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BOX - 第98章第三回合：那雙腳

「喂。」

在本能驅使下，電話屏幕上的指頭往右滑了過去，隼士深信這則電話蘊藏了尋覓已久的真相。

「……我是她的兒子，你是誰？有話請直說，我絕對有資格了解所有事。」

對方起初有點遲疑，但隼士的強硬態度成功說服對方。

「……我馬上趕過來，拜託你們……不要動她。」

整段對話中，隼士盡可能的保持冷靜，說話不帶情感。他深明一旦出現了缺口，情緒將會馬上崩潰失控。

隨手放下電話後隼士便跑離書房，就連門也忘了好好關上。他從來都不是甚麼賽跑冠軍，總是倒數五名內，但他仍然用盡全力，讓那雙瘦弱的腳動起來，以最快速度趕到一個陌生地方——療養院。

「吁……吁……」

「你就是隼士？你婆婆……就在裡面，你確定……真的要親眼看她嗎？」

「請讓我進去。」隼士誠懇地彎腰鞠躬，勉強忍住了眼淚。

護士守在門口，再三確認隼士的想法。當她直視隼士雙眼時，肯定對方已做好心理準備，可又無比悲傷，作為大人實在不希望讓孩子看到絕望一幕。

「……待在這裡看一眼好了。」

門打開一刻，隼士跟著抬起頭，聽話的看了一眼而已，瞬即站不穩，剛才那雙腳拼命地跑過，現在也只能乏力地彎曲跪下。

終於……終於見到婆婆了。

那是熟悉的背影，熟悉的鞋子，只是……婆婆那雙腳久久沒有碰到地面了。無論隼士那雙腳跑得多拼勁，慢了就是慢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在雙腳動起來之前，隼士一早料到這局面。

「婆婆——」

看著年輕孫子跪在地上抱頭痛哭，附近的人同樣感到難受。半年來他們與隼士婆婆日夜相對，親身體會到對方有多惹人憐愛，亦了解她有多掛念名叫「隼士」的孫子。

問題是婆婆與隼士之間有個強大守門人，她定下不准用電話與外界聯絡的規矩，醫護人員有心卻無力，來到最後一刻才能召來隼士，可惜事情已無法挽回。

這時候護士靠過來，把一封信放在隼士腳邊。

「婆婆每天都會寫信，然後我們定期轉交夫人。這是她今天早上寫的信，現在我直接交給你吧。」

信？甚麼信啊？這半年來一封信也沒出現過啊！

隼士抬起頭，視線越過那雙懸空的腳，落在桌上紙筆。在月光照亮下，婆婆常用的鋼筆閃過一道光芒，提醒了隼士原來旁邊還有另一封信在。

在隼士提起腳之前，護士快一步把信拿過來，避免隼士從正面看到婆婆的臉容。

「這是下午收到的信，是『君龍』寄過來的。」

沒記錯的話，「君龍」是你的朋友吧？

婆婆常常向護士分享孫子隼士和朋友君龍的小故事，那些都是婆婆每天細味的甜蜜回憶。

筆跡確實是君龍的，但細心一看便能發現那只是印刷出來的信。內容說的是君龍和隼士要到外國留學了，不知道何時才會回來，叫婆婆不用擔心。

突然有張照片從信封裡溜出來，那是隼士和君龍出遊時在某學府門前的合照。

沒記錯的話，「君龍」是你的朋友吧？

「君龍」是你的朋友吧？

是……朋友吧？

甚麼「一起旅行散心」……甚麼「到外國留學」……通通都是狗屁！隼士撕掉「君龍的信」，內心各樣情感翻騰不定。

……回不去了，人生是一條只能往前進的直路，沒有人能逆轉錯失的時光，亦沒有人能挽回逝去的生命。

一輪痛哭過後，隼士突然靜止了，更多眼淚也沒有意義。今天他切身體會到，原來「悲傷」的盡頭是「醒覺」，接下來還有該做的事，不能就此停下腳步。

「你們還沒跟我媽報告吧？可以的話，請跟她說婆婆是病逝的。」

病因肯定是捏做的，配合媽媽寫的劇本也無妨，反正媽媽都不在乎死因，亦不會掀起白布看婆婆最後一眼。

「順便告訴她我來過了。」

偷偷溜進房和接聽電話的事都無法隱瞞，隼士只能乾脆承認，唯獨婆婆選擇了自盡這件事，他不想有更多人知道，因為那些人不曾了解婆婆臨終前有多痛苦，他們根本沒有資格談論婆婆。

