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二十二盤　要怎樣才能解決姊妹吵架

我們全身都溼透了，這句話講起來有些色情，但我沒說錯。

在警局的時候，警察大哥拿給我們毛巾和吹風機，和香學姊和柔美都稍微把頭髮弄乾，但衣服什麼的可沒辦法換啊。雖然我有帶傘，但也在不知不覺間弄丟了，大概是被下雨時的風給吹走了。可惡……我心愛的傘。

雖然我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但事後聽說好像是有個傢伙拉著倒楣的和香學姊去跳捷運站出入口那座長長的樓梯。

總之，我當初是想借傘給和香學姊，順便送他回家，然而直到我抵達捷運站附近都沒看到人，所以我又繞到別的地方尋找，結果又迷了路。幸好柔美在即將發生危險時拯救了他們，沒有人受到嚴重的傷，可說是虛驚一場。

而且多虧柔美站在出口前，我才能發現他們，加入救人的行列，真不愧是我的偶像。

我下定決心回去要再看一次他前陣子對局的棋譜，表達我對他的尊敬。

不過這先不提。我們回到柔美的公寓後，就決定先洗個澡，換一套衣服。不過當然不是大家一起起洗，也不是女生們互相擦背這種日式風格，這間公寓的衛浴空間一次只能一個人使用。

換句話說，我現在正跟某人大眼瞪小眼。淋浴間已經傳出水聲，但現場瀰漫著一股不知怎麼開口，莫名尷尬的氣氛。

柔美表示，學姊淋雨的時間較長，所以由他先洗。不過柔美的病還沒有好，希望不要因此病情加劇。無論是身為粉絲、身為學姊的妹妹，我都覺得他們即使空間不大，也應該一起洗才對。

由於不曉得該做什麼，我拿出角落的檸檬蛋糕繼續吃著。柔美則像是真的無事可做，一邊看著我。被人看著吃東西總感覺有點不好意思，這應該不是錯覺。

「要吃嗎？」

聽到我這麼問了，柔美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我將切好的蛋糕放進盤子，連同叉子一起遞給他。果然，要是覺得一個人吃不好意思，最好的做法就是拉人一起吃。

柔美用叉子將蛋糕切一小塊，緩緩放進嘴裡。

「……好吃。」

喃喃自語的樣子看起來有些不甘心，可是他一口接著一口，緩緩加快品嘗的速度。

鬆軟的蛋糕蘊含檸檬的清香，同時檸檬的酸味也帶出砂糖的甜味，調和整體富有層次的味道。不過我最近被拉去幫忙，試吃不少覺得有點膩了就是……

「以前的姐姐，可做不出來這種東西呢。真意外。」

假如是單獨相處，柔美會像成熟的大姊姊，但是在和香學姊面前，就會讓人感覺一下子縮短距離，真的很有妹妹的感覺。

我的偶像具有戲劇性的三段變身，沒有比這還要令人高興的事了。

「只要是人都會改變的，無論是往好的還是不好的方向。在我看來，柔美也比以前多話，雖然我們也才相處一段時間而已。」

「多話是嗎？」

柔美歪歪頭，看樣子是在思索我這句話的意思。

「我覺得那是因為英宇太莫名其妙了。」

這句話稍微讓人有點傷心啊。柔美不管我的心情，接著說：

「擅自跑到我家來，擅自做好吃的飯，擅自在人感冒的時候跑來照顧別人，簡直是太莫名其妙，而且感覺有點過分。」

過分……？

「等一下，我可沒做什麼過分的事喔？那是工作所以都是該做的吧。」

「不，你做了，就連現在都還在幹這種事，簡直是非常不應該。而且，感冒跑來可稱不上是工作範疇啊。」

「難道說……」

柔美察覺我即將說出答案，不知怎麼的，臉稍微變紅一些。

「我知道了，你是說我應該爭取工作加給嗎？不用了啦，我們是朋友，這點小事本來就得幫忙。」

我打從心底想成為能為朋友付出的人，也願意說到做到。可是，柔美感覺無法釋懷，他沒精神地垂下肩膀。

「原來我們是朋友啊……」

我用眼神詢問「怎麼了」，柔美搖搖頭後露出笑容。

「沒什麼。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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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洗完澡的我離開淋浴間便察覺到異常。

