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月常常臨時關店的原因的確是有所隱情,但是跟靈異現象毫無關聯——」柳皓在他的友人們面前,劈頭就這麼說。
在他與靈異研究社的社員造訪三日月後的隔天,眾人為了聽柳皓娓娓道來昨晚的所見所聞,下午相約於學校社辦。
社辦僅有三坪大小,四周雜物堆疊,地面鋪滿巧拼;時值春季,空氣黏滯,只勉強在天花板下的風扇轉動時微微流動,日光燈因此在扇葉間忽明忽滅;扇葉的影子閃在眾人身上,明滅之間略顯詭譎。他們不自覺屏氣凝神,環坐矮桌周圍,聽柳皓大放厥詞。
相隔一夜,柳皓給出了以下說法——
因為三日月的店員們正在參加一項國外的健康研究,不定時就需要按照研究者的要求視訊追蹤,所以才常常得要提早關店;至於關店後傳出的砰然巨響,是因為他們在視訊時需要進行一些勞務活動,所以才會不時發出噪音;拉起窗簾是為了遮蔽誇張又丟臉的肢體動作,光影變化則是揮動指定道具時的效果。
靈異研究社的社員們聽完,紛紛無言以對。
柳皓的理由太過離譜,只是也令人說不出哪裡可以反駁——為了掰出適當說詞,他可是絞盡腦汁了一整個晚上,因此對自己的謊言自信滿滿,也是必然……
他怎料到眼鏡男竟是這樣打破沉默:「不要瞎掰好嗎?」
「我——我是說真的啦!」柳皓拍胸脯保證。「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那間房子乾淨到不行。要是有什麼東西在作祟的話,今後也還是會一直提早關店的吧?不過昨天那次就是最後一次了,因為他們的研究合約在昨天終於結束了。」
當然事實不是如此,但至少「不再提早關店」這點是可以保證的了。
那團混沌被困進玻璃瓶裡,像是一團黑色濃霧、或是在水中擴散的顏料一樣,成為三日月休息室裡的擺飾,擱在電視櫃上;據說小花與十三其實能夠一勞永逸地將其消滅,不過十三還打算好好研究它一番,因此就還那麼擺著。
蘑菇頭男打開一包洋芋片,窸窸窣窣吃了起來。「那關於那棟房子太過乾淨的事情呢?你昨天不是說很可疑嗎?」
「聽說是在開店裝潢前,有特別請法師過來清理的關係;因為他們當中有人很傳統,特別注重這種事情啦!」
總覺得哪裡怪,可實在說不出要從哪裡戳破,看柳皓這樣強辯也很有趣——大夥兒的臉上這麼說著,只有柳皓還覺得自己的謊言無懈可擊。為了七月,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死守三日月的秘密了。
這時又有人開口:「對了,你說你跟他們一起吃晚餐了吧?那裂嘴女的口罩底下……」
「就很普通啊。」屁啦。他想。七月長得超美的——可是我才不想跟你們講。
「不然這樣好了。」蘑菇頭男提議。「你去照一張她沒戴口罩的照片如何?」
「欸?」
「這樣就可以證明她是普通人了吧?」
「是、是這樣沒錯啦,但是偷拍不好吧?」
「反正你跟他們是同鄉嘛!再約吃一頓飯就可以了;吃飯的時候一起合照,就不是偷拍了!」
柳皓大吃一驚,暗想這名不擅交際的阿宅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手段——
然而其他人紛紛拍手叫好。「說的也是,皓皓跟誰都處得很好嘛——」爽朗的笑聲響遍小小的社辦。
「欸……等、等等……」一群人聊開了,柳皓卻極度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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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以後,他重新回想起當時在靈研社社辦的那段對話,還是覺得十分不爽。
為什麼淨是叫我幹?這些人只是把我當成工具人而已嘛——他埋怨地心想——我可不是社員欸!難道以為我沒別的事情好做了嗎!
