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二十一盤　出入口不是那種地方

那是我與妹妹所下的最後一盤棋。

無法如願成為院生的我，抱著沮喪的心回到家，接著向妹妹提出對局。即使我很清楚妹妹是個比我還要強上許多的存在，我依然發起挑戰。

或許在我的心中，仍舊抱持著所謂的尊嚴。

身為姊姊，必須要保持著強大，在任何時候都要成為讓妹妹憧憬的存在。莫名其妙、自以為是，可是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對局的前半段我下得非常順手，取得優勢後接著發起攻擊。柔美巧妙地對應，但我有種預感，現在的我看得很清楚，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早上才拿到落榜通知，但我現在的思考卻異常的靈活，到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地步。

棋局到了中盤，就在即將邁向尾聲時我終於發現自己的錯誤。說實在的，我倒不至於下出明顯就是壞棋的一手，不過當我自以為順利的時候，局勢卻默默轉換對妹妹有利。

這時，我察覺到一個事實，妹妹的腳步，自己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再追趕上了。圍棋是我唯一擁有的事物，現在卻像是被全盤否定。有道聲音對著自己說：「你沒有絲毫價值。」

於是我逃離了，無論是妹妹、對局，還是我自己。只要逃避一次，一方面會感到痛苦，卻也會嘗到某種甜美的滋味。

結果現在又逃跑了。從柔美所居住的公寓匆匆下樓，明明沒人在追趕，卻好像在要躲避什麼而加快腳步。邁開腳步在城市內快步奔跑。不認識的道路無止境地向前方延伸，結果還下起雨來。

視線變得霧茫茫的。雨滴打在頭頂，我彷彿聽見咚咚咚的敲擊聲。肌膚上的水朱逐漸奪走身上的熱度。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現在穿的上衣不會因為失掉而變得透明，真是可惜啊，英宇。

我在心中向根本不在這邊的人搭話，這是怎樣……感覺超有病的。

天空佈滿厚厚的雲層，抬起頭來雨水直接打在臉上，最後從下巴流到地面。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向我搭話。

──你該不會是和香吧，小時候參加過營隊的？

他是個女生。一看就知道他化了很濃的妝；身穿襯托身材的洋裝，還露出修長的大腿。說實在的我完全不記得這號人物，不過他用興奮的語氣說：

「對啦，你就是長這個樣子。那時候天天縮在教室的牆角下棋，記得還有個比你優秀的妹妹。」

要說窩在牆角，想必有不少人都會這麼做吧，確實我小時候經常待在角落附近的位置，不過那都是避免受到其他人干擾所做的行動。但是……講到優秀的妹妹，那多半就是指我沒錯。

「嗯……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並沒有說「你是誰」這樣的話，而是用「有什麼事」來暗示對方我不想跟他講話。可是我有不祥的預感。

「最近投資股票失利，看見曾經敗在我手下的傢伙，心情稍微好多了，３Ｑ啊。還記得以前的院生考試嗎，你最後一局就是輸給我，還真是好笑啊。」

「……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快步往前走，幸好前方沒多遠就是捷運站的出入口，我很想擺脫這個麻煩的傢伙。

然而，這個女生也加快速度，他走到我的前方，回頭露出扭曲的笑容對我說：

「你別跑啊，對呀，你確實擅長逃跑呢。看到有能力的妹妹被人群包圍，搶著問問題，而自己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光是待在角落還不夠，只好夾著尾巴，像喪家之犬一樣逃跑。」

「……」

我沒有任何回應，但他好像當成因為被說中而無法反駁的樣子，於是更加氣勢凌人。

「反正圍棋也不過是那種小家子的遊戲，話說現在的人工智慧都能打敗世界的頂尖棋手，那麼為什麼還要有職業棋士這樣的存在呢，不覺得很沒意義嗎？」

人工智慧的興起對圍棋界有很大的影響，她說得沒錯。可是，即使如此職業棋士這份工作依然存在著，那就表示人們還是想看人下棋，就像是職棒選手、美國職籃一樣想為某位許手加油，那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工作。

