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安東輸入密碼、解鎖6號實驗室那扇沉重的防爆金屬門時,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見慣風浪的老特工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實驗室內一片狼藉,電光狂亂閃爍。菲拉列特佇立在龐大的機器前,神竭智狂地咆哮著,一會兒瘋狂操縱控制台,將參數調得混亂不堪,一會兒伸手盲目拔拽,扯得管線七零八落。
「我熬了這麼多年,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誰都別想阻止我去美國!去死吧!」
而伊利亞則被困在玻璃皿中,浸泡在營養液裡,臉色因缺氧而發青,卻仍拼命睜著那雙藍色眼睛,用枯槁如柴的手臂捶打著加固玻璃。
伊利亞果然還活著!
可他為何看起來還如此年輕?他被囚禁在培養皿裡多久了?這究竟是什麼反人類的酷刑?
安東心跳彷彿漏了一拍,他一邊箭步衝上前,一邊心痛地大喊:「伊利亞!老師來了,你一定要挺住!」
然而,先對這聲呼喊做出反應的並非玻璃後的人,而是菲拉列特。
「啊……老師,您來了?」
他緩緩轉過頭,神情恍惚,雙眼佈滿血絲,嘴唇蠕動著,吐出的話語卻讓安東如遭雷擊。
「本來不想讓您看到這些的……算了。剛才您說的話都算數吧?若您真心更看重我,就別阻止我殺了裡面那傢伙。只帶我一個人去美國就夠了……反正他根本不稀罕,而我從小到大,已經盼了好多、好多年了……」
菲拉列特的話語聽著透出古怪,但安東已無暇細想。眼見罐中的伊利亞即將窒息,他當機立斷扣動手槍扳機,子彈連發。
「砰!砰砰砰!」
子彈激射而出,精準擊中培養皿。剎那間,玻璃上裂開無數蛛網般的紋路,迅速向外擴散。隨著安東再補一槍,裡面的伊利亞也順勢再次撞向內壁,加固玻璃終於承受不住,整幅「嘩啦」一聲碎裂,黏稠的營養液夾雜著無數尖銳的玻璃碎片,如瀑布般傾瀉而出。
伊利亞狼狽地隨著水流被沖了出來,一邊劇烈咳嗽,一邊大口喘息。
菲拉列特功敗垂成,雙手劇烈發抖,眼珠神經質地左右游移,看看安東,又看看倒在地上的伊利亞,最終像走投無路的野獸般,發出絕望的嚎叫。
「不——上帝啊——」
伊利亞跌坐在地,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在看清菲拉列特的瞬間,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毫無預兆地,伊利亞也淒厲地縱聲大叫,瘦弱萎縮的身體不知從何爆發出一股蠻勁,猛地撲向菲拉列特。
兩人在滿地狼藉中殊死搏鬥。他們互相咒罵、撕咬、扭打,指甲與牙齒深深嵌進彼此的肉裡,彷彿兩隻互有深仇大恨的厲鬼,在地獄深處糾纏惡鬥,不死不休。
一如1979年那場混亂。
那一年,在所長辦公室內,菲拉列特自行服下唯一一支解毒血清,拒絕分給伊利亞。伊利亞憤而動手掐住他的脖子,斥責他的虛偽。菲拉列特瞬間被激怒,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用盡全身力氣反扣住伊利亞的雙手。
「你才是吃人肉、吸人血的資產階級垃圾!」
尖叫聲震得辦公室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蘇維埃人人平等!但像你這種寄生在體制上的廢物,不配談公平!在這裡,在此刻,我就是比你更平等!去死吧,伊利亞‧莫洛托夫!」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更不要死在你這個畜生手裡!」
絕望的伊利亞激發出最後的潛能,狂吼著死命掙脫、反擊。混亂中,他隨手抄起地上的一件重物,狠狠砸向菲拉列特的後腦杓。
菲拉列特悶哼一聲,登時身子一軟,昏厥過去。
此時毒素攻心,伊利亞的視線開始模糊。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著,令他眼前金星直冒、呼吸困難,背脊浸滿冷汗。他心知自己大限將至。
他看著昏迷的菲拉列特,正六神無主之際,大腦中驀地升起一個瘋狂至極的想法。
「是了……還有救,還有希望……腦電波訊號化……」
只要能將自己的意識保存下來,肉體的死亡便不算終結!
