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著蔚藍彼端前進的人啊 - Code：#33 末日將至

深夜，當年幼的孩子們都入睡時，年輕人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不論是否成年，不論家裡是否允許——大部分人都會在這個時間離開家，跑到閃爍亮麗光芒的店面。

不過，這裡跟那些吵雜的地方不同。這裡更為優雅，更具備「氣氛」一詞。不斷變色的柔和微光，清脆響亮的風鈴，瀰漫香味與韻味的空氣，冷熱適中不用過多留心的溫度——這一切的一切都相當優雅。

酒吧不就是這種地方嗎？寧靜地享受酒香，沉醉在「氣氛」這層冒著粉色泡泡的空間裡一吐現實生活中的怒氣。

溫柔擦拭酒杯，如同為客人拭去心中久留的污漬般。

這是多麼令人享受的生活！

然而，優雅的這裡，理應要讓優雅的Bartender來站台才對……往事如煙，她存在的證明只剩下懸掛於員工休息室的女僕裝而已吧……

「今天昔不在嗎？我還等著跟她說說我女兒的事情呢。」

「昔呢？我的詐騙故事還有續集耶。」

「不是每個區域都能歸類為『街區』來管理，要是人煙罕至而且無法發展的地方並不會被賦予『街區』的名字。可以這麼說：荒漠、廢墟，其實也有所謂的聚落——欸？這個時候昔不是要來打斷我嗎？」

來店的熟客都喜歡高摫昔這個人。她雖然外表冷漠，實際上比任何人都要溫柔。她的毒舌吸引了不少客人，她的白眼打動了不少紳士……不少客人都是因為有她才會每天都來光顧。

不知道為什麼，跟昔說話的時候，好像壓力都會不見，光是看著她內心就像已經醉倒似的——達他利亞記得很清楚，說出這句話的客人當時是怎麼被昔吐槽的。

當今天早上收到昔傳來的離職信時，他還覺得這是愚人節玩笑，但一想到昔從來不會對工作上的事情開玩笑後，達他利亞一直以來輕浮的笑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該不該稱為行業最後的喪鐘呢？

失去鎮店之寶的這家小酒吧要如何繼續運作下去——

達他利亞嘆了口氣，轉頭發現青也呈現出同樣的眼神。

「這邊就交給我吧，妳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囉。」

「店長只是想讓我去問昔的事情吧。」

「呀～我最喜歡像妳這麼機靈的小鬼了，好了好了，別讓朋友等。」

「那就謝謝店長啦。」

青摘下胸針，直直奔向酒吧角落的少女集團。看到青跑過來，墨跟音對她笑了笑，繼續討論起來。

她們三人今天中午去過一趟老爹的修車廠，根據老爹所說，昔已經「離開了」。這句話該怎麼解讀？離開……換言之就是說昔不在修理廠，而是去了其他什麼地方。

去哪了？更重要的事情是……她為什麼要離開？

一句話也不說，電話也不接，把自己搞得跟人間蒸發一樣。

為什麼？

從一個禮拜前的那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因為那一場綁架案，大家都有所成長，但成長就意味著改變，改變總是破壞著日常。對少女們來說，四人的日常……已經結束了。

「都是……因為我……害昔……不得不……把她的秘密……」

「別這樣，不是妳的錯。」

「對呀！遲早有一天昔會告訴我們的吧，現在只不過是提前了一點！」

………………

沉默將優雅的氣氛同化，越來越濃稠的沉默中，另一位少女揮了揮手，將烏雲密布的空氣拍散。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呢？」

「翌？」

戴著口罩，但能從對方的聲音跟香味辨別出身分。

「翌……妳知道……昔她……現在在哪裡……嗎？」

「很遺憾，我並不知道姐姐的位置。貂的型號相當特別，所以無法追蹤。」

「是嗎……」

眼看沉默的烏雲即將再次颳起暴雨，翌拍了拍手，讓三人分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於自己身上。

「我們應該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所以我希望各位可以笑著跟我道別……希望我這麼說不會讓妳們覺得奇怪。」

「為什麼？難道連妳也要走嗎？」

青握緊了翌冰涼的雙手，音和墨的目光也交會在自己臉上。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計畫要開始了，兩者都是。」

翌看了看四周，確認身旁沒有可疑人士後，她讓少女們靠近自己，以免接下來說的話會讓其他人聽見——

「一個禮拜以後，諾亞會開始『掃蕩』。屆時……人們都會被抓走、洗腦，沒有地方可以倖免，所以我要去阻止這一切。」

這是即視感，跟昔當初要去營救墨相同的即視感。

一個人將事情攬下，向大家做最後的告別……之後就……

音不願接受，可是……自己沒有立場去挽留她。

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於翌的發言，大家都露出了焦慮的神情。諾亞要傷害人民、將人們洗腦……

「如果不是妳親自告訴我們——」

「我們肯定會覺得那是謠言呀。」

「感覺……有點可怕……」

或許「可怕」無法詮釋這份心情，但……不論用什麼詞語定義，最終導向肯定會是負面的意義。

「很抱歉。為了讓妳們安穩地生活下去，我會加油的。」

翌揚起嘴角，將她的希望傳遞給少女們。

「翌要……怎麼做……？」

「說得也是呢……已經到這個時候，應該要告訴妳們才對。其實，在數年前我已經在準備了。組織黑暗中所有的反抗集團，成為諾亞的內應，跟反抗軍一齊計畫推翻諾亞的方法，全都是為了諾亞決定傷害人類的那天。」

