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二十五盤　我與小文老師

「深沉的火焰燃燒大地，崩解的石塊發出隆隆巨響。喪屍嘩啦啦地從地面湧出，襲向面帶恐懼的老弱婦孺。就在這個時候，提著寶劍的英雄出現了。他揮舞利刃將敵人斬殺，灰色的血液如噴泉般湧出。」

好痛。

說的是我的頭。

不過這可還沒完。

「拿著寶劍的英雄被人們冠上勇者之名，為了將喪屍之主毀滅而踏上旅程的他，來到湖道夫王國，結識了另一名擁有勇者稱號的英雄。因為一場誤會，兩人陷入交戰（以下略），結果迸發出愛情的火花。」

什麼跟什麼。

「因為他們都佩戴著厚實的頭盔，彼此見不到面的他們都做好了成就ｂｌ戀情的準備，結果對方拿下頭盔才發現他是女的。」

似乎脫離ｂｌ又回到一般向的樣子。

「在那之後，這邊的勇者也拿下頭盔，嶄露秀麗的相貌，原來為了代父從軍，他隱藏自己身為女性的事實，可是最終無法抵擋這份戀情。兩人互訴心意成為百合之交（以下略），成為夥伴的他們討伐喪屍後總會睡在一起討論士兵們的配對，以此為樂。」

勇者、喪屍、百合、ｂｌ、末日、代父從軍。

使用的要素未免太多了……

寫出這篇文章的到底是誰，我絲毫沒有頭緒。我不認識那個寫完還大聲朗讀出來外加露出得意表情的某位學姊。

寫文章抒發心情是很好的休閒方式，寫作能帶給心靈療癒，使人身心健全，有這種說法存在。

可是，讓別人閱讀就是另外一回事；朗誦給人聽更是另外一回事；在學校空教室這樣的公共場合進行更更是另一回事。

一口氣朗讀完一本筆記本的和香學姊，面色通紅喘著氣，看起來像是一般剛練完球的健全女生。

「讓我聽聽你的心得也是可以的唷，我同時具有作家的感性和不吝修改的堅強本質，所以沒問題的。」

「這個嘛……」

我確實產生感想，但可千萬不能告訴他我很慶幸現在是放學之後大家都走光了，也不能說還好是在圍棋課程結束後，否則在下棋時我會猛冒冷汗無法專心。

面對提起寫作興致的人們，我們應該給予鼓勵，這件事千真萬確。

「學姊啊……請再努力吧。你是努力型的作家，不用靠天分、感性，必須完全靠努力堆砌成果，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嗚嗚……英宇、大笨蛋！」

學姊說完便跑去廁所，我沒漏看他拿了三包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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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婉、鼓勵確實很重要。

不過，將殘酷的事實傳達給對方也不乏是種溫柔。

重點並不是文筆的好壞，而是他選擇放下某些事物，並挑戰新的東西。

就這點來說，他幹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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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獎賞就會想到飲料，想要飲料就會前往飲料店。

這是我從小文老師那得來的完美無缺方程式……不，單純是被洗腦罷了。

大學校門的對面有條小徑，沿著小徑向前便能找到這家隱身於巷弄間的飲料店。

木質的招牌下是具有歐洲風格的設計，寬敞的木頭平台上擺放著桌椅，即使是夜晚的現在桌面上的提燈依舊散發光芒，照亮潔淨的桌面。

四周很安靜，因為只有一位客人，他用靜謐的背影襯托出閑靜的氣氛。

該說真不愧是我的恩師，我們師徒之間的連結是如此緊密，就連去個飲料店都能遇到。

我改變主意，和香學姊的飲料就先暫緩。在櫃檯點了杯布丁奶茶，綁著馬尾的櫃台小姐姐露出治癒人心的笑容後打開冷藏拿出配料開始製作。我靠近小文老師的座位，結果發現他一面拿著手機開著遊戲畫面一面喃喃自語。

