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東西朝柳皓撲了上去——
從柳皓的視線中心開始,黑暗從混沌背後爆發,往周遭迅速包攏,很快就奪去視界內的一切光源;而在那伸手不見五指之中,他依然感受到有某種失衡的力量正在逼近自己——比起黑暗更加幽杳,深不見底,過分強大,令他自脊髓深處發寒顫慄——但他明白這僅僅是祂的冰山一角。力量本身不帶有任何情緒,就連敵意皆然;祂只是無情地吞噬掉一切所及之物,因此在吞噬掉混沌之後仍未消停,持續擴張。在祂面前,包含柳皓的求生意志都無所遁形。
會被殺掉——等到他開始這麼想的時候,已經連同這點思想都要隱沒至祂的洪流裡頭。
倏地,柳皓的胸口亮起弱小的光芒,從這一點微光開始,黑暗迅速驅退,縮回原本的位置,光芒則越放張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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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柳皓在柔軟的沙發上醒來,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鑲著日光燈燈管的樸素天花板、以及一名湊在自己身旁的女孩的臉。
見他慌張坐起身子,女孩原先擔憂的臉上笑了起來。「太好了,你醒來了!你呻吟好久,我好擔心喔。」她跪坐在沙發前的木地板上,從下方仰望著他。
柳皓認出她是店裡的打工妹——他按著眉心,沉吟一會兒,剛醒來的低血壓以及頭頂光線都讓他腦袋昏沉。
「這是哪裡我是誰?」
「這裡是三日月的員工休息室……你忘記你是誰了嗎?糟糕,糟糕……」小花顯然當真,慌張地望向房內的其餘兩人。
「嗯……我開玩笑的,沒事。」柳皓抬頭,打量四周——
房間的格局相當方正,擺了一組深褐色皮沙發、木色茶几、電視櫃與電視,周圍都有寬敞走道,門口則位於小花身後。柳皓在心理描繪起三日月的平面圖——和室外頭,隔著廁所確實有一間拉門緊閉的房間,他猜想自己大概就位於該處。
窗外已然入夜。房內還有另外兩名男女。
小花替他介紹了連同自己在內的另外兩人。十三坐在長長電視櫃前的地板上,轉過身來、招了個手;在他背後的電視櫃前擺著筆電、以及一只怪異的牛奶玻璃瓶。瓶裡的黑霧時刻變換,如烏雲翻湧。至於七月,她坐在充當成 L 型沙發短邊的腳凳上,依然戴著口罩,柔順的黑髮披在身後;當她朝柳皓點頭,眉眼清冷,又帶有媚意,令柳皓被瞅得心臟直跳。
小花的聲音將他拉回神來。她替他倒了一杯水,問起他的名字,自己在七月身旁坐了下來。
「我叫柳皓,叫我皓皓就好。」
「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但我們不是說關店了嗎?為什麼你還在那裡呢?」
柳皓喝了一口水,腦袋頓時清醒許多,傻憨憨地笑了起來。「抱歉、抱歉,我當時正想要離開,可是一時之間肚子痛了起來,才會想要趕快借用一下廁所,沒想到就錯過了離開的時機,撞見了那麼不得了的場面……」他注意到十三的腦袋歪成一個誇張的角度,眉毛半挑,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微笑。
柳皓暗吃一驚,不過對方什麼話也沒說。
而小花眉頭微蹙。「這麼說來,你果然都看到了吧?」
十三自然就不用說了,柳皓留意到七月投注於自己身上的視線也都帶有某種程度的猜疑。
「嗯……是看到了。」他假裝沒看出他們疑慮似地微笑。
「你看到多少?」
「那顆球和祂的手,還有你們揍祂或被祂揍的樣子。」
「那不是全看到了嗎——」小花雙手掩面,高聲大叫。
十三則是哈哈大笑。「被揍的不是只有我嗎?真丟臉啊——」
柳皓本來還有點擔心對方在知道自己目擊了現場之後,也許會想要封口、或傷害自己,可是他們的反應突然讓他輕鬆許多。
「所以說,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啊?那顆球……」