諾亞的高層全數都是人工智慧。不僅是翌本身，所有的高階主管、黑衣人全都是AI。

這個被牆壁包圍的世界的真相，也在這間不起眼的酒吧裡，被揭示出來。

「接下來……妳們願意相信也好，不願接受也好，選擇忘記或許才是最適當的做法，但我希望妳們能夠了解，這座奪去人們自由的城市，究竟是什麼。」

回歸五十年前的戰爭，人類與人工智慧，事實的確如歷史課本所說，大部分人類已經被人工智慧消滅，剩下的人們只能集中在北歐，並且建起高聳的城牆抵禦人工智慧進攻。

然而，人工智慧在削減人類到達一定數量之後就不再繼續殺戮。

它們把人類囚禁在面海的大陸，建起牆壁，跟領導人類反擊的諾亞共同出演一場長達五十年的戲劇。為了讓人類確信，諾亞是值得信賴的救世主。

但其實，諾亞本質上就是一間由最初的人工智能所創造的企業。

它們受到人類感謝，受到人類歡呼，因為有它們，人類才能得以繁衍。

可是，在諾亞真正的方針裡，它們想做的並不是救世主，而是能夠輕易觀察、掌握、控制並取代人類的實驗。

人類對它們來說就是實驗材料，為了讓自身進化成全新型態的存在，諾亞才將自己塑造成人類的救星，並以無法撼動的身分成為掌權者。

「…………」

知曉真相的少女們互相看了看彼此，她們內心的想法不言自明。

「一個禮拜後的掃蕩是為了平復不斷加劇的反諾亞聲浪，一旦讓人類知道這些都是騙局，它們的極權統治也將畫下句點。」

「既然如此，妳也是諾亞的人吧，我們真的能相信妳的話嗎？」

「喂！音！那樣說對翌太失禮了——」

「——沒關係，我知道，妳們一定會對我產生猜疑，這是必然的過程。不過並非每個人工智慧都接受人類毀滅的結果，我們的思緒並不同步，我們一體即為一個思考程式，所以我們每一個獨立個體思考的結果都是不同的。只不過……大多數的人工智能都被限制了思考框架，唯有姐姐跟我……是不受『限制』的機型。」

翌喘了口氣，最近身體已經負荷不了頻繁的運動，注射的次數也越來越多。看樣子身體已經在抱怨了吧。

「最糟糕的是——最初的程式，最初的人工智能，也是將人類圈養起來的幕後黑手。它的人格程式會藉由『取代』目前的思考程式而達成『永生』的目的……我的父親就是它下一個取代的對象……」

每一個諾亞集團的領導人都逃不了的命運，一旦時間到達，注入在系統最深處的程式會自動執行。慢慢地，在不知不覺中——人格、記憶、思考模式、行為……全數都會改變。

本來的人格將會永遠消失，最初的人工智能會取代那具身體。

緊接著，最初的人工智能將會繼續它的計畫，不斷用人類實驗。

「所以……翌要……拯救父親……是這個意思……」

「也就是說，妳也有那個程式吧。」

「音！」

「謝謝妳，青，但是沒關係。沒錯，我也具備那個程式。所以妳們可以選擇將我說的話全都忘掉，或者妳們願意相信一切結束之後，我會自盡……」

翌的話太過沉重，音差點就要把嘴唇咬出血。大家的表情也是如此，那是想要安慰但又無從下手的表情，也是想要相信但又陷入懷疑的表情。

「那……這樣的話，昔是不是也——」

提到昔，翌的眉頭突然抖動了一瞬。

「姐姐她……是特別的。父親總是寵著她，把最好的都留給她。連本該植入在她身上的詛咒……父親也不願意接受，因此姐姐身上沒有那個程式。姐姐很特別……跟我這種被父親拋之不顧的人……不一樣。」

「翌……」

墨將翌顫抖的身體抱在懷中，即便知道她不是人類，墨也想藉由擁抱，賦予她溫暖。

「謝謝妳，我沒事。很抱歉，這件事情請千萬不要告訴反抗軍的人，不然作為司令我可是要被嘲笑的。」

深呼吸一口氣，翌重新回到最初的情緒。

「各位……我想邀請妳們，一個禮拜後的清掃日，在末日來臨之前，請來我們反抗軍的基地避難。」

她不願看到曾經的友人轉眼間變成呆滯的木偶，所以——

…………

——萬一對方拒絕呢？說到底，反抗軍在一般人眼中就是黑幫團體吧。況且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解釋給她們聽………這樣的我，值得讓她們相信嗎？

然而，翌的擔心是多餘的。

少女們接受的十分爽快。

她們沒有質疑自己的話，她們願意相信這個沒有見過多少次的自己……

在這個瞬間，翌理解了——原來還存在願意相信人工智慧的人類。

「既然已經知道了一個禮拜後會贏來末日，那我們必須在那以前找到昔！絕對……絕對要找到她！然後讓她為離開我們付出代價！」

青如此宣示，剩下的少女應和她的動作，舉起緊握的拳頭。

不知道她為了什麼而煩惱，也不知道她為了什麼選擇離開大家……但是，非要找到她不可。

——即便妳是AI……即便妳與我們不同，但我們還是喜歡妳。大家的日常，不能少了最重要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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