由於他幾乎沒發出聲音，我不曉得在講什麼。可是我能確定那絕對跟遊戲有關，多半是召喚新角色或計算回復的體力值之類的吧。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忘記我了呢。」

坐到小文老師的對面，玩著遊戲的他忽然這麼說道。不過這個發言實在像是愛情肥皂劇的彆扭台詞。

「即使曾經忘記，重要的事仍會一再地想起來。」

聽到我這麼說，小文老師依舊玩著遊戲。

「就像遊戲中使用的體力值，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自動回滿。」

「差不多吧。」

拿起桌上的冬瓜鮮奶的小文老師喝了一口後說：

「英宇你要記住，體力的最大值會因為升級而增加，回滿的時間也會增加。一次把體力耗光接著就得等上好一陣子才能接著玩，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小文老師探出身子看向我。稍顯蒼白的頭髮下，隔著鏡片能看見他睿智的視線。

「但是，沒有人會因此放棄升級，升級後能遊玩的空間會變大，能參加需求等級更高的活動，能挑戰更加困難的關卡，經歷更刺激的冒險。」

眼睛充滿著熱忱，還隱約映出我的身影。

「恭喜你，通過研習。相信之後的你會更加勇敢。不是不畏懼，而是在畏懼之下看清楚狀況，明白風險後去挑戰、去失敗，將一切的挫折化為前進的動力。累了時候休息也好，遇到可怕的事逃走也罷，但是別忘了再回到屬於你的地方，擔負起自己的責任。就像你說的，無論忘記多少次，重要的事會一再地回想起來。朝著目標邁進吧。這是即將邁向四十的大叔的一點點看法。」

收到手機訊息，我就猜到是這種事。沒有任何依據，單純用直覺認定著這個人的行動。

真不愧是我的恩師，我們師徒之間的關係是如此緊密。

但這並不是巧遇。

所有的虛假、謊言，一下子都被吹飛，被那強勁的桃李之風。

您明明看起來像是超過四十，我無法講出平常這種沒大沒小的玩笑話。取而代之的，是桌面上出現一滴滴的深色墨跡。

綁馬尾的小姊姊悠悠地將布丁奶茶送上。我知道將褐色的奶茶飲盡後，會留下最柔軟的部分。溫熱的空氣使水珠在杯壁上凝結，順著柔和的曲面一點一點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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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記得那時的事。

大學一年級的那堂課，我趴在桌上眼睛看著黑板。

灰髮帶白的老師站在講台上用視線掃過全班，我們的目光接觸絕對不超過零點一秒，但我卻有種被直視超過五秒的錯覺。

他負責的是基礎國文課，基本上是把高中學的國學常識用講述的方式複習一遍，以銜接之後的課程。

「那個你，下課之後來研究室找我吧。」

在分組討論的時候，他走到我身邊時用講義點了我的肩膀，因為被指名即使要裝傻也沒辦法。同學們面面相覷，或許是我上課趴著不專心惹老師不高興，他們這麼覺得，當時的我搞不好也是這麼想的。