可是我也不想跟他爭辯，說實話跟人爭論要使用很大的力氣，況且我不認為他這種把人在路上攔下來，逕自口出狂言的傢伙能聽得進去我說的話。

我不顧他往前走，就在距離捷運站出入口不到五公尺的地方，耳邊傳來喀擦的聲音，然後我的手就被拉住了。

「這樣你就逃不了，好好感謝我吧。」

我的不祥預感在此時來到最大值。回頭只見我的右手被銬上金屬製的手銬，而手銬的另一頭則跟對方銬在一起。

「你到底要做什麼，這是犯罪行為。再不放開我就要報警。」

聽到我的話，那個女生就像是聽到什麼玩笑似的再度笑出來，不知何時他也丟掉原先所撐的傘。

「報警……好啊。我已經失去一切，房子、財產、男人，警察又能拿我怎麼樣？」

我不知道他的遭遇，想必遭到很嚴重的變故吧，可是這些都跟我無關，不足以成為拘束他人的理由。

「這位小姐，我再警告一次，請你把這東西解開，這樣的話，現在的我還能不追究你的行為。」

「囉嗦……囉嗦！反正你們這些傢伙，各個都是這樣，不顧別人的感受，擅自把想講的話說完，擅自決定最後又擅自怪罪別人，太差勁了，我也想要做個溫柔的人啊，可是愈溫柔的人為什麼愈容易受到傷害。」

這番話是如此痛徹心扉，他宣洩情緒地繼續吶喊著。

「還有你，明明如此不堪，為什麼不振作？那個表情看了就讓人來氣，啊啊我知道了，果然再怎麼喜歡圍棋的人碰上天才妹妹就得放棄，這個世界是留給那些有特殊才能的傢伙，那些人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反超其他傢伙，搞不好他們都在背後嘲笑我們這些平凡人，表面上跟我們說加油，其實都在看我們的好戲，沒救了啦。」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著。因為我們被綁在一起，所以我只能跟著移動，我拿出手機準備偷偷報警。最後我們來到捷運站入口前。

「只要從這邊下去我們就解脫了。真是讓人興奮對吧，和香？」

這一站的捷運入口沒有電扶梯，取而代之的是長長的樓梯。總共分成九段，每一段約有十幾階左右。從上方看下去，垂直高度至少比三層樓還來得高。

「你說的下去……」

「當然是直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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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他說完，身體便失去力氣，接著向下方墜落。

我連帶著被拖出去。是呢，放棄是真的很輕鬆呢。

只要逃避，就能感到輕鬆。反正沒什麼好失去的，就順便陪陪她吧。

出現這樣想法的我，就這麼閉起眼睛。

下一秒，我死命地抓住樓梯的扶手。

與扶手接觸的手指因為摩擦而發紅，高熱使我產生疼痛，但是我是不會放手的。

我想起有個晚上，我與英宇在過馬路的事，那時我沒有相信他說的話，擔心他貿然衝到紅燈的馬路中央於是抓住了他的衣角，那件事還有後續。

就在我們即將抵達捷運站時，他指著手扶梯說：

「學姊，我猜總有一天你會想跳捷運站出入口，到時請別這麼做。先說喔，這樣可死不了人，頂多嚴重骨折而已，以你的聰明才智應該不會這麼做吧。」

我想英宇只是隨口說說罷了，附加調侃的語氣讓當時的我笑了出來。

「我才不會這麼做，我又不是瘋子。」

「對對，你是圍棋癡女，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在我生氣前，你閉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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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阻止我們兩個向下墜落時，那個女生也使出力氣抵抗我的力量。

「你這傢伙……」

他一邊露出怨恨的表情，一邊使出更大的力氣。

「在我生氣前，你閉嘴喔。」

雖然情況有所不同，但我說了跟當時一樣的話。對方聽見我第一次反抗，驚訝地張大眼。

「我的妹妹確實是個天才，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只是隨便努力一下，更別提會在背後嘲笑別人。」

我很清楚，他付出多少努力。要在怪物雲集的那個世界存活，依照著天才什麼的資質，根本活不下去。

「最近，我開始看那傢伙所開的直播，他每天早起研究戰術，除此之外，還會準備好幾項企劃來向大家推廣圍棋。」

那樣的他，即使沒有說出口，一天的睡眠時間想必也沒多少吧。愈是擁有天賦的傢伙，愈會知道自己的不足，否則根本無法做出成就，爬到現在的高度。

「你剛才說過，愈是溫柔的人也愈容易受到傷害，但是你自己就有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行動會傷害別人嗎？要是直接這麼下去，你以為誰都不會受到影響嗎？」

這道長長的階梯上，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正緩緩走下樓；有父母帶著小孩子；也有不少國高中生在一邊聊天。

要是遭到波及，老人恐怕會就此離世，家庭會因此破碎，甚至可能會葬送擁有大好前途的人們。

「不要以為跳下捷運出入口這件事只是你一個人的事，那樣太天真了！如你所說，我一直都在逃跑，從那時候開始就不斷逃避，但是現在不一樣，我想要跟妹妹和好，想要修復我們之間的關係，想要忘掉過去、忘掉圍棋重新出發，還想跟某個學弟卿卿我我度過更多的時光。但是──」

