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二十六盤　這是約會嗎？

人們之所以會感到恐懼，有一部分便來自未知。

就像是考定期考之後回想作答情況，突然會開始懷疑自己。

咦？我是不是忘記寫名字；讀卡機會不會因為買到不良的鉛筆而讀不出來；是不是只在題目卷上作答而沒將答案謄在答案卷。

諸如此類的情況導致我們產生「遭、糟糕！我會考得很爛」的錯覺。不過只要考卷發回，很快就知道這是杞人憂天，本來該考得爛就會考得爛，考得好就會因為零碎的失誤而低上幾分，僅是這種程度而已。

所以沒問題的。

「英宇，你的身體未免太僵硬了吧，該不會昨晚熬夜打ＧＡＭＥ啊？」

同組的組員阿明出言關心，他是個將頭髮染成像是藍色帶橘的潮男，表面上大大咧咧不過卻容易察覺細節。雖然直到我到學期中還不記得他的名字，不過接近學期末的現在，我已將這個人的相貌和名字刻在腦海，所以這不成問題。

「阿明，你太小看英宇了，他打的恐怕不是ＧＡＭＥ，你也別追問了。」

旁邊正瞇著眼看筆電的是阿招，他正在為等一下的報告做最後的確認，但嘴巴還真是沒閒著。

身為中文系專業的我，當然聽不懂這種黃色笑話，於是隨便應幾聲。認真的詠寧倒是出言為我緩頰。

「那個不是每天都會做嗎？先別提那個，大家要集中精神。」

聽到這句話，阿明、阿招、旁邊的同組女生小風和我頓時停下手邊的動作。

看到大家不自然的反應，詠寧不解地問道：

「怎、怎麼了？」

這時候，小風拍了下詠寧的肩膀。

「小寧……你每天都會做嗎？雖然我也沒資格這麼問，不過會不會太頻繁了？體力會消耗很快的。」

「那種事不是理所當然嗎，而且我們家除了我沒人會做，所以我不得不多做一點。」

「居然知道每個人的情況，小寧……我是說……原來我這麼不了解你。」

「弄完心情會變得很好，那樣感覺會讓人上癮。」

「等、我沒在問你的心情……我們當然知道，所以夠了！」

小風臉色發紅阻止詠寧繼續說下去。就在這時候，察覺到什麼的阿招插嘴道：

「看來他不知道我們在講打手Ｏ的話題。」

空氣凝結了。

下一秒，詠寧的臉唰得變紅，喊著說：

「我是說打掃！我指的是打掃！那個哪可能每天做啦！」

不是每天做，反過來說就是起碼偶爾會做一次，詠寧注意到這點後連忙摀住嘴巴。此時組裡的每個人都用「真可愛啊」的同情表情看著他。

接著詠寧將視線轉向我。

「真的假的？」

「沒那回事。」

面對一開始的問題，我聳肩做出答覆。

隨後，上課鈴聲響起，因為這齣鬧劇我們似乎加深彼此的情感，有了向心力報告也一切順利，絕對不是腦子裡都在同情詠寧所以忘卻緊張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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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台報告結束之後，只要將內容整理成書面資料再用電子郵件寄給老師就大功告成，學期末也即將結束。

走在學校走廊的我們一邊回顧剛才的報告，一邊隨意閒聊。在群體中我本來就不是擅長開展話題的人，所以是偶爾附和一句，其他人也司空見慣。

就在此時，走廊的一邊出現另一組人馬。那個團體走在前頭的男生看見我稍微睜大眼睛，他的同伴並沒有發現這件事。

我不知道自己當下是什麼表情，只覺得那一刻特別漫長。兩方人馬擦肩而過，沒有任何對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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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研習課程告一段落，我的擔子也略微放下，能多出許多時間做其他的安排，像是在這樣的假日裡睡到自然醒，吃飽睡睡飽吃……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今天是和詠寧出去的日子。我們約在捷運站的剪票口前碰面，再一起搭車。

