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誘之》 - 捌、知晚（5）晚來天欲雪

　　樊浩的戲份殺青這天，副總闊氣包下合菜餐廳，請所有工作人員吃晚餐，連不在這個劇組的李詩倩都聽說了，算準休息時間打給趙清雪。

　　「好啊，雪雪，妳太不夠意思了。我居然到今天才聽小菲說妳男神這幾天都跟著樊浩來拍攝！」

　　趙清雪拿下含在嘴裡的優格湯匙，激動反駁：「小菲最好是知道顧瀟是我男神！」

　　「哈！承認了吧？」套她話太容易了，李詩倩笑開了花。「小菲只說樊浩旁邊有個帥哥，好像也認識妳，我就大膽猜是顧瀟了。」

　　……小菲這個叛徒。

　　趙清雪豁出去了。「是又怎樣？」

　　怎料李詩倩氣勢壓她一頭。「你們到底相認了沒有？妳知不知道我們這行最怕被說歹戲拖棚啊？」

　　「一個是公事、一個是私事，這哪能一樣啊！」

　　「妳既然分得那麼清楚，那為什麼不能遊戲歸遊戲，把那些糟心事擺一邊，現實中衝一把？」李詩倩不明白，連她這個外人都想通了，趙清雪還要龜多久？甜甜的戀愛就在眼前啊！

　　「妳說什麼？我這裡訊號不好，先掛了──」

　　影視大樓訊號不好是想騙誰？趁她還沒掛掉電話，李詩倩祭出殺手鐧。「妳今晚不把他搞定，我就親自到場把妳的祕密扒出來，妳看著辦！」

　　耳邊歸於寂靜，趙清雪大口呼出一道白霧。

　　冬日未盡，待在露台果然還是太冷了。她起身動了動，把手裡的食物空盒收拾掉，準備回到工作崗位。

　　一打開通往大樓的門，她就傻住。

　　讓小菲也瘋狂的男人、李詩倩要她攻略的對象，就拿著手機站在樓梯間，聽見開門的動靜，抬眸一望，與她四目相交。

　　前一日，他們也在走廊如此對視。趙清雪呆了老半天都沒擠出一句回答，顧瀟卻說知道了，笑得奪人心魂。

　　對啦，她是他的頭號大粉絲，沒有變過。她就是喜歡他，有那麼明顯嗎！

　　此刻，趙清雪失神想著：門有確實關好的情況下，她的聲音應該不至於傳出去吧？

　　響起的來電鈴聲將她召回現實。垂眸一看，手忍不住抖了下，拇指恰恰撳在拒接鍵上。

　　是看錯了嗎？她遲疑地看向轉角處的男人。

　　顧瀟嘴角微微翹起，當她的面又打了一通，目擊她瞳孔地震，似乎又想掛斷，「好意」給予建議：「不接麼？說不定是重要的事。」

　　趙清雪把手機拿近耳邊，出口的音虛顫著：「……喂？」

　　是場微妙的聽覺饗宴。人聲經過3C設備的轉換，帶有些許電子音質感，然而兩人實際距離不遠，他如熱燙過的紅酒溫醇的聲音毫無阻礙地傳到她耳裡，因空間環境蕩起回音，聲聲敲在她心板上。

　　他說：「有人在找妳，快點回來吧。」

　　何必讓李詩倩動手？她的偽裝或許早就在某時某刻，掉得一點都不剩了。

　　顧瀟到底是怎麼發現的呢？

　　晚上的聚餐，趙清雪坐立難安，只管低頭默默吃飯，絞盡腦汁都想不透自己何時露出了馬腳，讓顧瀟知道她就是清歌入夢。他是拍攝的這幾天才知道，還是知道了所以才來的？

　　碗裡才空又滿，有人不斷為她添菜。起初她不好意思拒絕，後來胃已到達極限，真無法再吃進一點東西，終於鼓起勇氣向身旁的人說：「我吃飽了。」

　　聽說女生還有個專門裝甜點的胃，顧瀟對她所謂「吃飽了」半信半疑，因而放下了公筷，轉而拿起一盒布丁，一本正經問：「那，吃點心？」

　　「……」趙清雪嚴重懷疑顧瀟是來報復她的。

　　好在大家相談甚歡，除了樊浩，沒有人注意到這場無聲的餵食秀。

　　這頓飯是樊浩的主意，不惜請出副總，藉她名義設宴，才能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確保趙清雪會出席，幫某人製造表現機會。

