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畜欄裏，馬匹吐出的白霧糾纏着空氣，似不甘的靈魂，在冷風裏凝固。艾爾帕揮着鏟子，為廄舍掃出一片小小的乾淨之地，卻不禁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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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年輕的栗色駿馬把鼻子湊了過來，艾爾帕拍拍牠的頸項，掌下觸感粗糙，毛色暗淡無光，缺乏滋養的跡象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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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扎的馬若被如此對待，飼主會被趕出村莊，連山羊都沒資格養，艾爾帕心想，但這裏是葛斯堯，一座無人在意馬匹靈魂的城市，他們不懂一匹好馬的價值，只知道它能賣多少錢、能載多重的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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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想吃梨？」艾爾帕用通用語輕聲說道，語調溫柔得像在安撫孩子：「在我的家鄉，你這樣的好馬能換三座帳篷和十二頭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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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馬打了個響鼻，似是聽懂他的讚美。艾爾帕回頭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才從口袋摸出半個乾癟的梨。他本想留着當午餐，但馬匹的眼神總是讓他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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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尼，他暗自給馬取了名字。莫爾扎人相信，馬有靈魂，而名字是靈魂的外衣。無名馬必定不幸，他不願看到任何生靈不幸，尤其在這個讓他嘗盡苦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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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比大多數北洋人矮半個頭，長久的饑餓和勞作已令他的肌肉消耗殆盡。棕色的皮膚在冬日裡顯得蒼白，蓄著辮子的棕髮藏在破舊的羊毛帽下，只露出幾綹。手上的繭比臉上的皺紋還多，這些是歲月給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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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人不該在低窪的海港城市久留，艾爾帕想起妻子臨別時的告誡。那時，他意氣風發，認為自己能在一年內帶著滿載財富的馬車回到莫爾扎。如今四年過去，他的財富化作糞土，勉強當上一家小馬廄的雜役，連一匹像樣的馬都買不起，更別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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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你這該死的幹馬人，又在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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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啞的罵聲從畜欄外傳來。艾爾帕抬頭，看見老闆葛雷格那張永遠陰霾密布的臉。他四十多歲，但常年酗酒，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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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槽裡的水結冰了，我在處理。」艾爾帕解釋。他早已學會北洋行話，但口音仍然濃重。在這鬼地方，若是不會他們的語言，可聽不懂誰打算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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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給我找藉口！」葛雷格啐了一口，道：「該死的，我付錢，不是讓你來和這些畜生說話！那個該死的沙利文，又要派人來取馬，你連馬鞍都沒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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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別過頭，不去看葛雷格漲紅的臉。他想起家鄉的諺語——「憤怒之人如失韁之馬，最好遠離，靜待其耗盡體力」，於是他低頭認錯，承諾會立刻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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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雷格又碎念幾句，踉踉蹌蹌地離開了。聞到他身上的酒氣，艾爾帕就知道他要去城西的「金露水」——沒有金，也沒有露水，但他至少會消失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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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這時，艾爾帕才能好好照顧馬匹——用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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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知道嗎，萊尼？」艾爾帕拍拍栗馬的鼻子，低聲說：「我聽說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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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兒甩了甩尾巴，似乎在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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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找懂馬的人。不是葛雷格這種只會拿鞭子的醉鬼，而是……反正沒有北洋人會比莫爾扎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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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在酒館聽到那個消息，艾爾帕就一直忐忑不安。有個伙團的正在找人，據說不問出身——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懂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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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正在組建一支商隊。」酒館的老闆娘向他透露：「聽說薪水不低，包吃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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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好事輪得到我？」艾爾帕那時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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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這亞達慕來的土包子！」老闆娘搖頭嘆道，後半句卻壓低了聲音：「葛斯堯現在有誰比你更懂馬？只是，那伙人行事低調，不是什麼人都能見到的……但我跟你說，你運氣好，遇上老娘我——在東面的『香樹門』出去，找最大的舊磨坊，就是沒人用那種……你會找到他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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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磨坊……艾爾帕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他知道，貧民窟旁的廢棄莊園，沒人願意在那裏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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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獲封那片土地的騎士，被狗活活咬死了，之後就好幾年沒人打理……上個月還死了幾個人，聽說是走私伙團的內鬥——但只有諸神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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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樣，正經人不會選那種地方做生意，除非有不可告人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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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尼，你說我該去碰碰運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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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兒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像在回答他。艾爾帕微笑，輕撫牠的鬃毛。就算是走私，或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也比在葛雷格手下受盡屈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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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錢嗎？」艾爾帕歎了口氣，又對牠道：「三十個銀太陽，我信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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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馬打了個響鼻，他拍了拍馬脖子，轉身去整理馬鞍。今晚，等葛雷格喝得不省人事，他就去找那個人。至於欠葛雷格的那點小錢，等他有了新工作，自然會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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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艾爾帕對萊尼輕聲說：「高地的男人從不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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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霜雪在暗巷中堆積如山，艾爾帕踩在上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裹緊了破舊的羊皮大衣，嘗試不去想寒風刺骨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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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貧民窟比他想像中還要骯髒、混亂。街道兩側，殘敗的木屋擠在一起，有些甚至只是用幾塊木板和破布搭建的簡陋棚子。艾爾帕看到饑餓的眼睛從黑暗中窺視，像極了高原上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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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將手伸向腰間，卻想起自己早已沒有了匕首——那把祖傳的青銅匕首在第一年就被他典當了，換取幾餐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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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的大磨坊在哪裡？」