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是朋友 - 第一章摯友 II

她就在面前走過，留下熟悉的香氣。雖然很想跟她一起回去，可是當她踏出門口，頭也不回的離去時，自己卻表現得鬆一口氣。

「欸，那我該怎辦？」

曉楠佇立沉思，幻想如果剛剛拋出這個問題，麗彤會怎樣回答。然後，她的面色一沉，直到心臟像是有根刺扎進去般的發痛，才有意驅散腦海中虛構出來的負面對話和拒絕，意識到現在只有她獨自留在這裡。

「我的書……」

垂頭俯視躺在地板的小說，在這漸漸幽暗的教室裡頭，室內忽然下起一場雨，小說檸檬黃色的封面因此變得濕漉，原本在陰影底下的顏色亦被染得更深。

「為什麼啦？」

曉楠俯身，伸手觸碰那粗糙的書面，另一手的手指則拭去令視線矇矓的雨水，可是蹲在地上的她最後忍不住刺痛，隨得那不自覺的甘霖劃花臉龐。

豆大的水珠滴答滴答的打在小說封面上，她用左手掩住的嘴巴，在這孤獨的空間內吞下哭聲。

小腿無力再支撐，跪在地上的曉楠稍稍分開膝蓋，讓屁股碰到地板，右手將拿到的小說緊緊抱進懷中，肺部用力吐出空氣而使蜷曲的身體抖動。

什麼也抑制不住，傷心和痛楚就像個突然撲來的浪，將整個人沾濕。她無從避開伴隨的浪花，只能默默地等待身上的海水自然乾涸。

曉楠不懂解釋自己為何會如此痛心，倘若有個答案，她相信膽小的自己亦只會抹去那個事實，逃避那醞釀而久的情感。

「肯定是因為我，她才會離開。」

倘若換著其他人，其他能言善道的人，不像自己不善辭令，麗彤無論如何都會不離不棄。雖然這只是單方面的想法，不過現狀似乎跟曉楠虛妄的臆測接近。

「妳……為什麼還在這裡？」

背後傳來一把聲音，那把聲音並不如女生般高亢，但又不如男生般低沉。回頭一看，一位脖頸掛著頭戴式耳機的男生，雙手插進褲袋站在黑板前，擺出一副愕然的表情凝視著曉楠。

「……在哭？」

「才沒有！」

下意識對問題產生反應，曉楠用繃緊的喉嚨勉強的發出聲音。她及後察覺自己的哭腔開脫不了事實，於是惱羞成怒的瞪著面前那位有點不知所措的男生。

「妳是在哭吧。」多事的男生再次詢問。

他這次走近幾步，從教室的暗處走進夕霞的餘暉，金橘色的陽光就這樣照到那張臉上，那張同班同學的臉上。

「……」

「妳是……被人欺負了嗎？」

「絕對沒有這樣的事！」衝口而出的這句話使男生有些愕然，曉楠沒接著解釋什麼，用指尖抹去在眼角乾涸的淚水，按住旁邊的桌子借力站起身，鼓起腮子回去在教室門口前的座位，喀啦喀啦地拉開椅子，擺著一張臭臉坐上去。

矮小的曉楠在旁人的眼中看來，像個經常被人欺負的小女孩，儘管一個人在教室裡偷偷地哭的經驗很多，但被人發現在這回事實情還是頭一次。

「哈哈哈……咳咳。」

男生的乾笑聲像個生鏽的銅鐘，他尷尬的搔著頭，盯了曉楠一陣子。同樣地手肘抵著桌面，掌心托著下巴的曉楠，也用眼角的餘光瞄住那個男生，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男生後來走往教室中央，在剛才曉楠坐過的學生桌的鄰座抽屜，取來一本教科書塞進書包，跟著利落的步回黑板前，在走出教室之際，四目交投。

「話說。不見經常跟妳在一起的那個……郭麗彤呢？」

聽到男生說麗彤的名字時，曉楠的心頭一揪，坐正了身子，然後男生很自然便將生前看到的事關聯起來。

「啊，是吵架了嗎？」

為什麼會提到她的名字，難道這個人認為麗彤害自己哭了嗎？麗彤是她多年來的摯友，曉楠絕不容許他人的誤會，絕不容許流言誣蔑了她。一時心頭火起的曉楠於是對住那個之前從沒交流過的男生咆哮：