伊利亞沿途無視研究所職員的質疑,下令將6號實驗室的供電調至最大。他拼盡殘存的力氣,將菲拉列特一路拖進實驗室,並反鎖了大門。
他已無力將菲拉列特抬入實驗艙,只能拽著電線勉強爬到開關旁,強行啟動機器。
「轟隆隆……滋啦……滋啦……」龐大的高功率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電擊參數調到最大……很好。這是最後一次實驗機會了,接著就輪到我自己上。必須抓緊時間,絕不能失敗……」
伊利亞徹底失去了往日貴公子的優雅與傲慢。此時的他與地上的菲拉列特同樣狼狽,高高舉起電擊器,眼神狠毒,比之對方發難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菲拉列特,你活該。以前總在教授面前搶我的風頭,現在又不顧我死活……虛偽的傢伙……」他喘著粗氣,神經質地喃喃自語,到了最後竟然笑了出來,「沒錯,像你這種賤民,本來就死不足惜……上帝會寬恕我的罪孽……」
而菲拉列特恰在此時醒來,驚怒交加地掙扎著搶奪他手中的電擊器。
「放手!你瘋了?!放手!」
「你才放手!去死吧!無能又卑劣的螻蟻!」
機器愈發滾燙,橘紅色的真空管接二連三地燒毀。
片刻後,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實驗室被電光照得亮如白晝。鋪天蓋地的電網迎頭罩下,高壓電弧同時貫穿了兩人的大腦!
「轟隆隆——滋啦!滋啦!」
兩人的腦電波在強光與電流中亂竄、碰撞、扭曲,最終隨著電流減弱,緩緩導入了對方的軀體。
當白煙散去,高加索牧羊犬薇拉從角落裡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茫然又恐懼地嗚咽了一聲。
這條老狗掛念著兩位主人,不知何時尾隨伊利亞溜了進來,目睹了全過程。
牠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主人們倒地不起,便慌張地湊上前去舔舐兩人的臉。
先睜開眼的是「菲拉列特」,可就在他與薇拉對視的那一瞬,老狗敏銳的野獸直覺便察覺到了異樣。
這不是菲拉列特……雖然軀殼是他,但內裡不一樣……不一樣!
牠渾身毛髮炸裂,弓起背脊,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菲拉列特」受了驚嚇,隨手抓起一旁的電擊器作勢欲砸。
「滾開!滾開!」
此舉讓薇拉的敵意攀升至頂點,牠猛地撲上前,死死咬了「菲拉列特」一口。
「呃啊!滾開!怎麼突然咬人?該死的畜生!」
「菲拉列特」尖叫著,狠狠一腳將薇拉踢開。
隨後,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又低頭端詳自己身上的衣著,臉色漸漸變得慘白。他滿臉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向身旁依舊昏迷不醒的那具軀體。
「我……怎麼會……怎麼會在這傢伙的身體裡?喂,醒醒!醒醒!天啊,要怎麼換回去?完了……不,冷靜,我得想想辦法……」
一切都亂了套。
而當菲拉列特在伊利亞的皮嚢中醒來時,他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刻迎接他的究竟是怎樣的絕望——眼睛睜不開,手腳無法動彈,整個人宛如一具活生生的木乃伊,被幽閉在永恆的黑暗中。
他只能痛苦地聽著仇人頂著自己原本的身份和聲音,奪取了他苦心經營的研究所所長之位,並以無限期治療為名,將他封鎖在培養皿中,施加一次又一次的電擊……
