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拉列特佇立在沙灘上,望眼欲穿。
剛處理掉「勞動者-01」,他便步履倉皇地趕向灘頭,根本顧不上收拾儀容,僅掬起一把冰冷的海水,胡亂抹去臉上的污漬。然而,殘留的海水被濕冷的海風一激,凍得他難以自抑地發抖,只能將雙手死死攥進灰色粗呢大衣口袋裡,指甲幾乎摳進掌心的肉中。
「真是受夠這種鬼天氣了……怎麼還不來?」
正當他焦躁地低聲咒罵時,一艘掛著漁網的舊馬達快艇破開夜色,悄無聲息地靠向黑海研究所那座近乎廢棄的碼頭。馬達的轟鳴在接近灘頭時被刻意壓低,最終化為幾聲沉悶的乾咳。
菲拉列特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他啪地扭開手電筒,快步迎上前。
一雙擦得鋥亮的體面牛皮鞋踩上濕軟的沙灘,發出輕微的悶響。
來人年近古稀,外頭罩著一件價格不菲的黑色皮草大衣;古怪的是,他頂上卻戴著一頂廉價的地攤草帽,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大衣內赫然是一件色彩俗艷的夏威夷襯衫,印滿了棕櫚葉與衝浪板圖案,領口隨意地解開了兩顆扣子。
這種荒誕不經的混搭,散發著一股極其強烈的、屬於自由世界富豪的荒謬與張揚。
儘管這身裝束與黑海冬夜的肅殺氣氛格格不入,歲月也已在來人眼角與額頭刻滿風霜,但菲拉列特絕不會認錯那摘下墨鏡後的深邃五官,以及那如鷹隼般犀利的目光。
此人正是當年國家科學院裡無人不曉的泰山北斗——安東‧柯羅廖夫。
安東目光如電,在菲拉列特臉上一掃,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舒展開來,帶著幾分痞氣地伸出右手。掌間一動,指上戴著的鑲鑽戒指在微光下熠熠生輝。
「幸會,幸會。鄙人安格斯‧凱勒,美十字醫療集團的銷售代表,很榮幸能透過經濟交流團與貴所接洽……」
他一邊煞有介事地操著一套外交辭令,一邊精明地左右打量,目光最終落向沙灘後方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巨大山體。
「竟讓所長同志親自到灘頭迎接,真是不敢當。」
菲拉列特自嘲地擺了擺手:「放心吧,這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送給克格勃當訓練基地人家都嫌偏僻。島上沒外人,我們就別對暗號了。噢,親愛的教授,您不知道我盼了您多久!」
安東哈哈大笑,張開雙臂跨前一步,帶著久別重逢的熱切,用力擁抱了眼前這個滿身煤焦與霉味的學生。
「曬了十多年邁阿密的陽光,回來竟然有點不習慣這裡的冬風,但能再次見到你,真讓我這把老骨頭熱血沸騰。」安東說著,隨口又問:「伊利亞那小子呢?他平時最愛湊熱鬧,怎麼沒見他人影?」
這個名字宛如一柄淬毒的匕首,瞬間扎進菲拉列特繃緊的神經。
他臉頰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本能地自牙縫間擠出一個字:「他……」
然而音節未落,便似被無形的大手攔截,死死掐斷。
他驚慌地將視線撇向一旁,支吾著含混帶過:「噢……灘頭風大,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我們進所裡再細談,請隨我來。」
安東深邃的目光在菲拉列特臉上停留半秒,並未當場追問,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菲拉列特轉身領路,餘光瞥見開船的漁民正在艙內整理漁穫,腳步不由得一頓。他伸手一指船艙,語氣生硬地對漁民呼喝:「喂,艙裡最大那條鱸魚我要了,用來款待客人。」
漁民裹著破舊的羊皮襖,只管埋頭翻弄死魚,連頭都懶得抬,僅用眼角餘光斜睨了菲拉列特一眼。那張因海風吹蝕而黑紅皸裂的臉上,寫滿了底層人特有的狡黠與冷漠:「想要?60盧布。」
菲拉列特臉色鐵青:「60盧布?你當我不懂行情!一條海鱸絕不可能這麼貴!」
漁民嗤笑一聲,朝海面啐了一口:「所長同志,現在的盧布貶值貶得比沉海的石頭還快。我在莫斯科魚市擺攤就是這個價。您要是沒現鈔,又拿不出值錢的玩意兒以物易物,就別來尋開心。」
