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淵被死死按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背脊下方傳來微弱且頻繁的顫動,他分不清楚是上方雷鳴的餘震,還是他自己在顫慄。
「呃……唔……」
他肺部的氧氣被鋼鐵般的手掌一寸寸擠出,劇烈的灼燒感在胸腔裡升騰而起。他試圖從齒縫間擠出破碎的音節,不斷抓撓著楊邦深的手背,卻只留下幾道無關痛癢的白痕。
他一邊掙扎,一邊瞪圓著眼,不可置信地盯著楊邦深。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明明親手把安眠藥注入了血管,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甚至將劑量翻了一倍!
楊邦深微微垂下頭望著在手裡掙扎的人。他嘴角那道剛被劃破的傷口還在滲出殷紅的血,但絲毫沒有干擾他說話,聲音低沉,令人想起從幽深的古井底部傳來的回響。
「雲醫生,總感覺你有時候意外的……單純。」楊邦深重複了一次不久前的一句評價,「一模一樣的獵物、一模一樣的藥物、一模一樣的拋屍地點,即使警方在全力調查也不肯改變手法……固執得幼稚。」
雲淵的大腦在缺氧的邊緣瘋狂運轉,眼角餘光瞥向楊邦深手臂的肘彎——在那層層疊疊的「濫藥」瘀青之下,隱約可見幾個新鮮且細小的針孔──沒記錯的話,在自己揭開底牌時,他還馬上補打了一管。
答案顯而易見──是拮抗劑,完美抵銷了安眠藥的效用。
他自以為成功引誘楊邦深入局,豈知從第一次踏進診所開始,對方就已經有所防備,甚至設下陷阱待他自投羅網!
那麼,「不慎曝露」風衣口袋裡的調查資料呢?求診時吐露的「創傷經歷」呢?再之前在酒吧「偶遇」然後「出手相救」呢?僅僅是巧合嗎?
前所未有的寒意從雲淵的脊椎骨尾端升起,迅速席捲全身。
不行,不應該是這樣的……
「你……咳……」雲淵的臉色從漲紅漸轉為慘白,慌張地掙扎不休,「心理創傷……是真話,對吧?殺我是在逃避……只有我懂你,幫……你……呃咳……」
然而,楊邦深臉孔如大理石般冷硬,沒有一絲動搖。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動一下,只是再收緊了手上掌控力道。
「有病的人是你,雲淵。」
楊邦深緩緩俯身,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在雲淵耳畔迴響:「我和你不一樣。真正的獵殺不是在扮家家酒,更不是在安慰內心受傷的小孩。獵殺無需原因,這是與生俱來的本能,是弱肉強食的天然法則。」
說完,他雙手猛然加重了力道。
「呃……」
雲淵的聲音瞬間被扼殺在喉嚨裡。
那是一種極其恐怖的感覺,他聽到「轟」的一聲,彷彿驚雷在腦海中炸開,視野裡一瞬間充斥著耀眼白光,繼而有大片大片的黑點暈染開來,聚成一團扭曲的鬼影,在眼前漫無限制地拉長、縮短,分裂、重疊,漸漸蓋過天花板、牆身和地板,把他吞噬殆盡。
他感覺自己一直在黑暗中下墜,沒有盡頭,又如同一根乾枯的小樹被連根拔起,拋進了外面那場毀滅性的雷雨中,在亂流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在搖晃著不斷崩塌的世界盡頭,他唯一能看見的,只有楊邦深的一雙眼睛。
雲淵無法從那雙冰冷如金屬的瞳仁中捕捉到任何殺戮時該有的情緒。
沒有憤怒,沒有瘋狂,沒有厭惡,興奮、貪婪、色慾等等……也都沒有。楊邦深眼中什麼都沒有,平靜得有如看著一粒塵埃消逝,根本不像人類,像另一個維度的高階掠食者,在深淵裡凝視著雲淵。
死亡的恐懼在這一瞬間被推向了極致,卻又在越過臨界點後發生了詭異的質變。
在那股虛無卻強大的力量面前,恐懼實在微不足道,化成一滴水被瞬間蒸發。雲淵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奇異寧靜包圍著他,如同嬰兒回歸母腹。
短暫寧靜過後,便是狂喜,如同浪潮席捲全身,叫他恍然大悟,欣喜若狂,咬著嘴唇,淚水如決堤般湧出。
他一直以來在殺戮中尋尋覓覓,要填補那一份缺失的安寧與秩序,卻總是若有所失,但現在竟發現了一種更混沌卻也更崇高的秩序,不會被過往陰霾籠罩,也不會被當下情緒左右。
楊邦深告訴他,「獵殺無需原因」。他在這樣的絕對法則面前啞口無言,甘願為之俯首稱臣。
