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後隱約冒出一線橘紅時,診療室樓上那台黑膠唱片機剛好播放到盡頭,換成診療室裡的鬧鐘響了。
楊邦深倏地睜開眼睛。他彷彿從無底洞中被強行拽回人間,一骨碌坐起身,扯下黑色眼罩,同時攥緊拳頭用力揮了揮,發出「嗖嗖」兩下凌厲破風聲。
「呼……媽的……他媽的……」他感覺到手中空蕩蕩的,回過神來並不是在戰鬥,喘息著四處打量環境,這才抹了一把額頭上細密的冷汗,聲音沙啞得如同在砂紙上來回摩擦,「原來睡著做夢啊。」
他視線重新對焦,落在了幾步之遙的柚木辦公桌後。雲淵坐在他面前,姿勢優雅如同一尊精緻的瓷像,然而臉色也像白瓷似的沒什麼血色,微蹙著眉頭不說話。
楊邦深再定睛一看,雲淵的左手血跡斑斑,裹著紗布擱在桌面上。
「楊警探,你對待醫生的方式,還真是讓我覺得……受寵若驚。」雲淵的聲音依舊溫潤,清俊的臉龐上神情卻顯得頗為哀怨,「為什麼不如實告訴我身上藏有利器?以後如果再發生這種事,甚至影響到我的生計,我不光要收你診金,恐怕還要向你索賠。」
楊邦深聽到他點破自己身上暗藏防身武器,眼神一暗,手再度閃電般一抖,下意識摸向大腿側──彈簧刀果然不在,想來是被雲淵收走或是丟掉了。他臉黑得有如鍋底,正要開罵,但當他再聽到「索賠」二字,臉色立刻再次僵住。
他扯著嘴角,強行擠出幾下乾巴巴的笑聲:「呃……抱歉啊雲醫生。都怪我職業病作祟,總以為有人要害我,身上沒有東西防身就渾身不自在。你大人有大量,千萬別提什麼索賠。我保證以後都配合治療,把彈簧刀還給我行嗎?」
「不行,一定要沒收,我可不想等下又被刺一刀。本來襲擊醫護人員就是嚴重的罪行,按理要通報警局,我還在考慮要不要這麼做。楊警探你自己衡量一下吧。」
「你……唉,真他媽麻煩!好好好,隨你吧,彈簧刀我不要了,隨你怎麼處理,別搞什麼通報!」
雲淵一言不發盯著他,過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神色恢復溫和。
「好,這次算意外,我不通報,但下不為例。楊警探,你剛說你願意配合治療,還算數嗎?」
「怎會不算數?」楊邦深臭著一張臉回應。
「那麼,請如實告訴我,剛才你驚醒還展現出強烈的攻擊傾向,是不是做噩夢了?可不可形容一下你夢到了什麼?」
楊邦深沉默了,看著牆壁,好一會才開口,語氣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發生在遙遠他方的故事。
「我夢到一個同袍……他的名字就不提了。」
雲淵沒有催促他說下去,只用眼神安靜探究。在雲淵從容卻頗具壓迫力的目光裡,楊邦深渾身不自在,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不情不願地繼續說下去。
「三年前一次行動風聲走漏,毒梟懷疑我和我那個同袍之間有一人是內鬼。那個老瘋子把我們兩人關在廢棄的屠宰場裡,丟進來一把槍,說裡面只有一顆子彈上了膛,給我們一發機會,一分鐘時間,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來。」
楊邦深說到這裡,手指下意識地死死摳進了診療椅的皮革扶手中,指甲在高級的皮面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月牙狀的勒痕。
「那場行動事關重大,絕對不能失敗,一定要有人活著把消息傳出去,所以……」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語氣卻冷得驚人,「在那個同袍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動手了。我搶了槍,把他摁在水泥地上,抵著他的腦門扣下扳機。」
「你開槍殺了他?」
「不,是活活打死的。槍膛裡是空的,根本沒有子彈,那個老瘋子從一開始就不安好心,單純想看我們自相殘殺而已。但我總不能收手吧?於是拳打腳踢和那個同袍纏鬥,用槍柄一下一下用力砸,直到他徹底沒氣了,一動不動,從頭到腳都血肉模糊,不似人形。」