自從研究所斷了補給,菲拉列特不得不放下身段與這些粗鄙的漁民打交道,靠私下變賣公物苟延殘喘。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內裡空空如也。
「我……我出門沒帶現鈔,先記在帳上。等幾天後補給船……」
「拉倒吧,你這個死要面子的窮光蛋!」漁民冷笑著打斷了他,「島上成天黑燈瞎火,碼頭爛了也沒人修,這破研究所跟倒閉了有什麼區別?哪來的幾天後?嘿,我看你袖子底下那隻錶挺扎眼的,拿那個抵,魚就是你的。」
漁民粗魯地指向菲拉列特不經意露出的腕錶。那是一隻極其精緻的限定版瑞士金錶,面盤上鑲著碎鑽。
菲拉列特登時火冒三丈,長年積壓的屈辱與狂怒如火山般噴發,他揮舞著拳頭厲聲咆哮:「你這不長眼的粗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這隻錶有多珍貴?你那條臭魚連它的一顆齒輪都配不上!」
漁民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反唇相譏:「莫斯科的紅旗都快降下來了,還跟老子擺什麼官威?能當飯吃嗎?沒現鈔就滾蛋,守著你那座破墳墓挨餓去吧!」
「你——」菲拉列特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拳頭便要衝上前,卻被一隻寬厚的手掌沉沉按住了肩膀。
安東教授不知何時已移步上前。他的目光掠過爭執的兩人,死死釘在菲拉列特腕上那隻手錶上,眼底閃過一抹厲芒。
作為當年的導師,他對這隻錶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伊利亞14歲考入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時,他那身為高級將領的父親特地從西德帶回來的賀禮。伊利亞生性驕縱,從不缺奢侈品,卻對這隻金錶情有獨鍾,終日戴在手上。
如今,這隻錶怎麼會戴在菲拉列特的手腕上?
安東緩緩開口:「這隻錶確實珍貴,賣不得……如果我老頭子沒記錯,這是伊利亞從不離身的物件吧?」
菲拉列特心臟猛然漏跳一拍,徹骨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大衣內襯。他慌亂地撇開目光,一邊扯下衣袖試圖遮掩手腕,一邊結結巴巴地辯解:「啊……伊利亞他、他戴膩了,隨手送我了……是的,我當時收到也覺得意外。」
這種拙劣的謊言漏洞百出,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敷衍與驚惶。
安東意味深長地拉長語調「哦」了一聲,把疑問暫且存在心裡。他收回視線,從皮草大衣口袋裡摸出真皮錢包,優雅地抽出一張挺括的百元美鈔,遞到漁民跟前。
瞧見那張綠色紙鈔的剎那,漁民整個人宛如被施了定身法,死死盯著上面的富蘭克林頭像,渾濁的雙眼爆發出貪婪的光芒。他忙不迭在破爛的皮襖上擦了擦手,一把奪過美鈔,先前的冷漠瞬間蕩然無存。
「哎呀!您早說嘛!」漁民點頭哈腰,腰桿彎得像隻煮熟的活蝦,「這魚是您的了!要是您不嫌棄,我這就升火,現在就幫您把魚烤得油香四溢!」
安東優雅地頷首,坦然接受了:「那就麻煩你了。」
他轉過頭,看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菲拉列特,漫不經心地撣了撣皮草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字字卻綿裡藏針:「親愛的同志,瞧,時代變了。我老頭子覺醒得早些,但對你而言,現在也為時未晚。」
菲拉列特看著漁民忙著生火的背影,又瞧了瞧身旁老人被滋養得精神煥發的側臉,嘴唇囁嚅著,最終只能硬生生自牙縫間擠出蒼白無力的一句:「親愛的教授,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幽默風趣。」
通往山體內部的地道幽暗而潮濕,頂壁上的鐘乳石不時滴落冰水。原本該徹夜長明的防空照明燈如今十不存一,僅存的幾盞燈勉強照亮斑駁的混凝土牆面,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怪異扭曲。