他呼出來的氣息愈來愈稀薄,不再掙扎了,抓撓楊邦深的雙手緩緩垂了下來,纖細的指尖虛軟無力搭在水泥地上。他的身體漸漸癱軟下來,如同一隻被徹底馴服的羊羔,心甘情願袒露出脆弱的喉嚨。
「楊……」雲淵意識模糊,長長喟嘆一聲,嘴唇微微開合,發出的氣音幾不可聞,「你的手……很暖和……」
雲淵的眼神在那一刻攀升到最純粹的瘋狂,楊邦深與之一觸,如同被細微的靜電刺了一刺,愣住了。
他殺過無數人——瘋狂掙扎的、求饒乞命的、破口大罵的、崩潰大哭的都有,但他從來沒見過誰在他手下主動放棄求生本能,淚眼模糊地說他的手很暖和。
「暖和」。
這兩個字猝不及防扎進了他鏽蝕已久的心底,把塵封的記憶撕開一角。
遠在成年前,他的失眠症已經初見端倪。某次餓著肚子「狩獵」差點失手,他逃離現場,用一件長風衣裹住自己,找一條偏僻的後巷躲起來,獨自抽了大半晚的菸,既是為了保持警覺,也是為了遮掩身上的血腥味。
而且他又餓又冷,根本睡不著。
就在那時,眼前出現一隻瘦骨嶙峋的小貓咪,一點都不怕他身上濃烈的殺伐氣息,拖著跛腿接近,衝他「喵嗚喵嗚」叫個不停。他餓得狠了,一手抓起貓就想殺了吃,但是那隻小貓被他提在手裡異常乖巧,濕潤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撒嬌似的又輕輕叫了一聲。
最後,貓咪被放下來了,它沒逃跑,反倒三兩下扒拉,鑽進了少年的風衣裡取暖睡覺。
那隻貓咪在睡夢中死去了,楊邦深無從得知它是怎麼想的,至今也都想不明白,明明那一晚他又冷又餓,卻竟然在後巷裡和貓一同沉沉睡去,成為職業生涯中少有的一次酣眠。
說起來,他第一次來到雲淵診所,雖然體內注射了高劑量的拮抗藥,但他竟然也在診療椅子上瞇著了片刻,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記不起來的遙遠的夢。
看著雲淵在手裡出氣多入氣少,卻竟然不叫也不掙扎,還流著淚貪戀他手上的溫度,楊邦深感覺到他的奉為圭臬的法則再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痕,細微,卻是致命。
外面的雷聲不絕於耳,整座地下室都在微微顫抖,楊邦深的手指也懸在雲淵纖細的脖頸上微微顫抖著。
殺?
不殺?
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卻又彷彿只是一時三刻的事。
在雲淵徹底斷氣前,楊邦深終於鬆開了手。
「真是瘋了。」他喃喃說了一句,拿鑰匙把銬在鐵椅的那隻手解開,改而銬住雲淵雙手手腕。
他起身把雲淵那把尖刀收走,解下刑架上的屍體,隨便丟到角落,只留下纖維繩把雲淵雙腳也綁起來。綁牢了,這才逐一撿回隨身事物重新收進風衣口袋。
做完這些,他抽出一根菸點燃,深吸一口,淡白色的煙霧從唇間緩緩飄散出來。
他看看雲淵癱軟在地上咳嗽喘息,又看看指間火光閃爍的菸,若有所思,鼻子裡輕哼一聲,一把拉開雲淵的衣領,毫不猶豫地把煙頭按在鎖骨上。
「嗤」的一聲,一陣錐心灼痛襲來,雲淵吃痛,嗚咽一聲,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下意識扭頭躲避。
楊邦深警告他:「噓。弄清楚,我放過你,不代表我是個心軟的人。」
雲淵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幾下,忍住了不再掙扎,哼都沒哼一聲。
楊邦深滿意了,繼續一下一下灼燙,煙燒完了就再換一根,直到高溫的煙頭在鎖骨中央燙出一個焦黑的圖案,像水滴,像火焰,又像絞刑繩套。
雲淵最害怕最討厭的就是火,他身體微微顫抖,緊閉著眼睛,咬得嘴唇出血,心裡把楊邦深罵了千百遍。
這傢伙心理變態的程度和他不遑多讓,竟然拿菸燙他,而且並不是蜻蜓點水地燙,每一下都死死摁在皮膚上好幾秒才放開,太疼了,疼得他連燙了多少下都數不清楚。
楊邦深收手後,雲淵也終於稍稍緩過來了。他小口小口地喘著氣,看到楊邦深皺著眉頭板著臉孔,悶不作聲,一味吞雲吐霧,眼珠一轉,馬上猜到了原因,嘴角勾起一抹笑謔的弧度。
「楊警探,你墮落了。你本該殺了我的,現在卻留下我性命,也沒第一時間押解我到警局領功,反而煩惱著怎麼處置……我就愛看你墮落的樣子。」
楊邦深木著臉,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再次伸出手來。
雲淵有如毒蛇護著要害般一縮,楊邦深卻只是伸手胡亂擦了擦他臉上掛著的淚水和鼻血,就像縱容小貓在他懷裡張牙舞爪。