歲月無聲地鏽蝕了研究所,也鏽蝕了兩人的靈魂。他們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彼此恨之入骨卻又糾纏不清,誰也離不開誰。
「死吧……給我死吧!」
真正的菲拉列特與寄居在自己原身裡的伊利亞纏鬥得難解難分。混亂中,他摸索到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不管不顧地刺進對方的眼球。
刺入的那一剎那,伊利亞慘叫一聲,右眼眶鮮血狂湧;而菲拉列特自己的眼睛也沒來由地一陣劇痛。
生死存亡之際,不容菲拉列特多想。他強忍眼睛異樣乘勝追擊,將對方死死壓在地上,雙手緊扣對方的脖頸,十指因用力過度而發白,骨節嘎吱作響。
他面孔扭曲,發出痛苦而歇斯底里的咆哮:「你得到的難道還不夠多嗎?!為什麼還要搶走我的一切?!憑什麼?!」
「你以為我很想變成你嗎?我這輩子都毀在你手裡了!呃……」
真正的伊利亞被勒得面色紫紅,瘋狂抓撓著對方的雙臂。
在生命燃盡的最後一刻,伊利亞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扯出一個幸災樂禍的冷笑,從喉嚨深處擠出最後破碎的字眼:「我活不成……你們也……休想……活著離開這裡!」
「咔噠」一聲,喉頭軟骨折斷,真正的伊利亞雙手無力地垂落,雙眸徹底失去了光彩。
菲拉列特贏了。他終於復仇成功了。
他緩緩鬆開雙手,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喘息。
安東目睹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切,卻並未完全放鬆戒備。他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突然問道:「伊利亞,快聽,什麼聲音?」
菲拉列特卻彷彿什麼也聽不見。自從刺中伊利亞的眼睛後,他總覺得自己的眼睛也在隱隱作痛。
是當年那場電擊的後遺症嗎?還是罪惡感作崇?他不知道,只能捂著那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呆滯地看著地上那具蒼老、醜陋,原本屬於他自己的屍體。
他奪回了自由,奪回了生命,可他也徹底扼死了自己的肉體和真正身份。
「伊利亞,你沒聽到嗎?微弱的『滴滴』電子音……似乎是從屍體身上傳出來的!一定有詐,我們得撤了!」
菲拉列特恍惚地摸向心口,下一秒才猛然驚醒,這不是他原本的軀體。
「哦……那是政府植入體內的微型裝置。若所長被綁架或變節,會被直接處決;若是意外身亡、心跳停止,研究所地下埋藏的幾百公斤黃色炸藥就會……」
安東臉色驟然慘白,拔腿就跑。但剛跑出兩步,見菲拉列特還捂著一隻眼睛呆呆地坐在地上,他猶豫了一瞬,還是折返回來,試圖將他拉起。
然而,菲拉列特因軀體長期癱瘓,加之剛經歷一場生死搏鬥,早已虛脫無力,身體一動就眼前發黑,根本站不起來。安東一咬牙,只好將他背在背上狂奔。
「沒時間了,快走!」
這座研究所宛如沉睡多年的巨獸一朝甦醒。在接收到訊號後,後備電源自動啟用,四周頓時亮起不祥的紅光。破音的蘇聯國歌旋律夾雜著高頻刺耳的警報聲,在大廳裡迴盪不絕。
「自由結合成我們牢固的聯盟,偉大的民族團結直到永恆。人民意志如鋼鐵將歷史譜寫,蘇維埃共和國強大而光榮!」
「滴,滴滴滴——」
安東心如明鏡:看這陣勢,國歌奏完之際,便是爆炸降臨之時。
還有一點時間,一定要逃出去……他此番回來,可不是為了死在這裡!