他用蹩腳的行話問一個蜷縮在角落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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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混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外鄉人，你找磨坊幹什麼？那裡沒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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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有工作。」艾爾帕直截了當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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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黑眼少年的工作。」老人點點頭，道：「沿著這條路走到盡頭，你就能看見磨坊的大風車。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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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此時突然壓低聲音，說：「小心點。上個月，『冰狐』沙利文的幾個手下給宰了，屍體凍成了冰塊。戰神之劍一句話都沒說——說不定是被魔格納之犬咬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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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郊的傳說，艾爾帕心想，但他連狼都見過，不至於會怕幾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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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貧窮比野狼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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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點頭致謝，遞給老人半個乾麵包——這是他今天的晚餐，但莫爾扎人相信慷慨會帶來好運。老人接過麵包，隨即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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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鄉人，願諸神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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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走進夜色裏，月神照耀着前路，雪地耀眼得很。北洋的雙月看起來比家鄉清冷多了，就像蒙上了一層薄紗，不知怎地，艾爾帕想起尼根澤平靜的湖水，又走了一段路，才知道自己記起的是湖中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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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車的骨架在月下顯得格外陰森。一盞油燈在風中吱啊吱啊地搖擺，焰光卻照亮了前路。兩個矮小的身影在把木桶推上馬車——就只是兩個貧民窟的孩子而已，沒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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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感到奇怪，他還以為，既然這裏是走私伙團的地盤，至少會有幾個身材比他高大的傢伙看他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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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矮個子的小孩看起來年幼，可能只有九歲，身形瘦削如柴，眼神卻異常警覺。他舊帽子外露出淺褐色的髮，手腕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像是被鐵鏈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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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比較高的那個孩子約莫十二三歲，圓臉蛋上佈滿雀斑，一頭亂蓬蓬的黑髮，眼睛大而明亮。見他走近，便是停下了手邊的工作，擋在路上問：「你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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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有人在找懂馬的人。」艾爾帕道。他看見那孩子的臉被泥土染黑……奇怪了，他嗅了一下空氣——土根薯的氣味，還有某種古老鬱悶的味道夾雜其中，就像老礦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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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猶豫。艾爾帕於是擺了擺手，說：「如果我來錯了地方，就當我沒有來過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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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懂馬？」個子矮的小孩問，他扮作一臉老成的樣子，在上下打量艾爾帕，說：「比市舶街的葛雷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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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一愣，葛雷格？連他的老闆都可以被評價為「懂馬」，這人的要求是有多低？他猶豫了一下，從脖子上取下一個小小的護身符——那是莫爾扎騎士王的標誌，用青銅製成，是他唯一沒有變賣的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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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扎的騎士王護符。」他解釋道：「我是莫爾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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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完全是實話。只要在莫爾扎，任何人都可能買到這種護符，就連行船的、朝聖的、讀書的，也可以買一個，祈求他們開國英雄的保佑，但艾爾帕賭，北洋人不會知道細節，更不用說是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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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子較高的孩子接過護符，仔細端詳，隨後點點頭道：「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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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裏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月光從屋頂的洞口斜射進來，照亮了蛛網。巨大的磨石躺在地上，斷成兩半，邊緣蓋著青苔。木梁歪斜地支撐著屋頂，看起來快要倒塌，每走一步，腳下的木板都發出不祥的吱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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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注意到角落裡堆放著幾個嶄新的木箱。一盞燭火在箱子上閃爍，照亮了更多土根薯——這東西在平常不算貴，但連最笨的人也知道冬天快要來了，它終會變得奇貴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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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的冬天可不是說笑的。只有諸神知道，它會否是長達一年的長冬。來到北洋的第一年，艾爾帕就得到了慘痛的教訓——他至少有三匹馬是在馬廄外凍死的；北洋人會把馬匹養在氂牛旁邊，讓牠們暖和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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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還瞥到牆邊，放著數副馬具——全都是上等的皮革鞍，至少比他平常看到的好多了，邊緣加上羊毛軟墊，不傷騎手也不傷馬，遠非一般商隊支付得起的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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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中央是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地圖，和幾份看起來明顯格格不入的羊皮卷。一個黑髮少年坐在桌前，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艾爾帕看到一張瘦削的臉龐，那雙黑眼睛格外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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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大哥，有個莫爾扎人來了。」孩子恭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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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應該就是林國健——打量著艾爾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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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扎人？」他的聲音平靜：「我聽說莫爾扎的馬是最好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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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是。」艾爾帕不假思索地回答：「北洋最好的馬是露娜的長灰鬃馬和萊葛的雷霆戰馬，但莫爾扎的馬耐力好，適合長途跋涉，尤其擅長走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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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露出一絲笑意：「看來你確實懂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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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示意艾爾帕坐下，倒了兩杯熱茶。艾爾帕接過茶杯，感受著久違的溫暖滲入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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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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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史考特，來自莫爾扎的尼根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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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林國健重複著，好一會兒才問：「你因什麼事情來到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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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艾爾帕知道沒法迴避，只好硬着頭皮說：「四年前，我帶著資金經過陸橋，打算為老家的馬兒找到僱主。