　　沒辦法，只要顧瀟這狗男人還單身，他就沒一天好日子可過，所以只好對不起清雪了，他真的需要她來解救蒼生。

　　他特地坐在他們對面，方便隨時觀察情況，結果如何就得看顧瀟自己的造化了。兄弟一場，他幫到這仁至義盡。

　　飯吃得差不多，眾人興奮地玩起喝酒遊戲。

　　顧瀟因「經紀人」身分被豁免，帶隊的燈光師端著酒杯尋找下個目標時，往旁一瞥，發現了趙清雪。「哎，妳怎麼坐在這？」

　　目光在顯得有些拘謹的她和身旁那位沒有明顯情緒波動的男人之間來回掃看，浮現曖昧的猜想。「你們認識啊？」

　　趙清雪斟酌回道：「對，是……朋友。」

　　顧瀟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只是朋友麼？

　　「是朋友就好辦了。」燈光師開了新的一瓶酒。「替妳朋友喝一杯啊。」

　　要是平常，趙清雪會大方應下，但剛剛一不小心吃多了，沒替肚子留有進酒的餘地，使她頓了半刻才舉起自己的杯子，讓對方替她滿上。「那我喝兩杯。」

　　眾人拍掌叫好的聲音掀翻屋頂。

　　聽著職場前輩們誇她前途無量，趙清雪靦腆一笑，一手托著杯底，向大家做出敬酒動作。顧瀟的臉色沉落，伸手要去攔。「我──」

　　「我來吧、我來吧！」電光石火間，樊浩挺身而出。「清雪跟我是同年的朋友，還是李陞老師的徒弟，剛剛是我沒注意，怠慢她了，這兩杯我替她喝！」

　　說罷，他將趙清雪杯中的酒倒入自己的，乾完，又自己斟滿一杯，再乾，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哇，英雄救美呀。」

　　「黑騎士好帥！」

　　「也請跟我乾一杯吧！」

　　拚酒大隊給足他顏面，放了趙清雪一馬，愉快前往下張桌子。

　　趙清雪既感激又愧疚地向樊浩點頭致意。樊浩拋了個「別放在心上」的眼神給她，順勢坐到顧瀟另一邊。「你們要不要先走？」

　　「這……」趙清雪的確有點累了，反正聚會也已到終聲，提前離開無傷大雅，但是為什麼是「你們」？

　　顧瀟著手整理儀表，順帶拎起趙清雪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再次向樊浩確認。「你要留在這？」

　　樊浩指了指隔壁桌。「我等等搭副總的順風車。你這次一定要好好送清雪回家！」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我們先走了。」

　　……為什麼又是「我們」了？

　　兩個男人你來我往間做好了決定，就是沒人詢問她的意見。她又沒碰到酒，一顆腦袋卻昏沉沉的，真乖乖跟著人家走到停車場、上了車，還是顧瀟問她住哪，她才回神。

　　相認第一天就直奔她家，這樣對嗎？

　　安全帶還沒繫，現在跳車來得及吧？

　　可惜自古上了賊船的哪有幾個能輕易脫身。

　　車門一關，夜幕與喧囂全被阻隔在外，獨闢了一方天地出來，同時也讓視覺、聽覺及嗅覺感官能力在此最大限度地發揮。

　　男人修長勻稱的手指撫上襯衫第二顆鈕扣，輕輕一挑，解放一寸風光，接著傾身橫過駕駛座與副駕駛座頭頂之間的那盞昏黃燈光，撥弄她座前的冷氣出風口葉片，身上的氣息隨之若有似無地掃過她鼻尖。