站內的時鐘顯示九點五十分，距離約好的十點還有十分鐘。

一個人站在捷運站售票機旁的我就像是隻被人拋棄的小狗，要是旁邊有紙箱搞不好我會忍不住把自己塞進裡頭。

五分鐘後，我看見詠寧下了電扶梯，他一注意到我就匆匆跑過來。

「我遲到了？」

他一邊這麼問一邊看了看手錶，垂在肩膀上的中長髮稍微晃了一下。

「沒有，你早到五分鐘，真是非常完美。所以我決定頒發準時獎給你。這可是大學生最難得到的殊榮。」

「哈，那是什麼？」詠寧笑道。

就在這個時候，詠寧朝我探出身子，用認真的眼神像是在端詳著我。

「你今天的這身行頭真不賴啊，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的目的地可是臺灣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去台北這樣的市中心哪可能隨隨便便穿平時上學的裝扮呢？」

我用自豪的語氣這麼說著，當聽到要去臺北的時候，即使是平常再怎麼不在意服裝的人也會在網路上訂購幾件流行服飾，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可不想在台北市的街頭被人指指點點。

「話說你不也是嗎？平時上學可沒見你穿這樣的服裝。難不成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詠寧今天上半身是淺色罩衫，下半身是有格紋的短裙，襯托出活潑又不失端莊的特質。除此之外不得不提的是，一雙具備優美曲線的腿從短裙下伸出來，我沒有特意去看，只是不小心看到而已，我說真的。

「去吃好吃的東西當然要搭配好的衣服囉，這是常識中的常識。那麼今天就麻煩你囉，稱頭先生。」

「包在我身上，現在的我走在台北市街頭可一點都不丟人啊。」

「你到底是把台北市當成什麼地方啦。」

總之，就以這樣的感覺，我們下了一層電扶梯，接著搭上去往臺北的捷運。

愉快的台北之行就此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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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跟新北市其實位於相鄰的位置。兩者的區隔是以河川作為主要的分界，連結著新北環快之類的快速道路，不過這是以走在河川之上為前提，假如是搭乘捷運，走的路線似乎就在河川之下，站與站之間也因為要過河而距離拉大，身處車廂也能聽見空氣摩擦車廂發出的聲音。

看日本動畫時經常可以看到通勤的電車擁擠到連人都得趴在車窗玻璃邊，好在臺灣除了跨年煙火之類的年度活動才會出現這樣的盛況，普通假日的車廂也不過是略微壅擠的程度。

以這樣的情況來說，當然沒有空位可以坐。

我跟詠寧一人拉一個扶手相鄰而立，雖然之前也有和他搭過捷運，不過至今我仍會為女生平均身高確實低於男生而有所感觸。

「英宇啊。」

詠寧側著身子看向我然後展開話題。

「我們報告完那天，在走廊遇到的那夥人，其中有個好像有點在意你。發生過什麼嗎？」

「嗯……」

我正在思考該用什麼話語表達，不過詠寧隨即揮著空著的另一隻手說：

「那個，如果覺得侵犯到你的隱私也不用逼自己說出來，還是當我沒說吧。」

他似乎覺得有些尷尬，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偶爾有幾盞燈飛逝而過。

「其實也不是什麼好玩的故事，不過你願意聽的話……」

「──我願意聽。要是多了解一點的話……或許我也……」

「你也？」

詠寧搖搖頭，露出傾聽的神色。雖然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但應該可以用來消磨掉一些時間吧。

剛上大學的我，首先建立起的人際關係是跟同系的同學。畢竟經常上相同的課程，會好起來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們會一起吃飯、下課的時候也會湊在一起閒聊，相處稱得上融洽。

我們的關係會持續到大學畢業，當時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會這麼說當然有個轉折點。