那兩姊妹各自待在房間的兩側，一個靠著窗戶，一個靠著床鋪，彼此沒有說半句話。姊姊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妹妹則是將圍棋資料攤在地上閱讀，一副就是兩人不相往來的情況。

看來兩人的關係依舊很不好。

疏遠的兩人要怎麼樣才能重修舊好，這件事我不清楚。

但是，也有些事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反正和香學姊看上去很閒，乾脆就趁現在吧。

「學姊，那個譜我背好了，你來檢查吧。」

「知道了，那你準備一下。」

「收到。」

我將手機切換至應用程式的介面，只要使用這個程式，隨時能在上頭的棋盤上進行演示，或者也能與人對弈。

和香學姊湊到我的旁邊，不過距離是不是太近了，都可以聞到沐浴露的清香，肩膀有靠在一起。忽然，我想到學姊是不是因為剛才經歷生死關頭，就算膽子再怎麼大也會嚇到，估計是在尋求安全感吧。算了，無所謂。

檢查棋譜的背誦是我們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不僅是考驗記憶力，有時候針對部分幾手，學姊會提出問題，要我進行解釋，這樣才算得上是學習。

我將程式設定至自由模式，如此便能控制黑白雙方的棋來背誦棋譜。

柔美在一瞬之間抬起眼睛注意我們，但我決定裝作沒看見。

緊接著，背誦開始了。隨著我的手指點擊螢幕，棋盤也跟著出現棋子，本來空空蕩蕩的棋盤逐漸被填滿。因為背得很順利，讓我不禁揚起嘴角。反觀和香學姊，卻默默皺起眉頭。

這是因為，我所背誦得棋譜，便是這兩姊妹最後的那盤棋。

隨著用棋的數量增加，和香學姊加重咬著嘴唇的力道。而且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原本一盤棋到進入中盤不久，他至少會要我停下來個兩三次抽考問題，但今天很順利進入中盤。

和香學姊的黑棋掌握優勢，然而在那之後白棋則以穩健的手段逐漸拉平比數，最後一舉超越黑棋。

不知何時，柔美坐到我的另一側，盯著螢幕的他露出哀傷的神情。

當我下完最後一顆黑棋時，兩人皆低下頭。

不過，我並沒有放下手，這盤棋還有後續，畢竟這是一場沒有下完的棋，我要在他們面前自由發揮。

說是自由發揮，但我也只是重現研究結果，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白棋針對前一手進行防禦，但黑棋在另外一邊給予巧妙的打擊。緊接著，便是維持這樣的戰術。在他人眼中，這或許只是黑棋在掙扎，不過柔美的眼睛逐漸恢復光彩。

沒錯，我剛才也說過這盤棋沒有下完，這也就是說黑棋還沒輸掉，還有獲勝的可能。

「棋盤上的每一手都有好壞，百分之九十的好棋，也代表它蘊含百分之十的壞棋成分。」

柔美忽然這麼說道。

「然而，棋子的價值是會改變的。隨著串聯的棋子，他們各自的好壞成分也會稍稍改變。進而影響局勢。」

隨著他這麼說，我也像是附和般控制著棋子，從各個方面對白棋進行打擊的黑棋逐漸建立穩固的棋型，將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的地盤搶了過來。

然而，正是因為這樣的一點點，原先差距甚小的比數就這麼拉近，當我最後收官時，是黑棋勝了。

正是因為和香學姊所下的最後那一手，使黑棋度過生死交關，假如下在其他地方，獲勝機率便是零了。他抓住了僅有的一絲勝機，將獲勝機率從零變成零點零零一。

在那之後，只要將棋子盡可能下在能串連這顆棋的地方，如柔美所說，棋子的價值就會改變。獲勝機率便從零點零零一向上攀升。

柔美早就看出這盤棋在下這一子的走向，他誤以為這是和香學姊的計算，結果這盤棋沒有分出勝負。原先屬於姐姐的勝利他並沒有拿下，反而開始責備自己，這是他不能忍受的。

反過來說，和香學姊多半是自暴自棄下出這一手，絲毫沒考慮到後續的發展，他以為自己已經大勢已去，擅自感到絕望，接著便不斷逃離妹妹，卻又不斷後悔，遲遲不能踏出腳步。

明明都能計算到這一步，卻預測不了彼此的想法，真是對麻煩的姊妹。

一個是擅自自暴自棄，一個是以為對方跟自己一樣能察覺勝機，最後造成誤解，實在是難解的姊妹吵架。

「你花多久看出來？」

柔美用濕潤的眼睛看著我。

「一個月。」

「哼哼，我可是當下就看出來了喔。」

柔美露出得意的表情，真讓人受不了。

「不過有人是現在才知道就是了。對吧，和香學姊？」

「原來，我也能贏……我能贏的，要是繼續奮鬥下去，我或許就能做到。」

和香學姊像是沒聽見我所說的話，一邊呢喃著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或許他一直將自己囚禁在那個世界，而下完這盤棋之後，封閉的世界跟著一點一點地崩毀。