「才不是那樣！你跟本一點也不懂她！」

為了辯護好友，曉楠站起來抬頭對著那個男生。她的聲量使男生有些詫異的後退兩步，沒想過她會這樣大反應，也沒想到小個子的她會有這種的大嗓門。

「抱歉。」

男生低頭賠個不是，曉楠依然眉頭深鎖，沒打算原諒這個單憑表面判斷一切的人。

「這跟你有什麼事？你在這裡雞婆什麼！」

「看到同學在哭，關心一下也應該吧。」

「我沒有哭！」

「少騙人啦，我看妳的小說封面都弄濕了。」

「你很煩！我都說我沒有哭。」

「那妳就別在擦眼睛。……都叫妳別在擦，眼袋都紅了。」

「這不關你的事。我可沒在哭。」

「……好吧，好吧。沒有哭。」

「你在小看我嗎？你對我根本一無所知，可別要關心我。」

「那妳可以跟我說說嗎？因為我對妳真的一無所知啦。」找到一個語病男生展開笑臉，猛然按住桌面俯前，靠近曉楠的臉。

男生的舉動無疑嚇倒曉楠，她一退一絆很笨拙的跌進椅子中，閉上嘴巴抬頭看著那個比自己高大的身影，耳根都發紅了。

「……不不不不……要。」她慌張的錯開視線，沒有盯著那燦爛得如陽光一樣的笑容，左手揪住胸口，想要平伏有些混亂的呼吸。。

滾動眼珠瞄了男生一眼，可是男生並沒有因拒絕而離開，他依然駐足在曉楠面前，呆住不走。要是他一直擋在那個位置，曉楠也沒法離開教室，也不知要耗到哪時才可以回家。

更莫講剛剛才指摘這傢伙什一無所知，要是什麼都不告訴他的話，這下子豈不是變成單純的遷怒？自己豈不是成為蠻不講理的壞人？

——這實在太糟糕了。

「為什麼你會想知道？」即使想三緘其口，曉楠最後都不得不嘆一口氣，像是輸了般勉為其難的低聲問道。

對，一切都是面前這傢伙的錯。是這傢伙多事的錯。

「只……只是有點在意。」男生用手指搔著漲紅的臉頰，反過來避開曉楠的眼眸。「想知道妳為什麼會哭。你看啦，同班同學一個人在放學後的教室裡偷偷地哭，大概是遇上什麼很不愉快的事吧，怎樣也會想有個人來開解一下吧。」

「多管閒事。」曉楠嘟起嘴巴賭氣的說著，男生卻沒有因此而退卻。

「就怪我多管閒事吧。」

一張雪白的面紙忽然遞到面前，曉楠不屑的瞪了一眼之後，才「哼。」一聲接受他的好意，取來輕拭留在面頰上的淚痕。

「我們是頭一次說話的哩。我叫做蔡常光，請多多指教。」

「用不著這樣鄭重的自我介紹。畢竟都兩年同班了，不可能不認識吧。」

「什麼啦，妳原來是知道的。」

曉楠用力擤出鼻涕，然後將用過的面紙捏成一團放在桌面上，跟著皺起眉頭不服輸的抬頭說道：

「當然是知道的啦，別小看我。」

「才沒有，只是妳好像很少說話，平常也不會跟其他人聊天，很孤僻，好像漠不關心別人似的。我以為妳沒有注意到我這個同學而已。」

——這是誤解。

儘管很想這樣說，只不過實際上就正如這個蔡常光所講，自己確實很少在教室裡說話，無論是男生抑或是女生都很少交集。

「……」

看到她低下頭的沉默以及難堪的面相，常光很快就察覺自己說錯話。

「對不起，我一點也不是那個意思。」

「你其實覺得我這個人很麻煩的吧。不管我也可以的喔。用不著覺得內疚，反正我們之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只要待在同一個教室的陌生人。」

「不，絕對不是。我一點也沒有覺得妳麻煩。純粹是我沒有留神，沒顧慮到妳的感受亂話說，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真的不覺得我麻煩？」

「真的。」

「沒有騙我？」

「沒有。」

「……其實我也想改變這種性格，我呢，很怕跟人說話。被人盯住就覺得發毛啦。只是一直都不懂得應該要怎樣做才可以改變，你知道怎樣可以改變嗎？。」

也許麗彤交了男朋友是件好事也說不定，對再沒有依賴對象的曉楠來說，這可能是一個改變的契機。

「只要多點跟別人說話就行啦。」

「多點跟人說話……我……」

幻想自己能言善道，一面游刃有餘跟別人談笑的模樣，背脊就有一股寒氣湧上，比起恐怖電影更令人戰慄。

「做不到……這不科學……」

「用不著搖頭否定。話說，妳不就是跟我好好的說話嗎？根本沒有什麼問題啦！」

對了，明明是頭一次跟這個人說話，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卻沒有一點陌生，難道是因為他的高度跟麗彤差不多，所以有種特別的安心感？

「話是這樣說，但是……」

「如果妳想的話，我做妳的練習對象也沒問題喔。」

「練習對象？」

「說話的練習對象，練習到妳跟班上所有人說話也沒有問題為止，怎樣？」

「不過……」

「如果妳有什麼猶豫，可以先考慮一下，遲些再答覆我也沒所謂，我可是無任歡迎的。」

看著那孩子氣的笑容，曉楠的心情隨之放鬆，心臟也有些不尋常的悸動，這是因為頭一次有麗彤以外的人對她這麼友善，所以忽然才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好？」

「幫助他人是件自然不過的事吧。時間都不早，先走了，我會一直等妳的答覆。」

他轉過身，拉開教室的門，踏前一步，正想要離開教室之際，曉楠忽然又喊出話來。

「慢住！」

倘若現在不能下決定的話，恐怕這一輩子都講不出口。她就是有種預感，因此伸手去拉常光的衣尾，不許他再邁步。

「就請你幫我一把。」

常光沒有再走，駐足下來盯著那貌似哀求的少女，及後果斷地放下書包，隨手拿來旁邊的一張椅子。

「好吧。」

他毫不躊躇的反轉椅子逆向坐下，雙手搭上椅背面對著少女。明明是曉楠的要求才會留下，他卻反過來一副不容她逃走的模樣，緊緊死盯著她。

「妳想在這裡聊，還是要換個地方？」

他的眼神很堅定，比起下定決心要求他人幫助的人還要堅定數十倍，似乎誓必要改變少女的膽小懦弱。

「……就這裡吧。」曉楠輕聲的說道。

儘管麗彤離開學校有一段時間，但當考量到她跟男朋友有機會還在學校附近蹓躂時，曉楠就決定留在校舍裡多等一陣子，免得碰個正著，總之曉楠現在暫時不想再見到她。況且面前定睛看著自己的人，早就用眼神綁死在這張椅子上，使人不能動彈。

「那妳想說些什麼？」他問。

「我不知道。」

「那我找個話題吧。唔……那就從妳喜歡什麼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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