安東教授跟在菲拉列特身後,訝異地打量著這座昔日的機密要塞。蘇聯政府曾經在此傾注了無數心血,這裡如今卻荒蕪得觸目驚心。內部人去樓空,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裸露的鋼筋被海風侵蝕得爬滿通紅鐵鏽,霉味揮之不去。
「戈巴契夫半年前在電視上宣稱,將根據國際條約逐步裁撤這批生化設施,看來是真的……」安東淡淡地開口。
菲拉列特面色大變:「什麼?莫斯科要把這裡關掉?」
「你居然一無所知?也虧得我看到外電,這才動了回國聯絡你們的念頭,否則再晚一步,怕是再找不到你們了。」
「怪不得……怪不得補給船幾個月沒來,國防委員會和國家科學院的電話也打不通。」菲拉列特忿忿不平地抱怨,「真是一群忘恩負義的官僚!我守在這兒沒日沒夜地熬,到頭來他們就把我當抹布一樣扔掉?!」
「克里姆林宮那幫人自己都焦頭爛額了,哪有閒心管這座孤島。國內物資匱乏,各加盟共和國排著隊發表主權宣言,再算上剛過去的『八一九政變』,局勢早就爛透了。依我看,戈巴契夫的位子坐不長了,連紅旗還能掛幾天都是個問題。版圖四分五裂後,這世上哪裡還有什麼蘇維埃?」
安東語氣悠閒地討論著世界局勢,一邊踩著碎石前進,一邊不經意地抬起左手,指尖在手錶旋鈕上熟練地撥弄了幾下。
菲拉列特回首一瞥,安東的動作戛然而止,若無其事地問道:「我這錶上的指南針好像失靈了,指針跟瘋了似地打轉。島上有甚麼干擾裝置嗎?」
菲拉列特主持研究所多年,經手過無數間諜裝備,對西方情報機構的伎倆瞭若指掌。他一眼便看穿,安東腕上那隻手錶裡裝嵌了微型針孔相機,剛才的撥弄是在秘密攝像,記錄沿途的環境。
這位老教授嘴上說著回國探望舊識,但真正目的怕不是這麼簡單吧……
然而,菲拉列特如今已成棄子,毫無與對方叫板的底氣。此時的他如驚弓之鳥,只要能死守住6號實驗室的秘密,他不在乎安東收集了什麼情報,又把情報賣給誰。
他乾咳一聲,收回目光佯裝不知:「當初國防部火急火燎地下達建造命令,工程完工後才發現這座山體的磁鐵礦含量超標,磁場極不穩定,指南針和無線電失靈是常有的事。但大夥兒也只能裝聾作啞,湊合著用吧。」
安東啞然失笑,拍了拍菲拉列特的肩膀:「不得不說,這作風很蘇聯。」
兩人提著油香四溢的烤魚到了所長辦公室。菲拉列特翻出瓷碟和叉子,窘迫地用袖口狠狠揩掉污垢才端正擺好。隨後,他轉身走向角落的保險櫃,摸出兩隻化學燒杯和一瓶還剩大半的伏特加。木塞拔出的剎那,清冽醇厚的酒香霎時溢滿房間。
「幸虧還留了點存貨。烤海鱸就該配點伏特加,只是酒杯沒了,要委屈您用燒杯。」
安東挑眉,接過燒杯,調侃道:「確定要喝酒?我記得你當年在大學時可是滴酒不沾的,一沾酒精就臉紅成猴屁股。」
菲拉列特眼底閃過片刻的失神,隨即苦澀地長嘆一聲,舉起燒杯與安東輕碰,苦笑道:「人都是會變的。教授,我在這座孤島上說好聽點是為國家獻身,說難聽點跟流放的死囚有什麼區別?如果不靠烈酒灼一灼心臟,我拿什麼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揚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如滾燙的岩漿般順著食道灼燒而下。
「哈……夠烈!伏特加不愧是我們的第二位母親,『她雖然殘忍,卻從不撒謊。』」
安東看著菲拉列特的臉頰在酒精激發下迅速漲紅,眼中精光微閃。他也端起燒杯,豪爽地與對方一碰,一飲而盡:「確實是好酒!果然,只有踩在故土上,這酒喝著才對味。『伏特加讓我們相聚,友誼讓我們團結!』」
「為了伏特加!為了健康!」
昏暗破落的辦公室內,兩個燒杯頻頻相碰。烤魚的熱氣裊裊升騰,暫且模糊了彼此眼底的戒備與試探。
他們開始暢聊莫斯科的陳年舊事,從民族英雄太空人加加林聊起,聊到大學科學院的歲月,再聊到紅場大閱兵的盛況。酒酣耳熱之際,他們恍若仍身處那個熱血純粹、篤信未來的黃金年代。
待那大半瓶伏特加差不多見底時,菲拉列特的臉皮已然紅得發紫,安東的雙眼也攀上了幾分微醺的朦朧。
菲拉列特大著舌頭,含混地推過酒瓶:「再……再乾了這杯,教授……」
