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鳥之歌 - 19 天啓鳥

奧涅斯看向彷彿漂浮在空中的城堡。

才幾個月，很多事情都變了。奧涅斯心中嘆道，轉頭看向莉維雅。還好⋯⋯

「幹嘛？」

「不。」奧涅斯搖頭，說：「只是⋯⋯謝謝妳。」

莉維雅看著前方的城堡。「我上次來就覺得那城堡飄在空中，這次來還是一樣，所以，也謝謝你。」

「這兩者間有關係嗎？」奧涅斯失笑。

「有。」莉維雅看向遠方的城堡。「繞了一圈，還是跟你一起來。我第一次有種很多事都變了，但還好有些事沒變的感覺，只希望這次能一起離開。」

「桑彌耶爾不攔，這不是難事吧？」

莉維雅瞥了奧涅斯一眼，沒答話。

進入城堡，桑彌耶爾帶著他們來到神官室，神官室變得更為寬大、明亮且通風。奧涅斯不解為什麼桑彌耶爾要帶他們來見坎合巴，但看到旁邊數張病床上躺著一名男嬰後他就明白了。

「你的神官室怎麼變成這樣了？」莉維雅看了看周遭後問道。

「那小傢伙喜歡藥草味，每次都得來這才睡得著。」坎合巴說，言下之意就是桑彌耶爾為了讓男孩有個適合睡覺的環境，幫坎合巴改建了一下神官室。

看著抱起男嬰輕晃著的桑彌耶爾，奧涅斯嘟囔了句：「判若兩人。」

桑彌耶爾瞪了奧涅斯一眼，似乎是不想吵醒男嬰，也沒多說什麼。

「不過神官這個職位未來還會保存嗎？」

莉維雅問題一問出口，眾人都把目光看向桑彌耶爾。尼安人正準備發動玉石俱焚的攻擊，要與兩國開戰幾乎是確定的事實，神官這個本來已經淪為形式的職位更是沒保障了。

「我守北方邊疆，南方的事不太清楚，也與我無關。」桑彌耶爾不鹹不淡地說。

這個回答讓奧涅斯長嘆口氣，如果他們一同建立起帝國，說不定還真能實現伊耶蘿的願望。

奧涅斯打算明天就前往昆德爾山找神劍，於是上街採買、補給；而桑彌耶爾有要事得忙，也沒辦法多招待他們，就放任兩人不管了。走在街上，莉維雅比平常寡言一些，像她這種不論生氣或開心話都很多的人，一但安靜下來就會非常明顯，奧涅斯問了幾次，沒有得到答案，也就沒問了。

他們用過晚餐，在奧涅斯的提議下來到了黃靄城的城門，等著雷匹達特回來。但直到城門關上，月亮升起，那頭紅髮都沒出現在荒漠的彼端。兩人都知道結果了，只能走回城堡。一路上都靜悄悄的。

奧涅斯回到自己的房間，也就是之前住的書房。躺上床，久違的獨處，讓他有了思考的空間。他開始想著未來的事。

拿到神劍後該怎麼做？不，多麗斯會先在那邊等我，我有勝算嗎？想到這奧涅斯露出苦笑。但無論如何。我都得去找那把神劍。

伊耶蘿是如此希望的。

他長嘆口氣。

在奧涅斯準備睡著時，窗戶傳來了被敲打的聲音。

奧涅斯沒有被嚇到，而是露出笑容，也只有莉維雅會爬到六樓就為了敲窗戶吵他。他起身，上前打開窗，說：「進來吧。」

莉維雅坐在窗緣，黃靄城的沙霾遮蔽了星空，只看得到一輪孤月。她歪頭看著奧涅斯，良久，才說：「我是來道別的，就不進去了。」

奧涅斯呆住，一股懼意湧上，雖然一直都知道莉維雅不是為了寶藏，但也沒想到莉維雅會這麼突然地說要離開。他習慣有莉維雅的陪伴了，一時間竟因為莉維雅準備離去感到害怕。

「為什麼？」他問。

莉維雅掙扎許久，才說：「你不是一直在問我的目的嗎？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不該告訴你的。」莉維雅罕見地嘆口氣，脫下右手手套。