他的手指按著機車剎車,等待路口紅燈轉綠,駝著吉他的背部在太陽底下蒸騰出汗。
雖然不完全是為了取得七月的照片——當然如果可以,他也想拍——自從那天以後,他每三天兩頭就造訪一次三日月,每次都坐在吧檯,假裝處理學校報告、或是跟十三聊天,但其實他的目的都只是為了多瞥幾眼七月的倩影;即使看不見她的廬山真面目也無妨,口罩下的她的容顏早已在那晚刻進他的腦海——他甚至能夠自行腦補出她的笑靨,彷彿入魔似地如癡如醉。
而因為出入太過頻繁,柳皓跟小花及十三已經混得很熟,偶爾也會在他們關店之後一起用餐。不過七月雖然美麗,但不好親近,導致他遲遲不敢輕舉妄動,無論是拿出手機提議合照、或是若無其事地詢問她為何總是戴著口罩,他的心裡隱約都有種可能越線的疑慮。
柳皓不自覺嘆了口氣,心想那群阿宅說得可真是容易。
綠燈亮起,他催動機車油門,騎下種了整排木棉的斜坡。
由於造訪三日月的次數實在太多,搞得他都阮囊羞澀,剛剛練團時還被耳提面命地要盡快繳交團費;柳皓盤算一下手邊現金,認為恐怕得在下一次家裡匯錢進來之前,自己先拋棄羞恥心、請求支援了。
斜坡的盡頭就是三日月的所在,柳皓放慢機車速度,依依不捨地望著那棟磚造老屋,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有金錢餘裕踏入那裡會是在什麼時候——總之今天是沒機會了。他想。
然而就在此時,他注意到十三從門口走了出來。
今天的十三依然頂著一頭亂髮,一身輕便,日正當中下哈出了一個長長的呵欠,渾身散漫,卻眼尖地認出遠遠騎車經過的柳皓,招手。
柳皓騎到他前面停下。
十三親暱地喊:「老闆——好幾天沒看到你了!」
他打開安全帽的擋風玻璃,有點哭笑不得。「第一次看到你出門耶。」
「她們嫌我礙事,就把我攆出來了。」他哈哈大笑。
「不會是你又偷吃餐點了吧?」
「嗯——不好說。」十三以指腹磨蹭下巴的鬍渣。「你要進去嗎?」
如果要進去的話,也把我一起保進去吧。他說。
柳皓笑得很遺憾。「我也想要,可惜我沒錢了。最近實在太頻繁出入你們家了。」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們學生都很有錢呢!」十三提高音調,嘟嘴歪頭。「如果你不是要來我們家,本來是要去哪裡?」
「我剛結束團練,要回我住的地方了。」他稍微側身,把背後的吉他呈給十三瞧。
「也就是說,你接下來沒事了吧?」十三若有所思的時候,總像是懷著壞笑一樣。「欸,你要不要來我們家打工?」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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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皓回過神來,轉眼就被十三推進店裡。
「我給你們帶了好幫手來喔!」他大聲嚷嚷。
店裡高朋滿座,比起柳皓最初來到三日月時的生意又更好了,就連十三在吧檯前的老位子都坐了客人,人聲鼎沸,嘈雜不已,清幽的氣氛蕩然無存。這是因為儘管近期的營業時間都已恢復正常,網路上的那篇文章卻更為廣傳,再加上三日月的美味在坊間流傳開來,導致民眾皆爭相前來嚐鮮。
因此在柳皓被推進門時,吧檯裡的七月甚至忙到無暇說聲「歡迎光臨」——她正低頭調配數杯飲品,速度宛如快轉四倍的影像,渾然進入忘我之際。另一方面,客座間不意外地就只有小花一名工作人員——她正忙著替客人點餐,聽見十三的聲音,抬頭瞧了一眼。
十三引柳皓到吧檯附近,幫他脫下安全帽、連帶將他的吉他都拿進休息室裡放好,接著便逕自東翻西找起來;柳皓則僵在吧檯入口,神色緊張。
小花匆匆走來——感覺就像是從一群黏人的陷阱裡掙脫一樣,後頭隨時會有客人準備喊她。
「皓皓,今天要喝什麼?」她用手上菜單遮住嘴巴,湊近說:「外面都已經坐滿了,先讓你坐進休息室好嗎?等等有好位子再幫你換喔。」
十三從柳皓後頭出聲。
「嘖嘖——小花,皓皓今天可不是來消費的。」柳皓感到一陣尷尬,此時一塊褐色布料擋住他的眼前;十三替他穿上圍裙,接著雙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沒錢了,所以我帶他來打工,怎麼樣啊?這名年輕人的戰力一定比我高出十倍吧!」
柳皓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是在得意什麼。
小花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咦?打工?」
「沒錯!」十三滿意地整理柳皓圍裙上的皺折。「這本來是我的,但是穿不超過五次,所以沒差吧?很適合你耶!」