在一次的分組報告，我選擇和他們一組，那是錯誤的開端。

裡頭的人除了我之外都沉迷於一款線上遊戲，只要使用手機便能連線對戰。說實話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遊戲身上，不過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我當然沒有理由說三道四。

可是這當然有個前提，得把該做的事好好完成。

蹺掉課堂討論的時間，不管老師所派發的進度，總是窩在校舍的角落打著遊戲。

身為組員，我當然有責任要督促同伴。我跑到他們經常鬼混的地方，告訴他們今天的任務是什麼，但是他們始終不理，要求我先把自己的部分做好。

我有確實完成自己該做的部分，不過這也有極限。到最後，老師將我們整組叫過去詢問，結果他們反過來說我沒有將自己的工作完成，影響到整組的進度。

結果那堂課，成為我大學四年中唯一沒有得到及格分的課，跟他們幾個的關係也恩斷義絕。

說到底只要自己完成所有工作、或是能用其他方式督促其他人，或許我們的關係還能維持吧，可是那時我沒選擇這麼做，或許心中還存在什麼公平，將別人善盡職責完成報告為理所當然。

之後的我，開始覺得人際關係這種東西很麻煩。雖然待在一起會有些安全感，但卻得時時擔心彼此的互動會不會因為什麼契機斷裂。那麼，與其整天提心吊膽倒不如放棄來得輕鬆。

所以我選擇一個人。故意不記得別人的名字，到最後也真的如我所願記不起來了。

沒必要就不要待在一起，能不見面就不見面。

保持距離，以免捲入不必要的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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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對於別人引發的事端耿耿於懷，所以我變成現在這副德行。」

變得無法相信別人，僅將生活圈固定在最小的範圍，彷彿圍棋裡僅存兩眼的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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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內心圍起一道牆，阻絕他人進入，我做的事或許就是這麼愚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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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他人的好意經常視若無睹，我明白對於真心想要與我交流的人是非常失禮的。但是，我擔心牆壁的另一邊有更加可怕的事物。

之前曾經提過，未知帶給人們恐懼，但對我來說，更可怕的是從已知轉為未知的瞬間。熟識的人產生自己想不到的改變，會不會因此討厭自己、憎恨自己，為此我真心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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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

就在這個時候，手邊傳來溫熱的觸感。

「英宇至今為止仍沒有放棄相信別人，所以你不是在跟和香學姊學圍棋嗎，你相信他能為你帶來進步。」

彷彿在祈禱般，詠寧用雙手握著我的手。

「還有，我們前幾天能順利完成報告，也是大家奮力合作，老師也說我們是她見過最棒的一組；我們現在能一起出門，不就是你相信今天會是個美好的一天，相信我們在一起會很快樂對吧。」

我的目光被靠近的美麗雙眸給震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棋的時候必須孤軍奮戰，但現實中我們卻能自由建立關係。人生可是比那一面棋盤還要寬敞許多。

我會等的，直到有一天，我會讓你發自內心覺得有認識詠寧這麼一個女生真是太好了。在那之前你不會是一個人，我們的對決在分出勝負前會永遠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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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寧露出彷彿人間之外的笑容，要是沒阻止自己，我搞不好會做出以目前場合來說不適合的舉動。

這段話像清脆的落子之音，劃破寧靜的夜晚來到我的面前，傳進我的耳裡。

列車進站，我的身體不再搖晃。

取而代之的，利用這短短的一分鐘，我鬆開握著扶手的那一隻手，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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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台北市的街道……真是太寬敞了。」

我不禁發出感嘆。

雖然新北市在人潮匯集的中心也有大條的馬路，不過這邊更是不得了。

道路寬敞而且平整，妥善設置的信號燈忠實地發揮功能。

不僅如此，沿著馬路順著看過去，兩旁的大樓明顯經過設計，格局大器還具有文化氣息。仔細一瞧，路上行走的人們也穿著時髦的衣服，還有不少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提著公事包似乎要趕往公司。

