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著蔚藍彼端前進的人啊 - Code：#34 孤獨與陪伴

無法言喻的味道，隨著身體逐漸融入這棟建築，味道就越發濃厚。但這並非令人無法忍受的味道，只是第一次接觸會讓人有種眉頭一皺的小動作，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棟建築跟店長準備的公寓很像，只不過四周沒有足夠的光亮，導致整體看上去有些昏暗……不僅如此，這棟建築比昔的公寓還多出許多樓層，如果論面積說不定有兩倍之多。

「您一直都走這麼陡峭的階梯嗎？」

「啊，是啊，雖然有電梯，但這樣運動身體也不錯吧？」

爬了五樓，婦人終於離開了樓梯處，突然亮起的燈管成為信標，指引婦人朝建築物右側的房間移動。

雜亂的儲物箱，堆積在門口的垃圾袋，擋住走道折壞一角的鞋櫃……

熬過這段路，終於抵達了婦人家。

「我回來了。」

打開燈，婦人換上拖鞋直直走了進去。

昔站在門外，不知該如何是好。

「嗯？別站在那裡了，趕快進來吧，拖鞋在那邊袋子裡有很多。」

「那我就……打擾了。」

沒有玄關，一進門左手邊就是陽台，隔著紗窗可以聽見門外的鳥叫聲。腳下磁磚地板擦得十分乾淨，彷彿能倒映出自己的樣子。玻璃茶几上堆滿了剛剛採購回來的大包小包，婦人正在糾結晚餐該做什麼，這時昔靠了上來——

「讓我來幫忙吧。」

「呵呵，好啊好啊，那就拜託妳了。今天晚上我想做蔬菜湯還有馬鈴薯燉肉，他們一定會喜歡的……好，那我們先來切菜吧。」

——這個時間做燉肉嗎？

已經快要晚上8點了，如果要花時間煮的話——少說也要9點後才能開飯。這對老人家來說好嗎？

發覺到昔眼神的婦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道——

「——這是我們老人家的小確幸啊。」

語畢，婦人率先走進廚房。昔也跟著她的腳步，撥開布簾看見了廚房的整體構造。

「對了，我還沒有告訴妳我的名字吧——金美麗，想叫我阿姨還是姐姐都沒關係，不要叫我奶奶哦，我可是會生氣的。」

「好的，金姐。我是高摫昔，請多指教。」

「昔……高摫昔嗎？真是個好名字呢，我們一起加油吧，要在10點前趕工完才行呢。」

金姐向昔露出和藹的笑臉，在那瞬間，昔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情緒，望著她，昔好像獲得了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溫暖。

——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很奇怪吧。

昔搖了搖頭，跟隨金姐的動作一步一步……切塊、切碎、去除雜質……

做飯對昔來說並不困難，只要尋找資料庫內的程序，事情就會變得簡單。可是……當昔找到評價最高的食譜時，金姐已經把肉鋪好了。

不對、不對，這個比例不對，水應該要再少些，醃料的多寡也錯了，錯了，應該要再加多一點。

…………

時間也不對，20到25分鐘的醃製過程……怎麼竟然在30分鐘才拿出來？

不不，肉還沒有變色吧！這樣就放料酒進去了嗎？

疑惑、不解，但還是跟著金姐的做法烹調。這段期間，昔不時側眼偷看金姐的表情——一派輕鬆，對自己的作法沒有任何一絲質疑。

等待燉煮的時間相當漫長，兩人打開電視，一邊聊天一邊等待馬鈴薯燉肉完成。說是聊天，實際上都是金姐跟昔一來一回的問答罷了。昔是被問的那方，接受不斷拋來的問題——

幾歲了，是做什麼的，有沒有男朋友，想不想找男朋友，擇偶條件是什麼，喜歡金髮還是喜歡粉髮……拋開數不完的男女話題不論，昔還真不知道坐在這裡的十幾分鐘到底意義在哪。

不過被問著問著，昔也習慣了。

電視的綜藝節目正好開始，那看起來是金姐相當中意的節目，畢竟自從節目開始她的提問環節就結束了。

「那個很愛生氣的主持人還在做啊，真厲害。」

原來跟別人一起看電視的感覺也不賴——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住的昔如此感嘆道。她聽著金姐的笑聲，看著金姐因為支持的那隊失敗而沮喪……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昔也加入了金姐的情緒，跟著她尖叫，跟著她享受本該無趣的電視節目。

廣告時間，設定好的鬧鐘也趁這個機會敲響。

三十分鐘已經過了，金姐戴上手套端起冒著陣陣白煙的燉肉。

「好了，我們去分給他們吧。」

「這個就交給我。」

昔接過陶瓷鍋，金姐拿著分裝用的木碗。兩人開始了深夜食堂的外送服務——

先是左右鄰居……再來是上下樓的住戶。

短短十幾分鐘內，外送服務已經完成了五戶人家。這本該是鄰居間增進情感的溫暖旅程才對，可是每當來到新的一戶，每當看見應門的老先生老太太時，本該要溫暖的內心突然又涼了幾分。

