛發霉的木頭氣味。

　　張豐許走到周源生面前問他︰「他怎麼了？」

　　周源生回答︰「我不知道，好像突然地感到不舒服，剛才還活蹦亂跳的踩著地上樹根跳著走。」

　　張豐許蹙眉頭，認為小游不尊重大自然。

　　「他不怕絆倒嗎？」

　　「當然是絆倒了，還弄斷一截地上的樹根，他洩憤地把樹根丟掉的坡腳。」

　　程洋忍不住哈哈大笑，明顯表示小游活該卡陰。

　　張豐許白了少年鬼魂一眼，祂不打算收斂脾氣，依然嘲諷低笑著。周源生留意張豐許神情的古怪，他好像跟誰溝通，追著視線看過去，又看不出任何端倪。對於環山徑樹根的生長狀態，張豐許明白做成登山客踐踏的機會，樹木沒有選擇成長的環境，樹木也不知道阻礙了登山客，它們只不過是為了生存，外露吸取更多的養分。說到底是人類先侵占它們的領土，修築山徑，最後到底是誰妨礙著誰？真的各有各道理。

　　正因為如此，張豐許每次走山徑時，格外小心翼翼，儘量不踩樹根前進，一來是為了安全，二來是尊重大自然生態，不過總會不小心踩到。

　　張豐許詢問程洋︰「我們送小游去醫院有幫助嗎？」

　　周源生看見張豐許和空氣對話，印證張豐許的確是跟誰溝通，他害怕得退後，怯怯的詢問︰「小許和誰說話？別嚇我好嗎？」

　　張豐許定睛看著周源生片刻後，平靜地回答他︰「我朋友，祂叫程洋，一隻鬼。」

　　真的不得不說，張豐許實在粗線條，不是任何人也可以冷靜面對匪夷所思之事。

　　周源生需要時間緩緩，已經知道身處於鬼打牆，再加一些靈異也無妨。

　　其實他早已有心理準備迎接全新的世界，沒想到會是由張豐許引爆炸彈。

　　「天啦——你不要介紹給我，我不想認識！」周源生慘烈叫起來。

　　雖然是慘叫，但內心深處卻因為刺激而感到興奮，反倒被介紹的程洋一臉心靈受創的樣子。祂拽著張豐許的上衣，肩膀顫抖地假裝哭泣，表示祂不想嚇到對方。

　　張豐許扶額頭，責怪程洋道︰「別玩，我們要怎樣做？」

　　程洋吐出舌頭，嘻皮笑臉的回答︰「返回剛才的位置，向對方說誠心道歉。」

　　周源生用手遮掩著眼睛發問︰「程洋有什麼好提議？」

　　張豐許瞇眼看著不久前因為鬼魂而大驚，現在又被好奇心支配追問的同事。他再次扶額頭說︰「回去剛才的位置。」

　　周源生點頭說︰「好的。」

　　於是，周源生帶著他們走回剛才樹根斷掉的地方，兩人攙扶著小游前進，越接近現場，空氣越發沉重。周源生凡人一名沒什麼感覺，可憐張豐許天生感官敏銳，意識很快被四周的氛圍拖進去。他大口呼吸空氣，明顯是一條平路，卻對他來說好像有如爬上幾百級階梯一樣辛苦。至於被攙扶的小游，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張豐許詢問程洋︰「小游可能會支持不住。」

　　程洋反而關心他。「我看支持不了的人不只你的同事，連你也是。」

　　祂阻止張豐許前進，牽起他的手向旁邊的樹木移動。程洋認為不需要到現場，只要透過樹木的牽引，應該也能達到預期想要的效果。張豐許放下攙扶小游的肩膀，程洋牽著他的手拉到最近的樹幹，然後覆手上去。

　　程洋問他道︰「感受到嗎？」

　　張豐許的手按在樹幹一刻馬上發現空氣瞬間靜止，除了深沉的呼吸聲之外，便沒有任何聲響。呼吸聲一口接著一口，垂死掙扎的喘息，悲愴的恨意。

　　他把身體貼上樹幹，透過這棵樹向另一棵樹安撫道︰「別怕、不用怕……」

　　慢慢地喘息開始平緩，然後化作無聲的寂靜。

　　樹木死掉了。

　　那棵樹其實早已邁向終結，樹根才會如此脆弱。它怨恨並非小游的不敬，張豐許認為樹的恨意是沒法自由地成長、自由地擴張，它只是想要追逐太陽。

　　大自然的空氣再度運行，風起吹動樹葉，沙沙聲有如為死掉的樹木作出哀歌。

　　雖然樹走了，不代表樹林裡的精怪饒恕小游。

　　小游忽然地掙脫周源生，準備跳進坡崖，幸好張豐許及時拉住他，過程中不小心劃破手掌心，同時在推撞的過程中，原本放在張豐許口袋內的辟邪手串掉了出來，剛好被小游扯斷。木珠手串四散彈開，小游怔了怔，失心瘋的狀態瞬即消失，取而代之昏厥倒下。

　　在這一連串的動作間，張豐許被小游推向一旁墜落。

　　程洋沒有再當張豐許的墊子，站在山徑上抓住樹枝，並緊捉張豐許的手，他呈凌空狀態浮於空中。任誰看到有人浮起都會大叫，已經被科普有鬼魂在現場的周源生只有眸子發光，讚嘆不已這場驚險。

　　本想走近看清楚，卻被突然現身的程洋扭頭瞪視，活像中了法術呆立當場。

　　張豐許全身僵硬的說︰「……拉我上去。」

　　程洋發力一拉，單手把張豐許提起重返山徑。突然返回地面，張豐許站不穩，栽進程洋的懷內，手掌剛好拍到程洋嘴唇邊。腥甜味湧進程洋的嘴巴，下意識鬼魂舔了嘴角，然後祂瞪大了眼睛。甜美的血是鬼怪最好的補品，祂為張豐許的血癡迷呆了瞬間。

　　張豐許看見程洋將他的血液吞掉。他在心裡狂叫，意會出可能惹上麻煩。以張豐許一貫的性格，他很快地不再為此事懊惱，認為他收養了蛇精，不妨連鬼魂也收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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