當菲拉列特再次睜開眼時,兩人已身處沙灘。安東畢竟上了年紀,背著他一路狂奔已然力竭,此時只能一邊大口喘粗氣,一邊罵罵咧咧地將他拖向水邊停泊的漁船。
身後的國歌奏響了最後一個樂段,與警報聲一同愈發急促:
「人民力量強大無敵,指引我們走向共產主義!滴,滴滴滴——」
下一秒,預期中動地驚天的大爆炸並未發生,山體後方反而接連升起十幾道絢麗的彩光,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咻——砰!砰砰!」
「咻——砰!砰!砰!砰!」
絢爛的煙花伴隨著清脆的劈啪聲在頭頂炸裂,隨後宛如流星雨般四散飄落。
「媽的……想不到這破政府連自己人都騙……說什麼幾百公斤黃色炸藥?虛驚一場……」
安東鬆開菲拉列特,毫無形象地癱倒在沙灘上大口喘氣,身上那件名貴的皮草大衣沾滿了沙粒。
「呼……我當年真是不該半途轉行幹這個!熬了幾十年,一把年紀竟然還要玩命。這次大難不死,錢也賺夠了,回去我一定要遞交退休申請!立刻!馬上!」
他一邊擦汗,一邊憤憤不平地抱怨,抱怨著抱怨著,自己卻又笑了出來:「我知道了,就算當年真埋了炸藥,大概也早就被內部的人私下掉包、倒賣變現了,哈哈哈……」
菲拉列特躺在沙灘上,望著滿天硝煙,眼神死寂,不知在想些什麼。
漁民待在漁船裡聽著無線電廣播,瞥了一眼滿天煙火與狼狽不堪的兩人,點起一支菸道:「嘿,據說戈巴契夫要在今天宣佈辭職了,克里姆林宮會降下原本的國旗,換成另一面。我是無所謂,日子照樣過,但看到你們倒有點糊塗了,你們又是放國歌又是放煙花的,是在哀悼,還是在慶祝?」
「當然是慶祝啊,老兄。蘇聯解體,這破國歌也就剩今天會放了,留個紀念嘛。」
說罷,安東與漁民一同哈哈大笑起來。
聽到這幾句對話,菲拉列特渾身猛地一震。他本能地想起來憤怒地反駁安東與漁民,斥責他們抹黑國家、散佈謠言——他所信奉的蘇維埃絕不會如此不堪一擊。
可是,當他剛想張口,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他突然悲哀地意識到,時代確實變了,而他的身份也變了。他親手扼殺了自己原本的軀體,披著仇人的人皮活了下來。如今他是「伊利亞」,一個崇尚西方自由的年輕科學家……
他再也回不去了,而且他有預感,眼睛隱隱約約的刺痛感大概會在餘生都會揮之不去,纏擾著他,像惡魔低語般時刻提醒著他曾經是誰。
在大時代的洪流面前,個體實在太過渺小——昔日所有的爭名奪利、恩怨情仇,在此刻都輕如鴻毛,毫無意義。
安東放鬆下來後,將登島以來的種種線索在腦海中理了理。
他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伊利亞」,愈發覺得此人的言行舉止不像他所認識的伊利亞,反而更像菲拉列特。於是,他故意試探道:「手刃宿敵,擺脫舊政權,還即將坐上通往自由西方的列車,高興嗎?」
菲拉列特喃喃道:「老師……你也曾宣誓入過黨,與我……還有他,一同並肩見證過那個光芒萬丈的年代。我就不信,你心裡沒有半點觸動。」
聽到菲拉列特苦澀的回應,安東心中徹底有了底。儘管「靈魂互換」這種事過於匪夷所思,但他精明地決定不再追問。
他現在不是科學家,他是特工。問出真相又能如何?只要確認研究所已徹底關閉,消滅了殘餘的敵對勢力,並帶回一個年輕的俄國科學家使其轉投美國,他的任務便算圓滿完成。
反正蘇聯就要不復存在了,菲拉列特唯有死死抱緊「伊利亞」這個身份才能活下去,否則,他將一無所有。
只是可惜了伊利亞那孩子……雖然心性不夠沉穩,但若論天賦,菲拉列特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安東在內心權衡完利弊,最終選擇佯裝不知。他保持著紳士的風度,同時帶著幾分促狹地回應道:
「哦……那麼,聖誕快樂,伊利亞。」(註:蘇聯於1991年12月25日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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