但我被人騙了，欠下了一筆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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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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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雷格的馬廄當雜役。」艾爾帕坦然道：「餵馬、清理馬糞、修理馬具，什麼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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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還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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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一愣，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 ，良久才道：「三十個銀太陽……但以我現在的工作，永遠也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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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個銀太陽？」林國健輕聲說：「別說是雜役，當兵都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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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嘆了口氣、突然換了個話題：「告訴我，莫爾扎人是怎麼辨別好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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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本以為沒轍了，現在卻眼前一亮。這是他的專長，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這些知識仍深深刻在他的骨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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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眼睛。」他解釋：「好馬的眼睛明亮有神，能反映出靈魂的強度。然後是腿，前腿要直，後腿要有力。頸部要長，胸部要寬，這樣肺活量才夠。最重要的是性格，勇敢但不躁動，服從但不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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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艾爾帕越說越起勁，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來應聘的，開始講述莫爾扎人如何訓練馬匹，如何在山地中行進，如何判斷馬的年齡和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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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林國健終於打斷他：「你確實懂馬，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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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不瞞你，我有份照顧馬匹的工作，但不是一般的馬——是莫爾扎戰馬。」他靠在椅上，目光灼灼：「我這裏，只有小孩子懂馬，有一兩個曾在馬槽幫傭，僅此而已……沒人照顧過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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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艾爾帕揚起了眉頭，問：「你是說，像奔湖、伊頓熱血馬、血風之類的……給騎士用的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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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點了點頭，但他大概沒有聽懂馬的品種。艾爾帕心裏卻是一驚，這地方，離他家鄉可遠了，他從沒在市場見過莫爾扎馬，更不用說是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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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家鄉的牧場，就是為軍閥提供馬匹的，這工作簡直是為他而設……但他卻覺得可疑，來北洋好幾年了，他從沒在一般的市集裏見過戰馬——一個只僱傭着幾個孩子的走私販，卻能弄到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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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這些大傢伙的價格，大概只有騎士才能勉強負擔得起，更不用說伙食，還有讓牠們奔走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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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艾爾帕謹慎地回答：「但我想知道，這些馬，是用來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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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知道。」林國健的表情一沉，壓低聲音說：「我有位客戶——非常富有的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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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沒有追問。莫爾扎人有句諺語「不要問不該問的問題，因為答案可能會要你的命」，但他猜，馬不是用來「運貨」的——馬就是貨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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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來談談條件。」林國健直截了當地說：「我給你十八個銀月一個月？總之照顧好我的馬，吃和住都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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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個銀月！艾爾帕心中暗罵，十八個銀月就是九個銀太陽！就算專業工匠都不可能有這個薪水！真見鬼，面前穿得沒多好的小鬼，開口就是十八個銀月……他在北洋這幾年是作了什麼孽？他一年的工資都沒有這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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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他本想裝作猶豫一下，但對方開出的條件實在太好。他一拍林國健的肩膊，問：「你有多少個在馬槽幫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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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拍拍他的肩膊，笑道：「你若是需要，多少我都能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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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安置多少匹馬？」艾爾帕腦海裏飄過一個不太好的念頭，他強迫自己只問普通的、工作的問題——但他卻知道，問題的答案暗示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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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林國健似乎也有點不確定，他頓了頓，又說：「這要看我的客戶。城裏有一些以前的……隧道，我們打算從那兒把馬匹運送到城裏。當然也不全是馬，還有工具、糧食，但那些就不是你需要擔心的部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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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仗了。艾爾帕此刻非常確定，腦海中那個本來模糊的答案現在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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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清楚誰要打誰，但這並非一個好兆頭。北洋有過好幾十年的和平，但就算是南部城市——例如葛斯堯，冬天也會餓死人，更不用說更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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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他有什麼關係？艾爾帕在心裏問自己，他不是北洋人……他只知道，理智告訴他不能留在這座城市太久。如果有人打算在葛斯堯團糧、備馬，這兒大概會成為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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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快到了。」林國健似乎若有所思。艾爾帕不確定他是否早就知道自己心裏想的事，但他似乎沒有因此猶豫，淡淡地說：「我們必須在大雪前完成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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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帕點頭。他知道北洋的冬天有多麼無情，尤其是神王谷以北，有時甚至會下一整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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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離開磨坊時，夜已深沉。寒風刺骨，但他卻感到一股久違的溫暖在胸中流淌。也許，這是歧路女神給他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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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又怎樣呢？賺夠了錢，他就走，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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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馬廄，他悄悄溜進自己的小隔間。躺在粗糙的草堆上，艾爾帕第一次對未來感到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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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運來了，萊尼。」他喃喃自語：「我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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