開口解釋的還是小花。「以你們一般的稱呼來說的話,大概是某種冤魂吧,雖然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祂最近總是來煩我們……」
「煩……」柳皓下意識地重複——他本以為這個字眼一向是用來形容在小貓、小狗、或小朋友身上的,從沒想過竟然會有人用同等程度的困擾來看待異常。
但小花確實說得輕巧。
「因為這樣,最近經常要臨時關店,很讓人困擾呢。」
「以冤魂來說,那是非常兇猛的東西吧?」
「對一般人來說是那樣沒錯,哪怕只是待在附近,時間一久都會造成影響,更別說是被祂直接攻擊了。所以祂發現七月的時候,真的是嚇了我大一跳呢……」她噘嘴。「本來在祂出現之前,我們都會讓七月趕快去躲起來的。可是下午的時候來不及,我和十三只好努力吸引祂的注意……只是沒想到在那之後,七月還是留在屋裡。」
「因為我看廁所的模樣有點奇怪,想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狀況。」七月淡淡接話。
「啊……原來是因為我的關係啊。」
「雖然想很感謝你救了七月,但是這樣看來算是打平了呢。」小花幾近嘆氣地說。
此時七月的重心略往柳皓的方向靠。
「所以你是『看得見』的人?」
柳皓驀然感到空氣都芬芳起來,儘管實際上他根本什麼也沒聞到。「對,我從小就有陰陽眼。不過大白天的就那麼清楚地看見那種東西,還是第一次呢……」
七月沒有繼續答腔,視線停留在他身上半秒,便瞥向他處——那讓他想起好些日子前,他倆曾短暫相遇的片刻——她和當時一樣冷淡,且顯然已經不認得柳皓了,眼神裡還多了那麼點憤懣。
柳皓不明白原因為何,只能想成是自己多慮了。
「所以……後來『那個東西』離開了嗎?」
小花搖頭,指向十三身旁、放在電視櫃上的玻璃瓶子。「在那裡。十三把祂吸進他發明的裝置裡頭了。」
柳皓這才驚覺那只玻璃瓶內部滾動的黑霧,原來就是那團混沌——
雖然從古至今,偶爾會聽說有靈能力者可以將幽靈封入容器裡頭的事蹟,然而放進這麼透明清澈、讓人一目了然的玻璃瓶內,還不依靠任何符咒或宗教符號,他這輩子可從沒聽說過。
但十三搓著下巴、拎起瓶子,全然像是在面對家常便飯一樣。
「這麼說來,我好像還沒替這個東西取名字呢,我最不會取名字了——」
柳皓簡直不可置信。「祂真的在那裡面嗎……我是多少看過一些靈能力者,可是能夠和那種東西周旋成這樣的人……」
周旋?他想起白天十三與小花對付混沌時的場面——那才不是周旋,說是碾壓也不為過。
「還是第一次看到。」
「那是因為,我和小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嘛——」十三說得一派輕鬆,小花卻睜圓了眼。
「咦?這個說出來沒關係嗎?」
「沒關係啦!皓皓他啊,大概也是知道『什麼』的人,我說的沒錯吧?」
柳皓的嘴角輕輕抽動——或許不是什麼值得隱瞞的事情,可是被人不著痕跡地摸透底細,令他產生說不上來的心虛感。
但十三假裝沒注意到他的尷尬,逕自說明起他與小花來自於一個叫做「曇天」的世界,並稱呼柳皓所在的世界為「朗天」。
「在我們那裡,幾乎每個人都會操控瑪納,比起下午那種更兇猛的東西也不在話下……瑪納,你知道是什麼吧?」
啊,果然,這個人確實知道我知道「什麼」——柳皓暗忖,緊張感再次浮上心頭,他甚至認為就算裝傻也瞞不過對方,只好坦白:「嗯,我知道。」
瑪納,那是指生成自萬物的一切意識,也就是構築世界的基本,遠比現行科學家所能發現的最小單位還要底層,影響包含物理層面以及精神層面的任何事物。儘管難以被物理觀測,然而某些生物對瑪納的感知較強,如柳皓這般具有陰陽眼的人便是一例,其中少數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瑪納——據聞世間的靈能力者、靈媒、與巫師等等,追根究柢,所使用的力量全屬瑪納一籌。
「這是我爺爺告訴我的。他以前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從他開始解釋之時,小花的嘴巴就越張越大。「你的爺爺,他是『榰者』?」她雙眼發亮、朝柳皓湊近,令他無來由地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識前所目睹的最後一幕——那股黑暗。