雲淵摒住呼吸,眼神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亢奮。他一邊在病歷簿上疾書,一邊俯身向前,追問對方:「殺死同袍的時候,你有什麼感受嗎?」
「沒有感受。」
室內的空氣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
「沒有?」雲淵愕然到無以復加,手中的鋼筆在紙上一頓,暈出一小片墨跡,「如釋重負也好,負罪感也好,或者害怕、悲傷、憤怒……總會有感覺吧?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
楊邦深與雲淵坦然對視,佈滿紅絲的眼睛裡一片死寂,如同寸草不生的荒原。
「真要說有什麼感受的話,可能是有點……噁心吧。我臉上、身上都噴濺著腦漿和血漿,黏糊糊的,血腥味很濃烈。」
楊邦深緩緩收攏五指,指尖來回摩挲,彷彿在重溫當天的感受。
「雲醫生你知道嗎?血的味道是永遠洗不掉的,哪怕我後來天天洗,用強效肥皂,用醫用酒精,都洗不掉。它就那樣纏著我,我只好一直抽菸,瘋了似地抽,才勉強蓋住那股血腥味。」
「怪不得……」雲淵低聲呢喃,「這樣就都解釋得通了……」
「後來醫生說我生病,我不懂,也不想懂。總之自那天起,我給自己立了兩項規矩:一,絕對不碰槍;二,絕對不碰血,真碰到也要馬上洗乾淨。你說,一個不碰槍不碰血還有病的警探能幹嘛?自然是被扔到這種偏僻地方了。」
「你確診工傷,市中心警察局沒有賠償你嗎?」
楊邦深冷笑著自嘲:「開什麼玩笑?當然沒有,還搞起了內部調查,說我無視紀律,殘殺同袍。我老婆也被媒體煩到了極限,最後帶著兒子跑了。我於他們而言就是一團用完即棄的廢紙。聽起來是不是既可笑又可悲?」
雲淵沒有回答。他緩緩站起身,合上病歷簿,走到窗戶邊拉開了窗簾。微弱的暮光鋪在他半邊臉上,映襯著他眉清目秀的五官,乍看之下,宛如一尊完美無暇的大理石雕塑。
「楊警探……」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你和其他人一樣,都看不起我。」楊邦深賭氣般扔下幾句,起身要走,「媽的,浪費時間。我腦袋進水了才會又找醫生,掏心掏肺講一堆事……」
「沒有,多謝楊警探你願意分享這段往事。」雲淵走到楊邦深身邊,輕輕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我不會看不起你的,堅持追求秩序是好事。畢竟,你以前身處的環境太骯髒、太混亂了。你只是想這世界變得乾淨一點,不是嗎?」
楊邦深挑了挑眉,問雲淵:「你是說,我是正常的?」
「不,我的意思是,生病本身是正常的,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治療就行了。」雲淵停頓了一下,試探著問對方,「楊警探,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作為對等的回報。」
「隨便你。」
回憶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雲淵從最深處打撈出六歲那年的記憶。
當年他還生活在大宅子裡,空間很大,但永遠都是冷冰冰的沒什麼人氣,空曠得能聽見腳步聲迴響。
世界是灰色的,唯有他養的鸚鵡是彩色的。它的羽毛五彩繽紛,會歪著頭用漆黑如豆的眼睛打量他,會在籠裡撲騰撒嬌,會用尖細的嗓音唱幾句小調。在那座充斥著父母爭吵聲與僕人冷漠視線的牢籠裡,它是他唯一的朋友。
然而,失控發生在一個毫無預兆的午後。鸚鵡不知怎的從金屬籠的縫隙中溜了出來,它興奮地、笨拙地扇動著翅膀,直直撞向玻璃窗,「砰」的一聲悶響,小小的身軀隨即重重摔落地面。
它翅膀斷了,腳斷了,骨頭也不知道斷了多少根,刺破了皮肉,溫熱的血流出來。它在地上抽搐,羽毛散落四周,喉嚨再也唱不出歌來,只是一味發出淒厲到有些滑稽的「嘎嘎」尖叫聲。
父母發現後不以為意,他們顧著交換輕蔑而嫌惡的眼神,只留給雲淵一絲眼角餘光,對鸚鵡更是正眼都不瞧。「丟掉吧。之後買隻新的給你。」他們這樣說。
六歲的雲淵抱著鸚鵡,執拗地搖頭。
