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鳥之歌 - 18-2

不該當眾羞辱桑彌耶爾大人，也不該吼奧涅斯的。雷匹達特低著頭，反省著剛剛的所為。回去跟他們好好道歉，他們應該會原諒我的吧？

雷匹達特深吸口氣，想要緩下緊張的情緒。

從十三歲那年，他的魔力就達到現在的水準了，接下來是比十三年更漫長的原地踏步。他知道該如何成長，但他不敢；他心求進步，卻不斷逃避唯一的方法。

奧涅斯的回歸與突飛猛進成了壓倒他的最後根稻草；或是說，推了他一把。

直面多麗斯，直面死亡，在其中便能成長，即便最後結果是戰死。

雷匹達特吐氣，但心跳怎樣也緩不下來，於是欣賞起早看慣的風景，試圖轉移注意力。他眼角餘光瞥見一隻離群的螞蟻，獨自走在岩漠。螞蟻走起路來神采奕奕，但他卻覺得這隻螞蟻正徬徨著，正想上前多做觀察，他看到了等待之人——武學之道的頂點，對他來說如同太陽般高不可攀的人——多麗斯到附近後下馬，緩步而來。

「王城一別，許久不見。」多麗斯說。「我還以為桑彌耶爾就在附近。」

「你是來找奧涅斯的吧？抱歉，這次你們見不到面了。」

「奧涅斯？他來這了？」明明是疑問，多麗斯語氣依舊非人般冷淡。

雷匹達特了解他們會錯意了，多麗斯並不是追著奧涅斯而來的，多半是有事找桑彌耶爾。

「既然知道他在，那我得請你讓開。」多麗斯說。

「審判庭的命令？」

「找到神劍，把其他的資格者和試圖阻礙的人都殺了。」

雷匹達特不知道神劍、資格者是什麼，也不知道多麗斯為何要找奧涅斯麻煩，但他不在意。「我就是來阻礙妳的。」

「我沒想到你們交情這麼好，願意為了他而死。」

雷匹達特知道他再無路可退，心情反而海闊天空。早該如此了。他心想。早該如此了。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同為窮極武道之人，妳應該能明白吧？追求險境，力求進步。」

「你有些誤會，我從不追求自己在武道上有所進步。無論如何，基於命令，我會把你當作敵人的。」

多麗斯握住了劍柄。

霎時間，殺氣如同排山倒海而來，讓雷匹達特幾乎窒息。他意識到面對的不單純是死亡的險境，而是把自己浸泡入死亡中。他顫抖，懼怕，卻仍舉起長槍

然後他笑了。

雷匹達特感受到魔力在他舉槍時自動自發地來到手臂，又主動回到心口，他依然害怕，但臉上的笑容開始陷入瘋狂。

多麗斯僅僅將他視為敵人，甚至都還沒拔劍，帶來的威脅感就幫助他突破了二十多年來的瓶頸。

不，不是她幫了我。雷匹達特心想。是我面對了她。

雷匹達特達到了之前心目中的最高境界，魔力隨心所欲卻又不需費心，但他知道光憑這樣是戰勝不了多麗斯的。他還缺了些什麼，缺了些決定性、能幫他戰勝多麗斯的東西。

這個想法浮上，他胸內的一點魔力主動跳出，轉化。

岩漠中出現第二顆太陽。

熾熱烈焰在雷匹達特背後展開、翻舞、飛騰，他趨近瘋狂，喊道：「桑彌耶爾公爵麾下第一軍團軍團長！雷匹達特．特謝拉，在此候教！」

就像是破繭而出的蝴蝶。看著雷匹達特身後如同雙翼般展開的火焰，多麗斯心想。又或是⋯⋯飛蛾？

多麗斯感覺得出來雷匹達特正在蛻變。就如她所說，她從未追求進步，能有今日的強大，是她擊敗過無數比她強大的敵人，直面了無數次死亡，一次次蛻變而來的。

細劍出鞘，指天，一劃，斜斜對著地。這是過時的決鬥禮節，表示對對手的敬意，也是她對於感情為數不多的體現之一。恐懼卻直面死亡需要擁有超乎生命重量的執著，她尊敬這種人。

雷匹達特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輕輕點頭。

知道多麗斯準備出手，他屏氣凝神，不斷撲面的殺意打磨著他的專注，突然，四周陷入寂靜無聲，飄在空中的砂礫慢了下來，一切動作皆慢了下來，連起步襲來的多麗斯也是。非常緩慢，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去應對。

他試著移動了一下身體，一比較，才發現多麗斯的速度其實快得嚇人。他看準多麗斯細劍的軌跡，提前舉槍一擋，剛好擋下了多麗斯的第一劍。

四劍，再四劍我就會死。雷匹達特判斷出這個結果，但他相信他能在這四劍內找出超越多麗斯的方法，在他背後的火焰此時撲向多麗斯，像是在提醒他，我就是答案。

多麗斯感覺得出來雷匹達特不斷的蛻變，成長，她是這大陸上最明白反抗死亡能帶來多強大的力量的人。她開始期待，期待雷匹達特能成為她尋找的那個人。

所以她打算竭盡全力，讓眼前的人有機會超越自己。

她一劍將如同太陽般熾熱的火焰劃開，接著細劍刺出，把體內一半的魔力壓縮，外置於劍柄末端。

她教導奧涅斯的方法，她理當會用，而且更為優雅，更為精巧。

更為強大。

跟奧涅斯不同，她靠著魔力強化的肌肉來強行導正劍的走向，不只精確，還能藉此加強威力。

魔力炸開，細劍發出破空尖嘯，刺向雷匹達特的眉心。

感受到外置的魔力，雷匹達特明白多麗斯打算做什麼。他不指望能效仿多麗斯，但為了有所應對，他的火焰開始變化。火焰匯集成球，凝聚在他的槍尾，爆炸，將長槍彈出，試圖達到如同多麗斯壓縮魔力的效果。

但，他發現他慢了一步，劍尖已經貼上他的額頭，而他的長槍才剛起步。

雷匹達特卻笑著，在人生最長的須臾中欣賞著這一劍，刺出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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