他掩飾心中震懾,擠出笑容。「他只是個留守人。」
由於瑪納即為萬物的意識,隨著整體世界交流的複雜化與歷史堆積,世界上隨時都在產生新的瑪納。過量的瑪納容易引發異常與異象,最終甚至會造成朗天吸引其他世界相撞、帶來末日。因此過去的朗天長期仰賴一群靈能力者以人為的方式來調節瑪納的數量。這些人所構成的組織名稱為「永恆暮色」。組織型態扁平,除領導的「榰者」外,其餘則稱為「留守人」。
「你的爺爺還健在嗎?」小花忽然按住柳皓身旁的沙發椅面,將嬌小的身軀貼近柳皓,嚇了他一大跳。
「他……他已經去世了。」
她眼裡的光芒消失,看起來非常失望。「什麼時候?」
「大概十多年前吧。」
「十多年前?不是十年前嗎?」
「嗯……不是。」
「死因……方便問嗎?」
「癌症去世的。」
「這樣啊。」小花重新坐好,看起來些失望,失望之餘似乎也鬆了口氣。
十三低吟。「所以,你胸前的石頭是從你爺爺那邊拿到的嗎?」
「對。」
「那是個很不得了的東西呢,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柳皓總覺得有些奇怪,明明自己滿腹疑問,卻一直被人發問。
他把墜子提起來,方才他昏睡時,已經露在衣服外面了。墜子是一塊清中帶綠的水晶,大小約一個指節,磨去稜角後仍略保有原始礦石的形狀,手感溫潤,具光澤及透明感;頂端開了一個弧形小洞,方便皮繩從中穿過。
「這是爺爺去世不久前給我的,說是護身符,我以為只是個普通的水晶而已。」
「我們在曇天稱呼這種東西為『魔水晶』。多虧有它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它才激化了周圍的瑪納來保護你。」
「這樣啊。」柳皓拿下項鍊,將魔水晶拿在手中把玩。
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當中的瑪納保護了我——他在心中咀嚼著十三的話,卻抱持懷疑。
當時的危險到底是什麼?他想。那團混沌無疑非常危險沒錯,可從祂背後突然冒出的那股黑暗,完全不是同一個規格,在祂面前,任何事物都會崩潰。
他不認為是自己手中的這個小玩意兒逼退祂的。
而現在他回想起來,當時十三站在他的左方,七月在他身後,而位於渾沌背後的,便是小花;但是她——他望向她,見她微笑歪頭,就像是白天她到桌邊替他們點餐時一樣,悠哉得渾然天成。
「所以說,雖然你不知道那條項鍊的力量,還是在七月危險的時候挺身而出嗎?」
她說話的模樣完全無法讓人將她與那股力量聯想成一塊兒,令柳皓一時之間混亂無比;不過隨著七月開口,他很快就忘了這件事情——
「就這點而言,我就姑且道謝吧。」她說話時,口罩上方的黑瞳彷彿帶有某種力量,幾乎將他的神智都吸引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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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柳皓在小花的邀請之下,與三日月的人一同享用晚餐。
作為他拯救七月的謝禮,七月煮了一鍋豐盛的壽喜燒。柳皓幫忙在廚房與休息室之間端鍋端碗,注意到下午經過一場打鬥之後,理應凌亂不堪的店內竟恢復如常;一問之下,小花說是多虧十三從曇天帶來的「萬事修」。
「那是什麼?」
「是一種用來修復損壞物品的道具,只要將兩種液體混合,就會產生某種氣體,壞掉的傢具和牆壁就會復原了。」
柳皓的腦海裡頭浮現水煙式殺蟲劑的印象。「『萬事修』的諧音,該不會是取自『萬事休』吧?結果不是什麼都修不好,而是什麼都修得好啊。」
「發明這個的也是十三喔。」
「……十三真的很不會取名字耶!」
「對吧?」
用餐的時候,七月終於卸下一直以來從不離身的口罩。
口罩底下的她不如傳聞中有著可怕的裂嘴,而是宛如一尊精緻捏造的瓷偶,在一張白皙透彈的瓜子臉上,鑲嵌挺直的鼻樑與紅潤的薄唇,唇角總是浮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如同她的雙眼帶有一股妖異之美。