「我量盡了,你也少灌點,再喝可就要倒了。」安東擱下燒杯,玻璃底在桌面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身子前傾,神色一斂:「菲拉列特,作為曾經的同志,也作為昔日教導過你的老師,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有些掏心窩子的話,我不得不說。」
「您……您請說。」
「你記得的吧,赫魯雪夫執政時短暫『解凍』,但是勃列日涅夫一上台,政治氣候立時變了。」
「當然記得。」
「即使我與人無怨無仇,也會遭到匿名舉報,三天兩頭被克格勃抄家搜查書報,連我祖母的遺物都不放過,把裡面的《菲洛卡利亞》(註:東正教經典)收走了。那陣子我就在想:我一腔赤誠報效國家,為什麼會被這般對待?」
老教授摩挲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唏噓長嘆:「後來我想通了,社會主義是完美的,可執行社會主義的人不是,我忍得了一次,忍不了一世,註定會失望。恰逢那時美國中情局向我拋出橄欖枝,願意提供最頂尖的醫療器械為我治療腫瘤——這不比莫斯科那些人嘴裡的漂亮話實惠得多?」
安東試探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按照菲拉列特昔日脾性,這番無異於策反的言論,就算不招來拍桌怒吼,也會讓兩人變得話不投機。
然而出乎意料,菲拉列特非但沒有不快,反而「嘿嘿」地笑,神色無比坦然:「嘿……親愛的教授,其實我心裡羨慕死您了。您是聰明人,看得透這體制有多爛,說走就走,何其瀟灑。」
「哦?你當真是這麼想的?」安東神色錯愕:「我還當你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布爾什維克(註:激進蘇共支持者)。」
「哪能啊?」菲拉列特醉眼朦朧地瘋狂擺手,「教授您說得太對了!我也與您說幾句心裡話,這些年來我憋得快瘋了!」
話匣子一開便再也關不上,菲拉列特宣洩他多年的委屈:「那幫官僚個個冠冕堂皇地讚頌著社會主義偉大無私,心裡卻全是虛偽、自私、貪婪……我早就受夠了!去他媽的蘇維埃!呸!」
他罵得口沫橫飛,面孔因積怨已久的憤恨而極度扭曲。
安東微微前傾上身,死死盯著菲拉列特,刻意壓低了嗓子:「你能想通,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看這政權撐不過三五個月,紅場上的紅旗就要降下來了。你是我最器重的學生,為人踏實,沒必要留守在這座孤島上給這艘破船陪葬。」
「您說……『踏實』……『最器重』?」菲拉列特嘴裡呢喃著,眼神裡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怪異。
安東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既然對方已把體制罵了個底朝天,他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亮出底牌。
「跟我去美國吧。只要你把所有實驗數據帶出去,在西方你立時便能成為座上賓。有我作保,中情局會幫你鋪平道路,保你重回科學界巔峰,生活無憂。」
菲拉列特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猛地抬起頭,一雙醉眼中非但沒有半點抗拒,反而迸發出近乎病態的狂喜:「您……您說的是真的?!去美國?!」
他急不可耐地撐著桌子站起,動作過猛甚至帶翻了方才飲酒的燒杯:「去!我去!千萬拜託您向中情局引薦,這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安東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抽,心頭升起一抹狐疑。
太順利了,順利得叫人有點發毛。
他方才半真半假地提起裁撤研究所的消息,其實克里姆林宮早在一年多前便已宣佈消息,只是菲拉列特在島上與世隔絕才一無所知。
按理說,菲拉列特看人手散盡、補給斷絕,早就該離開這座孤島了,就算不為另覓出路,也該為了向政府討個說法。可他偏偏像個幽靈般,一直守著不走!
既然對體制如此死心塌地,為什麼在聽到「去美國」的瞬間,卻又變節得如此迫不及待、毫無底線?