母親說他是在浪費時間,又皺著眉頭向父親抱怨說:「他怎這麼奇怪?是不是有病?說他比較安靜吧,可誰家孩子會安靜到不笑也不哭,不怎麼說話,在學校裡沒朋友,只把這隻寵物鳥當寶貝?這到底遺傳的誰?……」
「難道要像你一樣,整天絮絮叨叨?」父親被唸得不耐煩,終於暴躁地嗆回去,「你說你人在異鄉寂寞,行吧,生了小孩,結果一樣!……」
兩個人又吵起來了,漸行漸遠,留下雲淵抱著鸚鵡,孤伶伶站在原地。
在那之後的幾天裡,雲淵躲在房間裡,找來父親釣魚用的魚線,強行拉開鸚鵡那對殘破的翅膀,用魚線纏繞了一圈又一圈,固定在木板上,擺成教堂裡天使展翅的模樣。
他日間把它藏在書包裡帶著上學,晚上抱著它入睡。他固執地認為,只要讓它維持這種有秩序的、美麗的姿態,或許過幾天就會康復,重新住進鳥籠,和以前一樣撒嬌唱歌。
「呵。雲醫生小時候挺天真的嘛。」楊邦深對此嗤之以鼻。
雲淵輕輕聳了一下肩,笑了一聲,說:「可不是?那隻鸚鵡當時就是我的全部了。我愛它,自然要治療它,想要它變好。」
然而,不管人如何干涉,死亡和朽壞一旦開始就不可逆轉。
鸚鵡最終停止了微弱的呼吸,開始發黑,滲出腥臭的液體。雲淵那時候才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抱著死去的鸚鵡發了會呆,最終決定把屍體帶到放學回家必經的一片向日葵花田──鸚鵡生前最愛吃的葵花籽正源自於此──然後在夜色中把它埋進濕潤的泥土裡。
他在小土堆前垂手站著,學著大人般莊嚴默哀,祈禱,然後如釋重負,心滿意足走了,第二天如常起床,上學,生活。
「我想再養一隻鸚鵡。」他對父母說。
「好吧。但鸚鵡要是又受傷生病,你會怎麼辦?」父母隨口問他。
「我會治療它,讓它變好。」
「如果治不好死掉呢?」
他神色如常,看不見半分悲傷:「我會給它舉行葬禮的。然後……再養一隻就好了。」
「雖然有點孩子氣,但這就是我的救贖,也是我選擇心理診療這一行的初衷。」雲淵從回憶中抽身而出,對楊邦深笑了笑,「我看到那些在黑暗罪惡中掙扎的靈魂就難受,我想治好他們,讓他們回歸秩序,擁抱永恆的寧靜。我相信楊警探你是能和我談心的人,你會懂我的,對不對?」
「哦,哈哈,還真是個偉大的理想。」楊邦深胡亂應了一句。
雲淵笑容驀地一斂,黝黑的瞳仁微微收縮,定在楊邦深臉上:「這一點都不好笑。我是認真的。」
室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楊邦深的脊椎骨猛然竄上天靈蓋。他盯著雲淵,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扶手。
他很確信,在剛才一瞬間,自己從雲淵那雙平靜的眼底裡看到了深淵的模樣──盛載著最執拗瘋狂的信念,最澎湃洶湧的慾望,黑暗到足以吞噬掉一切光芒。
「噁心。」楊邦深霍地站起來,「誰要和你談心事?什麼童年,什麼志向……聽得我反胃。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他扯下衣帽架上的灰色棉T套回身上,再穿上黑色立領風衣,動作乾淨俐落,但在穿靴子的時候,他還是因為心神不寧而狼狽地絆了一下。
雲淵看著他的背影,神色漸緩,聲音裡重新浮現一絲笑意:「欸,楊警探,請病假用的診斷書不要了?還有,即便這是免費的診療,離開時也該和醫生握一握手,保持基本禮貌。我們約周四下午再見,怎麼樣?一樣,不收診金。」
楊邦深回頭接過診斷書,隨即看到雲淵優雅地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
那隻手肌理細膩得驚人,皮很薄,在冷白的燈光下甚至能清晰看到皮下幾綹青色的靜脈在搏動。楊邦深一握上去,一股透骨的涼意順著掌心鑽進骨髓,幾乎不似人類應有的溫度。
無端讓楊邦深聯想到小時候去動物園看到的蛇。5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h2Ghwq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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