「畢竟是台北市嘛。好了，我們走吧。」

想去的店面要到下午才會開放，在那之前我們決定先去百貨公司逛逛。

今天也是出太陽的好日子，換句話說非常炎熱，都市熱島效應又再把溫度往上提升，唯一能存活的地方，沒錯，就是有冷氣的地方。

穿過自動門彷彿走進世外桃源。向前延伸的道路兩側都販賣香水、粉底等化妝品，挑高好幾層樓的設計給人一種看不見屋頂的錯覺。

我們沿著路線逛著，走了一圈就搭乘電扶梯向上移動。

這個地方到處都販賣著高級的精品，像是手錶、高級餐具、包包和各種服飾，每一樣都不是我們能隨便負擔的起的價格。

即使如此，看著櫥窗內的商品，因為本來就買不起，心情反倒開闊起來，我們逛得非常愉快，還比較哪家店的商品比較貴。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ＷＩＮＤＯＷ　ＳＨＯＰＰＩＮＧ，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附帶一提，來到某個樓層時，有人的視線一直飄向婚禮服飾的櫥窗，卻又不想讓我注意到而拉回視線。果然女孩子對於那種事都會有些憧憬呢。

我們一路逛著來到最高的樓層，這邊設有電影院，雖然許多東西都買不起，但電影票價還是能負擔的。

「怎麼樣，要進去嗎？」

當我這麼問之後，詠寧思考一陣子後笑著搖搖頭。

「還是不用了……這樣的話今天就太浪費了。」

原來如此，電影的預售票通常會比較便宜，雖然我不知道，但她搞不好就是會在網上訂購票券並享受其他優惠的人吧。這也是生活的一種智慧……不愧是交友廣闊的大學女生。

「感覺你好像在想什麼有點失禮的事。」

而且直覺還挺敏銳的。

成功登頂的我們搭乘電梯直達一樓，接著離開這棟冷氣很涼的大樓。

再見了……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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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我多年的閱讀經驗，接下來肯定是那個。

如果是動畫多半會用音樂帶過，但從來不會缺少的場景。

如果是輕小說，插畫師多半會選擇在這邊畫一幅插圖。

沒錯──

服飾店必不可少。

無論男女都能悠閒逛服飾店，處在台北市的街頭，感受著流行的趨勢，為自己添購服裝。

要知道服裝就像是身為一個人的武裝一樣，在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象徵著自己的品味與態度。更重要的，無論身處哪個時代，欣賞美少女穿著不同風格的衣服都是種享受。

「服飾店？不會去的喔。」

結果立刻被詠寧這麼說。

「畢竟我大都跟朋友一起逛，我哥也會偶爾……常常自掏腰包說要幫我選衣服，平常在附近都有習慣去的店家。」

「跟朋友一起出去買衣服……」

「啊啊，開始陷入消沉了，醫護人員快來這邊！他需要急救！」

這樣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消費習慣，不能勉強對方。

正當我放棄而無力地垂下肩膀時，詠寧湊近我一步。

「還是說，有個色鬼先生想看我穿各式各樣的衣服？」

眼睛微微往上看著，抿起嘴角露出微笑。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睫毛末端翹了起來。空氣中能嗅到柔和的花香。

拜託別這樣，對心臟很不好。

「因為沒去過所以想去一次看看，我的衣服除自己網購之外都是我媽隨便買的。這是台北市的市場調查，怎麼說……要是有人能陪我我會很高興的。」

「那就去吧。」

「咦？可以嗎？沒有在勉強自己？」

「沒關係，因為沒有否認呢，色鬼先生。而且……」

詠寧退後一步，在我面前優美地轉了個圈。陽光下飄起來的格子裙擺輕輕搖曳著。

「請你給我意見的話，我肯定會變得更無懈可擊。」

一邊說一邊笑著。

已經無懈可擊過頭了，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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