「我在利用你。」

她的手背上印著一對翅膀。

奧涅斯沒回話，他多少有猜到莉維雅也是資格者，而利用有很多種，他不認為莉維雅會害他。他篤定莉維雅不會害他。

「你也知道，我對這東西沒興趣，在我爸的欺騙下我成了資格者，所以我逃家了。一路被追到海多米雅境內，躲進邊疆小鎮的監獄，然後，我見到一個被關在監牢裡的資格者。」莉維雅露出懷念的笑容。「那時，一個有些天真、幼稚的想法浮現——我何不讓這人拿到神劍，再把這人推給我老爸呢？就算他不願意聽我爸的話，神劍有主人，後續也不甘我的事情了。」

「這麼善良的利用，只有妳做得出來了。」奧涅斯淺笑說。「妳⋯⋯其實可以直接跟我說。」

「不，我不能。」莉維雅搖搖頭。「我知道你仍在迷惘，但拿到神劍後不論你打不打算幫助尼安人，你一定會找到你的答案，我向你保證。那是權力、是力量，是你主動拿起的。而當你用神劍有了一番作為後，你會不會想到，在這個大陸的某一處，有個人跟你一樣有資格？跟你一樣能揮動這把劍？你會不會來殺我以除後患？」

「我不⋯⋯」

「我相信你，現在的你不會，但不是未來的你，那個我已經不認識的你，那個⋯⋯變了的你，我爸變了，你也會變的。所以我本來打算什麼都不說的。」莉維雅從口袋拿出被揉成一團的地圖，撕碎，往窗外扔去。她看著飄散的碎紙屑，說：「但我開始瞭解你了，我不想害你。你不適合那樣的日子，我們都不適合。」

奧涅斯看著莉維雅，她眼中有些他讀不懂的情感。她沒說出來的原因。

「所以即便你之前拒絕過了，我還是想問最後一次，要不要放下這一切，跟我一起走？」莉維雅問。「我們可以一起旅行個三、五年，然後一次因為要往東還往西走吵架，分道揚鑣，又過了好幾年，我突然在荒野的遠方看到有火光，走過去一看，發現是你，兩人看了看彼此，然後笑出聲，重歸就好，繼續去找還沒找到，永遠不會有的答案。這樣不好嗎？」

莉維雅的聲音輕輕的，隨著進房的微風，有些飄忽不定。這樣的日子奧涅斯也嚮往，但他沒辦法。隨風而來的，還有那餘音裊裊，不絕如縷的歌聲。

他搖頭。

「我需要你。」

奧涅斯一愣，看著莉維雅，然後露出遺憾的表情。「不，妳不需要。」

「是啊，我不需要，如果需要，那事情可能簡單多了⋯⋯什麼都有了，什麼都不需要，什都不想要⋯⋯我真羨慕你們。」莉維雅幽幽地說。「說好了，要是我們哪天你帶著神劍與我重逢，我會二話不說把你當作敵人的。再見了。」

最後，她對奧涅斯嫣然一笑，跳下。

在那個笑容中，奧涅斯看到了落魄、失望和迷惘。他來到窗邊，往外看。莉維雅真的離開了。

奧涅斯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隔天清晨，與桑彌耶爾告別，他騎著馬奔馳下山，離開黃靄城，朝著昆德爾山出發。路上，他看到了一把豎在地上的銀色長槍，長槍前有個簡陋的墓碑。他在墓碑旁下了馬。

『雷匹達特．特謝拉——偉大的求道者』

奧涅斯看到墓碑，以及上面刻的墓誌銘後並沒有太過難過，他相信在最後一刻，雷匹達特臉上是有笑容的。他靜靜地坐在雷匹達特旁一陣子，才與雷匹達特道別，上馬，繼續往昆德爾山前進。

從黃靄城到昆德爾山花了他一天一夜。昆德爾山分為南北兩座山，南山裡有豐富的精鐵礦，而北山則因為地形過度崎嶇，至今尚未有所開發。

奧涅斯來到北山，正要開始找哪裡是起點時，他發現了在路邊的小雕像。一隻鴿子，或是說一隻天啓鳥。雕像大概只有一個手掌的大小，不甚起眼，他上前研究了一下，發現這個雕像用的石材他從未見過，比任何鋼鐵都還堅硬冰冷，但摸上去又很是柔順。