一個人，還是一個人，不論拜訪多少家都是一個人。

缺乏光明的室內，滿臉皺紋的老爺爺老奶奶笑著從那片漆黑中打開門，看到金姐後笑得更加燦爛了。

昔一路上都在祈禱，希望至少有一戶前來應門的是兩個人。可是，這個願望沒有實現，全部、全部都是一個人住。

孤寡老人——這四個字在昔心中成形。

失去依靠，上了年紀後手腳不便，即便如此仍然一個人生活下去。

「嗯？昔怎麼了？」

「這棟公寓全都是獨居老人嗎？」

「啊……不是全部，梅丹佐先生的孫子跟他住在一起，還有大島太太跟她的老伴在一起，不如說我們的目標正好就是這些孤獨的老人們。哎呀，一想到有人陪著，我們也是會羨慕的啊。這裡的住戶大部分都失去了伴，兒女去到都市裡打拼，好幾個禮拜才會回來一次。該怎麼說呢，這裡似乎已經成為了老一輩人們的養老院吧。不過每個人獨居的理由都不同，大概是因為覺得方便才一個人的吧。」

金姐的笑容中掠過一絲憂愁，兩人結束了深夜食堂的外送工作，踏上漆黑的階梯，回到熟悉的鐵門前。

「他們……很開心呢，一看到金姐的時候，有的老奶奶還直接抱了上來。您是這棟公寓的中心吧，凝聚著孤單的大家，默默形成一個『家庭』。」

「哦？是這樣嗎？哈哈哈，如果我能讓大家不再孤單下去就好了，畢竟孤獨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嘛。」

金姐的目光，偏移到電視牆左側的相框。相片上，記錄著金姐跟她的丈夫還有成年的孩子們。

「他們是您的家人吧。」

「是啊，老伴走得早，我的兩個孩子都出外闖蕩去了，他們大概事業有成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不過我還是期待能跟他們一起過年。真不知道他們有了孩子沒，我挺想抱抱孫子的哈哈哈。」

金姐爽朗的笑聲中，有幾分是感歎……有幾分是寂寞……又有幾分是無奈呢？

現代社會，長大的孩子們以大城市為目標。想要賺錢、想要成名，懷抱著如此宏大夢想的少年少女們踏入職場……漸漸地，他們熟悉了大城市的繁忙，忙著忙著，連回家的時間也沒了。

——這還真是相當現實的問題。

「以前還好，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年紀越來越大，手腳都不靈活了。本來以為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可身體壞了，要過得好也是空談啊。」

金姐捶了捶麻木的大腿，被昔攙扶到沙發上。

「謝謝妳啊。總之，我們這些老骨頭都是些畏懼孤獨的人，所以我們才會聚集在最近的市場，跟身邊的人聊一聊天，把憋了許久的話講給他人聽。對了對了，其實我們還會跳廣場舞哦，我記得明天早上有一團——」

在金姐翻閱行事曆的時候，昔把剩下的燉肉跟蔬菜湯端到金姐面前的茶几，備好飯跟筷子，讓金姐隨時都能開動。

「——啊有了有了，是明天沒錯。哦！昔很貼心啊，真厲害呢，我的兒子們都不會做這種事情，哎呀——如果有像妳一樣的女兒一定會很幸福。不過怎麼沒有妳的份呢？別在意啊，跟我這個老人家一起吃吧。」

…………

昔偷偷看了一眼Nwatch，即便螢幕顯示著拒絕的建議，但昔還是選擇添上一碗飯。

食物在口腔咀嚼成容易吞嚥的大小後，順著喉嚨下落到胃袋。

「…………」

就算知道最後一定會吐出來，昔還是不忍心拒絕金姐的好意。

「好久沒有跟別人一起吃飯了，這種感覺還是好開心啊。」

「嗯，我也是，很開心。謝謝您願意收留我，我們明明只是一面之緣，您卻願意把我帶到家裡。」

「我怎麼能忍心讓這麼漂亮的孩子在夜間遊蕩呢？再說——」

慢了一拍，金姐繼續說道——

「——昔是離家出走的吧，跟朋友產生了一點摩擦，因為不想見她們所以乾脆連家都丟掉了。」

「…………您……是怎麼知道的？」

「老人的直覺。哈哈，沒關係，在想通之前都可以繼續待在我這裡。」

「可以嗎？」

「當然，我剛好也想找個人陪我聊聊天，只要昔願意的話。」

「我當然願意，那就……這段時間打擾了！」

「呵呵，我很願意被妳打擾哦。」

這該被稱之為「緣分」或者「命中注定」嗎？昔只是個單純的人工智慧，她沒有信仰，沒有寄託。可是這個瞬間，她卻覺得自己能跟金姐相遇，自己金姐撿回家——這一切彷彿都是注定要發生的事。

看著不知不覺間已經被自己掃空的碗，昔知道，晚上催吐的過程可能會不太舒服。但……昔不後悔，身體或許會變得糟糕，可心中某處被填滿的感覺更讓昔嚮往。

晚餐時間結束，鐘擺上的時間已經來到10點，昔幫金姐收拾完餐具後，一整天的工作便告一段落。

金姐守著電視，昔則是坐不住，捲起袖子帶上抹布就準備開始收拾。寄人籬下，理應為主人付出。昔發現除了經常用到的廚房、客廳和臥室外，其餘空著的房間都沒怎麼打掃。所以既然沒什麼事做，那就乾脆來清理。

這是久違地昔願意動手掃除，貂還特意出聲表示自己的欣慰。

『太感動了。』

「好了，在我勞動的時間內，金姐如果叫我我沒有聽見，記得提醒我。」

『遵命。』

離家的第一天夜晚，昔本來還認為今天的夜晚也是跟平常一樣，一個人看著影片渾渾噩噩度過。可是——

昔從儲藏室探出頭，視野中那位和藹的長輩正因為某個藝人說的一句話而捧腹大笑。

不知道會借住在這裡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明天，自己的想法會產生改變——現在，昔只想好好享受現在這個時刻。把煩惱的事情拋諸腦後，那些煩心的事情……以後再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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