我深深吸一口氣，將兩個人拉了上來，接著大喊：

「就算放棄圍棋，但也不代表我放棄我的人生，我的未來還有好多好多的步伐要走啊，你這混蛋！」

那個女生像是愣住般張大嘴巴，接著眼眶浮現一滴滴的淚水。

「那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看著這樣的他，我不禁問道。

「……這麼說來，我小時候很喜歡畫畫。要是能繼續或許會很開心。」

「不是「要是能」，而是「要去做」才對。」

我們重新站穩腳步，就在那前一刻，我踩到樓梯上的積水，結果再度失去平衡。

剛才因為放鬆來不及再度抓上扶手，一轉過頭就發現自己面朝上且失去所有依靠。

人在面臨死亡時，腦袋會像是跑馬燈一樣播放著記憶。聽見我說「在我生氣前，你閉嘴喔」後的英宇似乎是這麼說的：

「假如你真的掉下去的話──」

「你會來救我？」

「沒有喔，來救你免於危險的是大家的英雄。」

看來大家的英雄並不存在。從捷運站出口望出去的天空，依舊被烏雲所籠罩。不過，不知怎的，我依然伸出手，那或許只是生物的本能，我並不相信英宇所說的話。

然而在下一刻，有人抓住我的手。

「柔美？」

世界上唯一的妹妹用兩隻手抓住我的左手，畢竟我的右手還銬著另外一個人。

因為施力，他的臉龐逐漸染上紅色。

「姊姊……請你……千萬別放手。」

是啊……他身為職業棋士，的確是大家的英雄。可是柔美從小到大就不擅長拿重物，我們的手逐漸鬆開，而他也得使力讓自己不要因為地面的積水而滑倒。

在這麼下去，他也會跟著掉下去。為什麼我作為姐姐，希望能比妹妹強大呢，這樣的問題一直讓我感到不解，但是現在我有個明確的答案。

那是因為只要比妹妹強大，我就能保護他。

姑且先不論他需不需要，我內心確實有這麼一個願望。我不能讓妹妹跟著掉下去。謝謝你，我並不是屈服，也不是自暴自棄，而是選擇了最佳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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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英雄能解決你免於當下的危險，但是真正的英雄能解決你內心的煩惱，那個帥氣的層次又不一樣了。」

「你想說你是真正的英雄？」

「那個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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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要鬆開手的那個瞬間，有人從柔美的背後抓住了他。

柔美背後的英宇，額頭混雜著汗水和雨水，喘著氣向我打招呼。

「不好意思，剛才不小心迷了路。大家怎麼在這邊玩跳捷運出入口，不就說這樣死不了人了嗎，你們這群傢伙。」

「英宇……」

我與妹妹同時叫出他的名字。

「聽好囉，你們都抓緊了，誰都別放啊。」

就這樣，英宇幫助柔美將我們拉了上來。不久之後，站務人員才匆匆趕到，由於外頭下著白茫茫的一片大雨，警察也彷彿馬後炮般晚一步出現。

我們四個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至於那個女生因為妨礙他人的人身自由，被警察留下來繼續調查。

不過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接受自己做錯事的樣子。沒有特別的情緒起伏。

而當我們三人與他擦肩而過，他突然向走在最後的我搭話。於是我讓他們兩個先走。

「那就是你的妹妹嗎？看起來很成熟呢。」

「是「我們」兩個都很成熟喔，畢竟我是姊姊。」

「會這樣說代表你還是小孩子呢，和香。」

別管我啦！我絕對比較成熟。

接著，那個女生向我低下頭。

「對不起，我不應該做出那種事。很抱歉帶給你困擾，不是要徵求原諒，而是我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

我靜靜聽著他說的話，事實上他真的很過分。拉著路上的人就要往樓梯跳，假如沒有柔美和英宇，我們多半已經受了嚴重的傷躺在醫院吧。即使有什麼理由都不應該這麼做，他確實應該要好好贖罪。

「嗯，我知道。」

或許從我的話得知我並沒有原諒他，他露出理解的表情。

「結束之後，我要重新學習畫畫，我會變得很厲害的。請你好好期待。」

「是嗎……我姑且不會對人抱持期待，但假如有一天聽見你當上畫家的消息，我可能不會太過意外。」

「謝謝。」

那個女生露出柔和的笑容，輕聲說出這番話。話題到此結束。

「話說，那個人啊。」

他眨眨眼接著說：

「該不會就是你想要卿卿我我的學弟嗎？」

「那種事就別提了！」

最後，警察大哥將他帶走了。

我也走出警局與英宇和柔美會合。

這時候已經沒在下雨，雖然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雨特有的氣味，但太陽稍微冒出頭。那道光線有些刺眼，彷彿先前的糟糕天氣都像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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