「幼稚的小瘋子。」他評價道,又說,「走了。」
「等等,楊警探,我們要去哪裡?」
「接下來不是警探了。我也根本不叫楊邦深。」他冷淡地說。
雲淵驚喜交加,他好像一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追問楊邦深:「連名字都是假的?那你到底是誰?」
楊邦深──姑且仍然叫楊邦深,嫌雲淵吵,找到膠布把他嘴巴封住,把他扛在背上,出了地下室,找到廚房打開瓦斯,快步離開診所。
暴風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清晨的天空濛濛亮,街上沒半點人煙。楊邦深左右一看無人,三兩下把雲淵塞進那輛毫不起眼的福特車車尾箱裡,扭開迷你酒瓶在門口澆了幾輪,丟下警徽,朝門口那灘威士忌酒擲出手裡的菸蒂,火光一下子竄出來。
他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駛到小鎮出入口將近公路處,他想起一事,停下車子,走到路旁的電話亭投入硬幣,撥了個號碼。
「找到『夜行者』,也解決了。」
對面接聽的是一把沙啞的老男人聲音:「每次都是這樣,能不能交待得仔細點?『夜行者』到底是誰?怎麼處理的?能不能寄點信物證明?」
楊邦深語氣森然地打斷他:「信不過『絞刑吏』就找別人吧。還有,下次酬金加三成。」
「三成可不少,你得給個原因。」
「我要看心理醫生,還養了貓。」
掛斷電話後,他煙癮又犯了,靠在電話亭邊,從風衣裡掏出菸盒和打火機。
打火機的火焰親吻一下煙頭,冒出細碎的橘紅火光。楊邦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胸腔裡打了個轉,又被他慢慢吐了出來,飄飄裊裊了一陣,斷了線般遠去了。
菸的生命力是短暫的,事實上,世上的一切在楊邦深看來都是短暫的,但是抽菸可以讓他重新認知、重新感受、重新記起自己是誰,是一種短暫卻可以無限次重複的記憶。
就是有點副作用──失眠愈來愈嚴重。5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c2IWj8ip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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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就破戒一回。能讓我晚上淺睡一兩個小時也好……操他媽的失眠。」楊邦深叼著菸喃喃抱怨,打開車門又關上,再次發動引擎。
雲淵安靜蜷縮在車尾箱裡,他覺得腦袋有點暈,身上有點燙,心想:也許是頭臉上和鎖骨受傷的地方發炎,也有可能是淋雨發的那場高燒去而復返。不過沒關係,死不了。他曾經從最可怖的烈火地獄中逃出來,才不怕這些小病小痛。
他死命撐著不睡,側耳聽楊邦深說話,在心中反覆咀嚼,若有所思,眼睛瞇起來彎了彎。
「絞刑吏」……嗎?
絞刑吏,永遠無名無姓,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欲望。他是深淵裡的死神,在不為人知的時刻盯上某個目標,沉默收緊繩套,奪去氣息──
卻也是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蒙著臉在眾生之中遊走,會有煙癮,會失眠,會在某個時候改變裁決,留下誰的性命,甚至共乘一輛車。
車子會開去哪裡?他不知道,但不得不說,他很期待。
暴風雨後的黎明,天色尚未大亮,又起了薄霧,遠方地平線泛著一抹渾濁的魚腹白。在這種混沌的色調之中,所有東西都顯得模糊且失真,唯一清晰的是引擎啟動的低吼聲。
楊邦深一手挾著煙,另一手穩穩扣在方向盤上,再一踩油門,輪胎碾過積水的坑洞,濺起渾濁的水花,窗外的景色開始在霧氣中急速後退。
後方診所的方向傳來震耳欲聾的瓦斯爆炸聲。
「轟──」
老舊的福特車載著兩人,把熊熊火光拋在背後,駛向遠方遼闊沙塵滾滾的公路。5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LuQB9cd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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