他又抬頭跟小花說:「他很敏銳,反應也快,一定很適合擔任外場。走囉,皓皓!」
十三說著就把柳皓往外推,連帶將一本菜單塞進他的手裡——幾桌客人正好同時呼喊店員,柳皓被趕鴨子上架,就連小花都措手不及,但情急之下她也只好先趕往別桌。
不久之後,七月將調好的飲料一杯杯端上檯面,這才注意到前來接手送餐的柳皓。
她愣了一下,轉頭對站在吧檯裡的十三問:「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而觀察著新人的十三雙手抱胸,面對七月的問題,只是若有所思地淡淡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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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十三所料,柳皓非常適合這份工作——畢竟不久前他三天兩頭就往三日月跑,非常熟悉店裡的餐飲;不只立刻就悟出一套介紹菜單的流程,還會根據客人的喜好推薦品項,而且不同於小花忙到極點時出錯機率就會大增,凡是交到他手上的任務都能精準處理,只差還不懂得結帳事宜。
因此這天最後是由柳皓主控外場,小花動態支援,七月則專心於內場備餐;工作一下子上了軌道,相比於柳皓剛走進店裡時,空氣裡的緊張感早已不存。誠如十三所說,他確實是個比起他自己還要高出十倍……正確來說,應該是十萬倍的即戰力——小花這麼說道。
但七月對這種說法抱有質疑。「不是喔。十三的戰力是負的,所以根本不能相比。」她的口吻極其認真,讓柳皓的耳朵癢了起來。
啊,七月小姐注意到我了——想必現在他正如此心想,雀躍不已。
只是這下十三倒有意見了。「負的?妳太浮誇了——」
「哪裡浮誇?單就你會把餐點給吃掉這點來看……」
兩個人吵起來了。
此刻已經是關店後,四個人齊聚於和室前緣;柳皓整個人呈現大字形、仰躺在榻榻米上,十三和七月在一旁鬥嘴,小花拿了大家的茶水過來,盤腿坐到柳皓身旁。
「今天真的沒有皓皓就不行呢。只有我和七月兩個人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七月一聽,指著小花,氣焰張狂。「你看,小花也沒把你放在眼裡嘛!」
「她可沒說我是負的喔!對不對,小花?」
小花臉上表情沒動,但不知怎麼地,柳皓覺得她的面容浮現一抹陰影。
我決定了——她暗自說了這麼一聲,接著低頭轉向平躺的柳皓。「皓皓,要不要之後也來我們店裡打工?」
吵鬧的兩人驟然安靜。柳皓仰起脖子,盯著小花。
「咦——可以嗎?」他的聲音傻憨憨地——就像中午時十三問他要不要打工一樣,彷彿置身夢境。
「當然。因為最近的生意太好了,本來就應該要多找個人手了。」她說。「但是,如果要再找其他正職或是工讀生的話,我擔心又遇到像是之前那種異常,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七月是早就已經知道我和十三的狀況了,所以沒關係,不過考慮這點的話,我所知道的『適合的人選』也就只有你了。」
七月沉吟,似乎不是很情願,仍說:「雖然會增加一名男同事,我不是很喜歡,不過沒辦法啊。」
柳皓喜孜孜地坐了起來。「什麼、什麼,好像很身負重任的感覺嗎?」要是可以在三日月打工的話,不僅不用再煩惱錢的問題,親近七月小姐的機會想必也會更多的吧——一想到這裡,他臉上的笑容就一點也藏不住了。
小花頷首。「身負重任喔!不過因為你還在念書,一定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如果你願意的話,只要在你有空的時候來就可以了……」
「我做、我做!我全都做!」柳皓激動地高舉右手,視線來回於眼前三人。
「薪水的話就一小時……這樣,你覺得怎麼樣?」小花在手機裡打出了一個讓他非常滿意的數字,但這下柳皓反而遲疑了。
「等一下,決定我薪水的人是妳喔?」
「不然呢?」
柳皓來回張望眼前三人——眼裡的困惑令小花臉上越發變色。「皓皓,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你只有在叫七月的時候會叫成『七月小姐』,對我和十三都是直接稱呼?」
「因為……十三是這個樣子嘛。」
柳皓的雙手往十三的方向拱,言下之意似乎是「瞧他這副模樣,即使對他不甚尊重,也沒關係」的意思。
「然後妳……妳應該是……」他斟酌用詞,本來想說「美眉」,最後還是換成——「妳不是『工讀生』嗎?」柳皓這下終於發覺小花的臉色不對。
十三噗哧一聲,拍手大笑。「皓皓——小花只跟我差一歲,已經二十八了喔!」