他知道這裡就是起點，於是拿出莉維雅在艾爾德雷德後重新繪製給他的地圖入山。昆德爾北山雖嶙峋異常，但對他來說只要用上魔力，這些難走的路都不是太大的問題，反倒耗費了很多時間在研究地圖上不同樣式的線想表達的涵義。準備入夜時，他才走完第一條印記的路，爬上峭壁來到平坦的岩石平台。

在平台上過了一晚，奧涅斯繼續向上，瞭解每種線的涵義後他上山的速度快上不少，每爬完一個人的印記就會有個平台作為休息處。伊耶羅的印記、漢爾頓的印記、他的、多麗斯的，正當他準備爬上第四個平台時，他看到多麗斯從上方探頭，對他伸出手。他自然地握住多麗斯的手，藉著她的幫助跳上平台。

此時已是黃昏，多麗斯在平台的一角堆起了火堆。

「妳昨天就到了？」奧涅斯坐到火堆旁，瞥見火堆旁有一隻翻倒在掙扎的螞蟻。

「我本來是要去找桑彌耶爾詢問你和礦山的情報。」多麗斯坐到奧涅斯對面，食指壓下，捏死了螞蟻。「知道你到黃靄城後我就先來這裡等你了，你有缺少的那條路吧？」

「有，不過明天再說？天黑爬山雖然對妳可能稱不上危險，但迷路了可就不好了。」

「我也是這樣打算的。」

奧涅斯吃著晚餐，往外看去，他們已經爬到昆德爾山非常高處了，東邊能鳥瞰中央群山，西邊則能看到落下的太陽。

「雷匹達特最後⋯⋯是笑著離開的嗎？」他問。

「他有著我看過最暢快的笑容。」

「那就好。」奧涅斯感慨道：「真⋯⋯令人羨慕。」

「是阿，真令人羨慕。」多麗斯說。「特雷佛呢？」

奧涅斯說起離開愛匹特羅後的事，說到艾爾德雷德、說到拾荒區，兩人打開話匣子，像是多年好友般什麼都聊。聊莉維雅、桑彌耶爾、雷匹達特、伊耶蘿，甚至提到了特雷佛。

然後他從她口中認識了雅瑞佛，聽著他們一起從毒蟲老爸手中活下來的故事。

聊著，直到夜深，直到月落，直到晨光熹微，多麗斯沒藉口再等下去，才起身，說：「審判庭查明了特雷佛的行為，又認定了你的逃亡，上面覺得資格者太過麻煩，於是下令要我拿到神劍外還要殺了其他剩餘的資格者。」

「我這趟北上時，遇到了布拉班特的資格者，失手將他殺害了。」奧涅斯說，兩人聊天中，他唯一沒說的只有莉維雅也是資格者。「完整的地圖在我背包裡。」

多麗斯點頭，緩步走向前，來到離奧涅斯十多步遠之處停下，轉身，與奧涅斯對峙。

「我還沒問，雅瑞佛最後跟妳說了什麼？」

「謝謝妳，請活下去。」

「真是⋯⋯可悲。」

「是阿，真是可悲。」

直到現在，奧涅斯終於像多麗斯理解他那般了解多麗斯。

對她來說，審判庭的命令根本不重要，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請活下去」。這是一個比伊耶蘿的遺願還深的詛咒。對自認殺死雅瑞佛的多麗斯來說，要活下去只能否定自己殺了雅瑞佛，所以她成了劊子手。劊子手不是殺人犯，但也不能拒絕行刑。

她只是個劊子手，所以她的手握上劍柄。

霎時間，奧涅斯彷彿回到了沉入大海的那刻，死亡的恐懼撲面而來，將他吞噬。他如同第一次見到多麗斯般，開始顫抖，而這一次，他沒有特雷佛了。

伊耶蘿是如此希望⋯⋯

一個海浪，淹沒他的思緒。在多麗斯面前謊言不攻自破，這股意念不夠支撐他抵抗死亡。恐懼讓他緩緩退後一步，他想逃跑，即便無處可逃。

就在他又退一步時，多麗斯時開口了。「幫幫我，我需要你。」

他當然知道多麗斯為什麼需要他，靠謊言支撐的人生結束了是種解脫。但要幫多麗斯解脫？他不覺得自己能幫上忙，卻不再後退了。就像曾經的特雷佛、伊耶蘿一樣，他知道多麗斯需要幫忙，而他也願意為這位救過他的命，時刻關切的他的人活。擺出架式，把一半的魔力壓縮、外置，他沒有懷疑自己辦不辦得到。