現在的他，或許只是暫時停留在那裡，向至今以來保護著他的地方道別。

我相信，他很快就會脫離那個地方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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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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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們一起準備晚餐。

話雖如此，我絕不讓和香學姊拿菜刀，那根本不曉得會發生什麼，視情況而言他搞不好會把砧板切爛並附帶幾根斷掉的手指，我連想都不敢想。

至於妹妹柔美，他則是自告奮勇地要打蛋，雖然表示沒做過我依然讓他嘗試了。真不愧是我的偶像，非常具有挑戰的精神。結果雞蛋被敲地粉碎，等等……正常人打蛋會打到殼都化成粉末嗎……這家人是怎麼搞的？

沒辦法的我只好把他們感到客廳，叫他們把蔬菜莖上的硬皮剝下來，至少不會發生食材粉碎或者手指掉下來的情況。

應該不會吧……

當我在廚房洗菜時，起居室內沒有任何講話的聲音。既然她們打算同桌吃飯，那至少有想要和好的想法。不過，他們似乎都還在摸索彼此的距離。

聽著洗菜時的流水聲，我開始想有什麼方式能作為一個契機。

不行……光靠我一個人也得不出結論。

畢竟我這個人不太會與人相處，跟那兩姊妹能好好說話肯定是因為他們都是怪咖的緣故，當然我更不曉得如何讓女生和好。

於是我關掉水龍頭，拿出手機將頁面切換至聊天畫面。聊天的對象並不是小文老師，他距離大學生左右的年齡已有一段距離，而且也不是女生，感覺幫不上忙。

我在心中向小文老師致歉，接著打了一串文字傳送給詠寧。

過去號稱能將全校同學都記起來的詠寧，想必很了解女生之間的狀況。雖然還有在酒會上認識的源小姐和秋小姐這兩個選項，但詠寧是三人中與我關係比較密切的，所以我優先找他。

我的訊息主要是：要如何讓兩個女生和好，類似這樣的內容。

詠寧回覆訊息一直以來都很快，這次也不例外，我在幾分鐘後就收到回覆。

他說：『尋找共同敵人。』

看見回覆，沒拿穩的手機差點被我摔在地上。

女生之間都是這麼可怕的嗎？

仔細一想有共同敵人確實能讓一群人團結起來，詠寧的話還是有些道理……不過一時之間也想不到有什麼共同敵人。幸好在我接著發問時，詠寧再度傳來訊息。

『不小心打錯字了，應該是尋找共同的興趣才對。』

我向詠寧道謝，接著開始思考。

共同的興趣嗎……

說到共同興趣，兩個人都喜歡圍棋。可是造成兩人心結的棋局好不容易才化解，我暫時不想提到相關的內容，避免給他們造成負擔。

就在我為他們其他共同興趣感到愁眉不展時，有個想法竄上我的腦袋。

「話說你們兩個有喜歡的人嗎？或是有點在意的傢伙？」

沒錯，我拋出所謂的戀愛話題。根據書本上的知識，戀愛話題是最有效拉近彼此距離的手段，真虧我能想到這麼好的方法。

緊接著，兩人果然感興趣地看著我。不過原以為話題會就此開啟，結果他們只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看過來。事情完全沒有進展，而且我還莫名遭到瞪視。

「呃……當我沒問。」

我像是一隻剛出洞就碰上危險的土撥鼠，立刻又縮了回去，將水龍頭打開繼續清洗蔬菜。

洗菜真是開心，能忘記任何憂慮，專心在一件事情上真好。

我全心全力將愛情灌注在洗菜上，我有預感會做出很好吃的料理。

「英宇有沒有在意的對象呢？我可以幫你分析怎麼提升對方的好感喔？」

真不愧是身為職業棋士的柔美，首先打破僵持的局勢。我不禁思考起來。

對我來說，首先在意的對象就有點模糊。要是談起在意的對象，至少他們倆個就是我會去關注的人，假如是在說有沒有戀愛的方面的悸動，在面對漂亮的女生時，我會感到緊張，但我無法分辨這與戀愛的區別。