柳皓猛然瞪大雙眼,上下打量小花;那雙圓眼與小巧的臉蛋、以及短馬尾和嬌小的身材、訴求功能取向的輕便打扮……怎麼看都應該是享受著校園生活的二八少女,而非早已步入社會的二十八歲女子。
他突然想起流傳於坊間、關於三日月的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也就是說,「自稱店長的打工妹」竟然真的是店長嗎?他驚愕地心想。
「真……真是對不起……」
他尷尬陪笑,但小花哼一聲、撇過頭去,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看來是不喜歡被人誤以為是學生妹;會用這種方式來表達生氣的人,真的已經是這個歲數了嗎?柳皓不可思議地暗想,深深陷入了七大不可思議的謎團。
此時十三還在一旁笑個不停。「順帶一提,她還是這裡的店長喔,包含你的薪水,我們這裡都是她說了算啦!」
小花驟然遷怒到十三身上。「……謝謝你提醒我齁,十三,皓皓的薪水以後就從你的薪水裡面扣。」
「欸?等一下!」
瞧十三緊張的模樣,柳皓心想原來這傢伙是有領薪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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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為了慶祝柳皓的加入,幾個人叫了披薩,吃吃喝喝鬧到很晚。
途中十三開醺,柳皓與七月也喝了起來。小花經人一鬧,也奪來一罐啤酒,以示自己早已成年;幾口之後臉頰未紅,聲音倒是先鬆軟軟了。「哎呀——三日月的生意這麼好,我們是不是要起飛了?」
十三懷著笑意,斜眼看她。「就叫妳不要立旗了。」
「我說的是真的嘛!」她嘟嚷著,向後一仰,半個身子都躺到了和室外的簷廊上。
柳皓高舉酒杯起鬨:「起飛了、起飛了!」
他望向七月——她的臉龐因酒精暈染,眼神略顯迷離,比起平時多了一層迷濛之美,令柳皓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撇開頭去;當他望向簷廊外頭,認為夜裡的清月在她面前都只有襯托的份。
其實如果他們想讓店裡更加興隆,他倒是有個點子——要是七月願意在營業時間脫下口罩,肯定會吸引出一批仰慕她的男性顧客,每天在店門口排出一條長長人龍吧。
但是他才不願意如此,因此緘口並暗自喟嘆——與其被那麼多人注目,如果七月小姐能夠多注意到我一點就好了呢。
而七月將酒杯舉在唇邊,幽幽地說:「不過,生意太好的話不就麻煩了嗎?」
他聽到她這麼說,自己則是點了點頭。「就是說啊……咦?」附和是附和了,但他此時才對她的發言大感意外——他本以為身為三日月的點心師傅,理應會希望更多人前來捧場,稱讚自己的手藝才是。
小花像是想起了什麼,在簷廊的地板上發出夢囈般的聲音:「也是齁。」說是這麼說,卻不以為意的模樣。
柳皓依然不解。「什麼意思?」他試圖追問,可小花已經處於半睡半醒之間,似乎滑著手機就要睡著;而十三微笑聳肩,七月則是擺明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
突然之間,小花奮力坐起,似乎整個人全都醒了,一臉不解地瞪著自己的手機,喃喃數聲「這什麼啊」,好一會兒才把螢幕轉向其餘人等。
「這什麼啊!」她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嫌惡至極,都快哭出來了。
那是在網路上所流傳的一篇文章,標題名稱為〈H市X日月的七大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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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店長的打工妹
佔據吧檯的米蟲店員
口罩不離身的裂嘴女
熄燈後無人走出的店面
突來的警報與陰晴不定的關店時間
關店後的靈騷現象
從缺(歡迎大家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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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寫著這樣的事情。
柳皓心想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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