「果然，我們都只能為了某個人而活下去。」

多麗斯抽出細劍，當胸而立，劍尖朝天，往旁一甩，斜斜指向地面。

蟲鳴鳥叫，不絕於耳。

奧涅斯卻只聽見自己如同大鼓般的心跳聲，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一滴冷汗滑過額頭，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下。

多麗斯消失。

瞬間，她來到奧涅斯面前，細劍刺碎晨曦，發出尖嘯。

奧涅斯拔刀，刀與刀鞘摩擦、震動，響若雷鳴。

一聲金屬碰撞聲傳開，在山谷間迴盪。

半截細劍飛上天，轉著。轉著。

汗滴落地，鮮血灑下。彎刀飛落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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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麗斯不能自刎，那句請活下去，想必跟伊耶蘿的歌聲一樣一直在多麗斯的腦中迴盪。所以當多麗斯開口要他幫忙時，他以為多麗斯在找一個能殺了她的人。

但他發現他錯了，那種人找不到，多麗斯也沒有在尋找這麼虛無飄渺的東西。在彎刀和細劍差之毫釐，而細劍會先一步刺穿他的額頭時，他看到多麗斯的劍詭異、極其短暫地一頓，讓奧涅斯的彎刀追上那丁點差距，攔腰砍斷細劍。這一頓，奧涅斯知道他努力一輩子都辦不到，連最接近多麗斯的他都如此，在拿到神劍後，多麗斯再也逃不出這個泥沼了。多麗斯得靠謊言活下去，靠謊言尋死。她在找的只是一個與她差之毫釐，能讓她騙過自己的人。

於是他幫著多麗斯撒謊。

「是我贏了，安心去吧。」

鮮血從多麗斯脖子的切口中濺出，多麗斯張開嘴，就在奧涅斯以為她要告別時，她只是露出了他這輩子見過最愜意、最開懷的笑容。她晃了晃，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後躺下，雙眼凝視著天空。一隻鴿子，從天藍色中飛過。

等鴿子飛遠，奧涅斯重新上路。走完最後一個印記，爬上最後一個平台，看到環繞著昆德爾山最高峰的階梯。

他把背包也放下，走上階梯。

即便多麗斯揭穿了他的謊言，他仍得去拿神劍，伊耶蘿為他而死，他得完成伊耶蘿的遺願。只要歌聲還纏繞於腦海中，他就得向前。

他終究會步入多麗斯的後塵。

他翻出銅幣，在手上把玩，走著階梯，向上。剛剛那隻白鴿從他旁邊飛過，他發現白鴿比他見過的都還要大上一些，雙眼如紅寶石般閃爍，於是停下腳步欣賞。白鴿張嘴，唱出了天籟般的歌聲。

一隻天啓鳥。

天啓鳥拍著翅膀，越飛越遠，一根尾羽落下。聽著歌聲，看著落羽，他終於明白了。

「謝謝。」他哽咽說。「謝謝妳，謝謝⋯⋯」

天啓鳥為了他人拔下自己的羽毛，最後卻後悔了。

別為我，別為任何人而活。

我辦得到嗎？我能改變活著的方法和答案嗎？

他想著，想著那些人——有人心求解脫、有人貫徹始終、有人不斷改變。

或許是太久沒翻銅幣，銅幣脫手而出，掉到石階上。他沒有撿，拭乾淚，繼續向上。

脫離自欺和枷鎖，他聽人說過，要改變要當機立斷。他需要另一個答案。

而正好，有人和他說，只要拿起神劍就會有答案。

他繼續向上。

階梯的末端接著一座山洞，他往前，來到最深處的木門前，來到天啓鳥寶洞的入口前。

他停下，在門前站了很久，身後的陽光照不亮幽暗深邃的山洞。他伸手。

但，他又想到，有人仍在迷惘。因為迷惘，她有的笑容或許沒其他人來得深刻，但更為純粹。他也有過那種笑容，就在千變萬化的星空下，不甚深刻，但是純粹。

他的手止住。

沒有人知道木門後到底有沒有寶藏，有沒有神劍。沒有人能知道了。

奧涅斯轉身，向下，離開昆德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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