隼士拾起地上的信，再次向眾多醫護人員鞠躬：「感謝你們照顧婆婆。」

這群人不是壞人，不是媽媽的手下，至少他們願意告訴隼士關於婆婆的事。不過，他們有甚麼理由寧可聽從隼士的指示，而非給予酬金的老闆呢？

大概是出於對隼士的憐憫吧，這是大人們唯一能為隼士做的事。

離開病房後，隼士躲在走廊暗角，再三深呼吸後才敢打開信封，細讀婆婆寫的最後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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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最愛的隼士：

今日也是陽光充沛的一天呢，相信家裡可愛的小蝴蝶很活躍吧？

對了，你知道燕鳳蝶嗎？那是很罕有很特別的品種，今天竟然讓婆婆看到了！牠的身姿獨特，翅尾比其他小可愛更長，拍翅時非常豔麗。可惜的是婆婆待在牠身旁欣賞一會後，牠便不再動了。

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如同煙花般霎時絢麗，真是美好啊。

現在婆婆生病了，不得不繼續留在這裡休息，不過婆婆每天都乖乖做晨操，又吃光三餐，實在是精神得很，相信很快很快便會痊癒，到時候便會回家一起玩玩。

聽說你生活很忙，小心累過頭喔，別忘了偶爾得要到外走走，看看風景感受陽光，放鬆一下心情。你要跟婆婆一樣，每天乖乖做晨操，以及吃光三餐，這樣才能健健康康喔。

雖然婆婆不在你身邊，但至少還有君龍在，婆婆相信你們不會有問題的，發生甚麼事也好，都要互相幫忙喔。

如果……隼士稍稍有點空閒時間，哪怕只是半個小時，可以給婆婆打個電話嗎？婆婆很想聽聽你的聲音。

婆婆會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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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婆婆也很想念君龍，你們一起打電話來吧！:)

最愛你的婆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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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了會等我嗎……」

那個深夜，隼士蹲在暗角處抱頭痛哭。他的心靈支柱逐一粉碎，只剩下手裡的一封信。

直至BLACK BOX的第七日，隼士不曾再為這件事流淚。

「吓？等、等等……」

信？甚麼信啊？我又怎可能懂得寫信？是那女人下令要寫字帖，說甚麼年輕人得要練一手好字方能成才……

問題是——君龍成不成才，隼士母親又怎可能在乎呢？

君龍完全摸不著頭腦，這是一篇他從沒聽說過的外傳故事，與腦內記憶截然相反。婆婆……不是在鄉下病死的嗎？怎麼跑出間療養院來？還有甚麼吊頸自殺？

怎可能啊！

那可是隼士他媽呢！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夫人呢！她才不會說……謊……

……又怎可能不會啊！

那臭婆娘只在乎把隼士培育成她的繼承人，把自認為最好的事強加在兒子身上。既然能達到目的，說謊又有何不行呢？

在隼士母親眼中，婆婆和君龍都是害蟲，可是她不能貿然趕走二人，隼士定然無法接受，更甚強烈反抗，倒不如讓事情自然發展。

若然君龍知道真相，相信會拒絕隼士母親，不願協助她間接令隼士疏遠婆婆。

若然婆婆能提早與隼士見面，也肯定不會走上絕路。

「所以……真的是我逼死了婆婆？」

隼士看了看呆然的君龍，再抬頭望向純白天花，一顆眼淚悄然滑落。誰會料到君龍就像白紙般甚麼也不知道，若然要無知者承擔所有責任，那又說不過去。

到底隼士該如何看待婆婆的死才對？

「或者我們應該聽聽本人的意見。」此時永遠保持中立的野花，秉持公正公平的原則，決定站出來為眾人說句公道話。

「本人？」站在一旁的Momo對野花的瘋言獨語表示無奈，擺出一張臭臉來：「我們又不能問死人。」

「也不是沒可能。」

「吓？」

隼士理解野花的意思，隨即搖頭：「我不希望再聽到AI的聲音。」

野花笑笑，拿出遙控器來：「甚麼是真甚麼是假，聽聽就知道了。」

嘟——

「各位好，現在我想說說《龍與隼的故事》。」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MBhzAs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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