　　空間逼仄，人就在咫尺，任何微小動靜都將清晰可聞，成為一顆慢鏡頭。

　　美色在前，趙清雪收歛著呼吸，避無可避要瞎想些不著邊際的事來保持靜氣，可李詩倩的話硬是在這般情境下，驟然也必然地閃現於腦海──把他搞定。

　　……怎麼搞？

　　許是等不到她回應，顧瀟又開口問道：「不想回家？」

　　心思一歪，入耳的，都覺別有深意。趙清雪為此感到侷促，才說第一個字就結巴：「我、我設導航吧。」

　　見她一副剛從哪裡神遊回來、湊到機前笨拙地輸入地址的樣子，顧瀟堵在胸口的怨氣瞬間煙消雲散。

　　他輕聲喚她：「小清。」

　　趙清雪剛靠回椅背，被這聲熟悉稱呼嚇得正襟危坐，視線蜿蜒地與他相碰。

　　顧瀟凝望著她，比夜色還濃沉。「別替人擋酒。」

　　尤其是他、就算是他，也絕對不可以。

　　趙清雪微微一愣。

　　過往從他嚴肅的文字能想像出他認真的眼神，親眼一見才知，原來他並無怪罪或是強迫之意，只有純然的掛心。明是對自己酒量有把握才捧起酒杯，聽到他這麼說，所有解釋都不如溫順地點點頭。「好。」

　　車子平穩上路，她才鼓起勇氣問：「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清歌的？」

　　顧瀟專心目視前方路況，語氣尋常。「四週年活動那天就知道了。」

　　「這麼早？不可能呀，我有洩露什麼嗎？」

　　原來他嘴裡喚的「小清」，早不再是清歌的清，而是她的本名，清雪的清。

　　「我是直了點，又不是傻。一起玩這麼久，我怎麼樣也不會認不得妳的聲音好麼。」

　　「噢……」傻的是自己，趙清雪摸摸鼻子。「那你怎麼不說？」

　　「我以為妳還不想認我，才配合妳裝作不知道的。」女孩子把他當作無情的混蛋就算了，居然還反過來怪他，顧瀟冷哼。「妳打算永遠不說嗎？」

　　好吧，趙清雪問心有愧，面子卻還拉不下，嘟囔道：「誰叫你說我是你粉絲。」

　　才不只是那樣。

　　「不是嗎？」顧瀟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我本來還想看看妳見到『偶像』時的興奮反應，結果就這？」

　　她沒有名分能對顧瀟任性，但絕不能容忍被當成假粉，頰上因激動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你不會是為了證明這個才來的吧？」

　　顧瀟不置可否。「那妳想，我為什麼要來？」

　　飽餐後微鼓的肚子撐緊了牛仔褲，趙清雪雙手按在上頭，懷有幾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味想，他當然是來報仇的。

　　餘光瞥見她的小動作，顧瀟唇邊染笑：「便宜都讓妳占盡了，我不能來討回公道？」

　　小氣鬼。趙清雪努了努嘴，聲音不自覺軟下來。「那你想怎樣嘛。」

　　車子慢慢減速，在一座紅燈前停了下來。顧瀟一手搭著方向盤，從後視鏡挑眼望她。「妳欠我兩個聖誕禮物，記得嗎？」

　　這台詞怎麼有她向他要求兌現承諾的既視感？

　　她把絕佳機會用來「分手」，現在角色互換，聽著很是彆扭。或許……當時顧瀟心裡也是百感交集的？她現在算是感同身受了。

　　既然如此，趙清雪學著他當初的乾脆。「一個我已經準備好了，還有一個就讓你指定吧，我會盡力實現的。」

　　「很好。」顧瀟得逞一笑，隨後卻輕柔地在她心裡種下一簇花火──

　　「找時間上遊戲吧，我們把婚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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