所以我無法回答呢。

「我不太清楚戀愛那種事呢，喜歡上一個人究竟是怎麼樣的感覺呢？」

「應該是那種看見幼小傢伙逐漸成長會覺得驕傲的心情吧。」

「學姊……那難道不是你養寵物時的感覺嗎？」

「沒有喔，那必須仔細呵護才能提升點能力值，並且還得定期讓他參與活動。」

「……竟然還是遊戲的虛擬角色。那麼撇除和香學姊不談，柔美有什麼想法呢？」

柔美聽到我的問題，稍微聳聳肩後說道：

「那只是大腦的錯覺，根本沒有戀愛這回事，人是為了繁衍後代才會給自己藉口，喜歡什麼的、愛什麼的稍縱即逝，還是專心在自己想做的事吧。」

這句話令我心生佩服。身為職業棋士的柔美，拋下戀愛之類仍然不確定是否存在的東西，將自己的能力和精神打磨得像是一把銳利且無堅不摧的長槍，真不愧是棋壇活躍的棋士，所講的話非常具有說服力。

「柔美你這蠢貨，這麼說要是讓英宇徹底成為工作廢人要怎麼辦？這樣我的損失可大了。」

「你現在的意思是我就是工作廢人囉？算了，也罷，你要這麼想我也沒有辦法。」

他們兩個你來我往地吵起來，不過和香學姊再怎麼樣都維持平常胡言亂語的調調，反倒是妹妹這邊比較成熟呢。

看著他們的爭論，起碼比什麼都不講要好上許多。起居室內傳來的熱鬧聲音讓人莫名放下心，三個人一起吃的晚餐想必也會有不同的風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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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們一起吃著晚餐，話題不知何時改變到我以前發生的蠢事，說了那些白癡的話，只要提到我的事，他們就會變得莫名合拍，一個負責講另一個就會跟著附和。果然擁有共同的敵人能夠使女生友好起來，不過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完全不想被當成敵人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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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過後，時候不早我與和香學姊便準備告辭。柔美送我們到門口。

「這段時間多虧你照顧了，基本上都是些愉快的回憶。謝謝。」

「沒什麼，我們彼此彼此。」

我既拿到這段時間的打工費用，和香學姊和柔美的事情也告一段落，彼此都推了對方一把，可說是完美的ｇｉｖｅ　ａｎｄ　ｔａｋｅ。

「我也做不少事喔。英宇？」

和香學姊挺起身子，在旁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確實也很用心照顧你了呢，起碼向人道個謝啊。多學人家妹妹一點。」

就在下一秒，柔美朝著我探出身子，在我耳邊小聲說：

「關於剛才的話題……雖然我那時是這樣回答，可是也有另一種說法呢。」

在我疑惑時，柔美輕輕笑了一下，接著說：

「跟對方在一起的時候會感到自在，能夠與對方分享自己的煩惱，兩個人能一起前進，探索著未來，雖然不把這種東西稱之為戀愛也罷，但絕對會是適合彼此的人。或許你的身邊就有著這樣的人。」

「那我會做好準備，假如他真的出現的話，我會在適當的時機行動。」

「真有你的風格。」

柔美眨眨眼。雖然是個比我年紀還小的女生，卻像是大姊姊般開導著我，直到最後還是受到他的一番照顧。

「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

穿好鞋的和香學姊疑惑著看這我們，我則是掩飾過去，畢竟柔美多半不想讓這段話被他聽見呢。

「沒什麼，只是我請英宇參加我的直播，可是被他婉拒了呢。」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既然事情處理完畢，我們該走囉。」

儘管和香學姊還半信半疑，我們依然和柔美揮手道別。

出了公寓走在街道上，罕見地能看見天上的星星。

我想是因為今天下的大雨洗淨空氣中的灰塵，所以星星特別明亮。

「那個……」

「什麼？」

和香學姊支支吾吾起來，該不會吃太多導致肚子痛吧，我想起他晚餐時所吃下的份量，不禁擔心起來。

「謝謝你。」

聽到這句話讓我嚇了一跳，明明總是拐彎抹角的他，如今卻能好好將話語說出口，我稍稍揚起嘴角。

「不客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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