柳皓開始為自己捏把冷汗——下午事發當時,他什麼也沒多想,要是他知道七月是個這麼美麗的女性,大概會更注重自己臨危一刻的儀態——我沒露出什麼糗態吧?我看起來帥嗎?他一邊暗忖,一邊拼命尋找可以討好對方的話題;但是她對任何話題都淡然處之,就連柳皓誇獎她的手藝時都只是說:「這不是當然的嗎?」
然而柳皓是打從心底喜歡她的料理。在他們享用完壽喜燒,換上飯後七月做的銀耳甜湯時,口中油膩受滑嫩的膠質退去,頰中只剩清爽的白木耳與枸杞的甘甜,令他滿足無比。
「七月小姐不管做什麼都好好吃——」他的聲音都變得軟綿綿地。
明明對小花和十三就會直呼其綽號——嚴格來說,「小花」和「十三」到底是不是綽號,都只是他自行猜想——唯獨在面對七月時,他才會恭敬地在「七月」後頭加上「小姐」兩字。態度差異不免令旁人發笑。
總歸來說,在七月面前,柳皓油條的社交能力就會全都歸零——她的美貌便是擁有到這般地步;因此她對於男性的奉承自然不看在眼裡,甚至不把男性看在眼裡。她只有在小花面前才會端上笑咪咪的笑臉。就連觀察她在這方面的溫度差,都讓柳皓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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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離開三日月後,他坐在停放於門口附近的機車上,先是滑了一下手機。
他發現手機裡滿滿的都是靈異研究社傳來的訊息和未接電話——為了防止躲在廁所裡被發現,他事先把鈴聲和震動都取消了。
群組裡面,大家一開始都還只是以看戲的口吻詢問柳皓店裡有無異狀,但見他遲遲未讀未回,他們逐漸焦急,懷疑他是否遭遇什麼危險,嚷嚷著要出門去找人。
最後一則訊息都已經是半小時前的事情了。
柳皓暗想慘了,當場打起回覆,此時幾輛機車從馬路上轉往他所在的路邊;車燈先是打在他的腳上,然後在他身旁圍著停下,騎士與乘客大喊——
「你要嚇誰啊!還活著的話就說一聲啊!」那些果然是靈異研究社的社員。蘑菇頭激動地大叫。
「啊啊……抱歉抱歉,我剛從裡面出來而已。」
「怎麼搞了這麼久?」
「因為——」眾人不察之際,柳皓閃過一絲遲疑——臨走之前,小花等人還是對柳皓下了封口令。
不過他能理解。如果只是單純出現靈體鬧事,也就算了,可是小花他們還解決了對方;全盤解釋起來太過麻煩,就像是他雖然懂得靈異現象的本質來自於瑪納,但是從來都懶得跟其他人解釋——要是弄個不好,被這群怪人當成怪人看待,還不是沒可能的事;況且就算小花他們沒有用任何條件威脅利誘自己,他也不願意得罪他的七月小姐。
「因為,他們找我一起吃晚餐啦!」柳皓胡謅。「突然發現他們認識我的爺爺,原來是同鄉的啊!」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眾人一時愣怔。「蛤?」
「齁你真的是跟誰都可以當朋友耶!」當中有人羨慕地說。
坐在某輛機車後座的眼睛男推推眼鏡。「皓皓,你說你剛從裡面出來嗎?」
「嗯,對啊。」
「裡面的人也離開了嗎?」
柳皓正想要說「沒有,他們還在裡面」,但是登時改口。「他們先走了,我剛剛在這裡滑了一下手機。」
「喔。」對方的眼鏡反射出一道冷峻的光芒,柳皓硬是僵住臉上笑容,希望不要露出太多破綻。
眾人裡面,有人提議:「很晚了,總之先回去再說吧!」大夥才調轉車頭,準備打道回府。
離去之前,柳皓假裝查看左右來車,以眼角瞥了一眼三日月——裡頭的燈全暗了,整棟屋子和背後的樹影形成黑壓壓的一片。他一直待在門口,卻沒目睹小花等人離開;在他印象中,他們的鞋子都收在和室的地板下。
難不成是拎著鞋子、到後院穿好,才離開嗎?那怎麼不把鞋子放在後院就好——他覺得很不自然,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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