無論是小學、國中、高中，我一次都沒被老師單獨叫過去辦公室，如今大學卻要打破這個紀錄。雖然這種紀錄根本無所謂，可是面對未知的體驗讓我有些不安。

在仍顯陌生的教學樓沿著走廊來到一扇玻璃門前，這邊必須用對講機通知內部的教授或研究人員才能進入，不過這次是老師刷自己的感應卡將門嗶的一聲打開。

第一次進入研究室我像適應新環境的貓咪一樣東張西望，我還記得老師泡給我的茶特別甜，那樣的甜度簡直像是加糖不用錢一樣。

「你好啊，敬陪末座的傢伙。」

放榜的時候能看見所有人的入學排名，在整個中文系中，我確實是屈居最後一名。被這麼說更何況是師長當然無法反駁。

「或許你不知道，我們系上的每位老師，在面試之後都會內定一個傢伙，也就是最看好哪個孩子，然後觀察他之後的發展。於是我就覺得該是你這傢伙。」

「為什麼？」

身為系上的吊車尾我心知肚明，然而最不被看好的傢伙卻被這個人選中，這樣的邏輯關係難不成出什麼問題？

「我有個比我優秀很多的哥哥，而且從來沒有在一科站上頂尖的位置，老師或許是看走眼了。」

小文老師聳聳肩，表情卻看起來相當愉快。

「別想太複雜，你只要當作自己是一個開場吊車尾，什麼都不如人的故事主角就好。唯有這樣的故事才夠燃起觀眾的興致。」

故事追求的是人物的變化，要讓主角走向巔峰，開頭勢必要有主角落於所有人後的安排，不過故事完全無法與現實比較，如今在社會中真的處在最底層只會覺得羞恥。

「那麼老套的故事可無法打動現在的觀眾啊。」

「你錯了，所謂的老套是經時間和無數人們考驗過留下的價值，即使文明再怎樣發展，人類認為的有趣的本質是不會變的。」

這個老師真的有病。

特意把學生叫來，結果是鼓勵一個吊車尾站上頂尖的位置，而且理由還是這樣比較有趣。

可是，說實話我有些被打動了。反正這對我也沒什麼壞處，讓他在旁邊作為一位觀眾未嘗不可。

「假設像我這麼一個傢伙能讓您感到有趣是我最大的榮幸，姑且先這麼回答吧。」

喝一口杯子中的茶，果然還是太甜了，到底是加多少糖啦。

聽到我這麼說，老師嗯嗯地點頭。

「靠你囉，我最優秀的學生。」

「那什麼，在諷刺我嗎？」

「入學面試當天跑去書店購買新一冊小說的人當然是我最優秀的學生啊哈哈哈。」

「什麼？您怎麼知道。該不會……」

這個人肯定也在負責面試當天跑到書店買書。

我想起來了，有個穿著黑色西裝打著藍色領帶的大叔也排在結帳的隊列，他不是一冊冊地買，而是提了兩袋滿滿都是小說。

「面試的時候腦子都是拆封新書的第一段內容，哎呀大家說的話我幾乎都沒聽進去呢。」

「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們系的面試。」

「能來我們系面試的基本上學力都差不多，剩下靠直覺打分啦哇哈哈。總之，靠你囉，讓我看見嶄新的世界吧。」

無論如何，這便是我與小文老師的初次會面。在那個時候，我就是他最優秀的學生。

稱號是諷刺也好、鼓勵也罷，對我而言僅是代表著有人在注視著自己，唯有這點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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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小文老師敘舊之後，我將外帶的飲料拿在手上準備回學校，至於老師，則想在這邊待會兒。

望著他的背影，我緩緩行了一禮。馬尾小姐姐似乎瞥見我的動作，他微微笑著，我一方面覺得溫暖又有點不好意思。

我不曉得其他人是如何看待離別。但自從爸爸去世之後，我不得不意識到錯過的人那便永遠無法再見。

會為其感傷。

會覺得不捨。

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我們能做的是把握當下，珍惜現在相處的時光。

走在夜裡的路上，今天是月初沒有月亮，但我並不覺得孤單。

之前的那個夜裡，詠寧帶我見到的滿天星斗，我知道即使受到都市的光害看不清楚，但無數道光確實正射向地球。

或者你可以選擇讓自己發光。將粗糙的原石加以琢磨，最後得到光華璀璨的鑽石。

雖然和香學姊的資質堪稱連砂土都不如，但他的眼睛卻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與妹妹和解的他仍舊下著圍棋，但不再是被棋子所圍困，而是能選擇其他事物。

回到學校的二零二教室，他早已抹乾眼淚，拿著筆記本振筆疾書。

那樣的神情，我並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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