安東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往後仰了仰,摸出一根雪茄點燃。在裊裊升騰的煙霧背後,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再探對方口風:「很好,這是無比明智的選擇。那麼,伊利亞呢?既然要撤,你們倆就一併隨我走吧。快帶我去見他,那小子骨子裡最崇尚西方的自由做派,包管點頭得比你還快。」
聽到「伊利亞」三字,菲拉列特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扭曲的表情。
「怎麼了?」安東確信對方有所求後,有恃無恐,這回可不會輕易放過,步步緊逼,「伊利亞在哪裡?」
「他……」菲拉列特自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便再次陷入死寂。他死死盯著流淌在桌面的殘酒,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牙齒神經質地將下唇咬得一片慘白。
最終,他乾澀地嚥了口唾沫,用毫無起伏的語調低聲答道:「伊利亞他……在晉升副所長後沒幾年,便因公殉職了。」
「人沒了?」安東面露驚愕,擰緊眉頭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只聽聞研究所在衰落前經歷過一場大清洗,中情局的線人死的死,撤的撤,和伊利亞出事有沒有關係?」
「算是吧。」菲拉列特含混地回應,「伊利亞意外接觸了實驗室裡的神經毒素,來不及搶救。國家絕密生化項目毒死自家的副所長,這如果傳出去,既是國際笑話,又會引發公眾恐慌,政府自然下達了封口令。」
「竟然……」
「是啊。一場極其遺憾的意外。唉,陳年舊傷,提起來我這心裡就刀割一樣,不提也罷。」
菲拉列特一邊說著,一邊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收拾狼藉的酒桌。
安東敏銳地察覺到,此後無論自己如何旁敲側擊當年的細節,對方都閉口不談。菲拉列特嘴上說著「難過」,但語氣竟然冷酷得像在朗讀一份與己無關的訃告,眼底尋不著半點悲戚。
這種徹骨的冷漠,與當年兩人同窗時那份相知不分彼此的親暱完全背道而馳。
但菲拉列特的說法也未必完全是捏造出來的,美國中情局也研判過,認為研究所很可能是出過什麼實驗意外,觸動高層神經,或是驟然失去關鍵領導人物,才漸漸被冷落撂在一旁。
他懷疑的是,那場意外之中,是否也有人禍的成份?
伊利亞那孩子……
安東揉了揉太陽穴,藉著幾分酒意流露出難得的真情,扼腕歎息:「可惜了……我至今還記得伊利亞在大學匯報時躊躇滿志地提出將活體大腦與軍火裝備嫁接的構想。他狂妄、任性,卻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靈氣的天才……」
話至此處,安東心頭沒來由地一震,若有所思,一把扣住正欲轉身的菲拉列特:「菲拉列特,當年我在校時,你們兩人相處的情況我都看在眼裡。你們感情很好,像兄弟一樣,可畢竟你們政治信仰天差地別,出身也……」
「教授,您好端端地提這些陳年舊事做甚麼?」菲拉列特不安地避開對方的直視。
「你老實交代,伊利亞是不是根本沒死?」
菲拉列特瞳孔驟縮,整個人宛如觸電般劇烈一顫,掙開安東的手,不慎將那半瓶伏特加也撞翻了。酒液在桌面上肆意橫流,一如他此時慌亂無章的心神。
「教授……您、您為什麼會這麼問?伊利亞確實死了。」
安東目光逼人:「我直覺向來準確。當年你們共事時該不會撕破了臉,驚動了克格勃,帶走了伊利亞?」
「不!絕無此事!教授您喝高了,別瞎猜了吧!」
「好吧,或許你們並沒有決裂,但看你態度,絕對和他鬧翻了。你是故意不通知他的吧,讓他錯過我今夜到訪?」
「不,不是這樣的……」
「如果是這樣,你帶我去見他,我老頭子出面替你們調停。他若是哪裡無意得罪了你,我替他向你賠個不是。那孩子本性善良,不會有什麼害人心思。」
菲拉列特面色陰晴不定,藏在桌下的雙手神經質地劇烈顫抖。
他緩緩抬起頭,語氣陰陽怪氣起來:「教授……我真有些看不懂了。昔日在莫斯科,您常常痛罵伊利亞衝動冒失、好高騖遠,可是想不到啊……在您心裡,原來這般偏心他,甚至對事情一無所知就已經開口回護他?」
安東夾著雪茄的手猛然一滯。
他意識到失言,馬上收回目光,將雪茄狠狠摁滅在殘酒中,掐斷對話:「菲拉列特,我們都喝醉了。你說得對,過去的事就讓它翻篇吧。今夜到此為止,我累了。我看這裡十室九空,你隨便指個空置實驗室,我湊合一晚便成。」
「那怎麼行?其他房間太久沒有打掃,您屈就在這間辦公室裡睡吧,我去外面對付一宿。不過,還請您夜裡不要四處走動—─研究所結構複雜,照明系統也壞掉大半,甚至有幾處坑道發生了局部坍塌,很危險的。」
安東目光微閃,隨口應承下來。
他將耳朵死死貼在門扉上,凝神聽著菲拉列特蹣跚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又耐心地在黑暗中枯等了大半個時辰,周遭一片死寂。正當他想擰開門把偷偷外出時,腳步聲竟然去而復返。
「噠,噠……」
安東面色微變,當機立斷地輕手輕腳反鎖辦公室,隨即翻身上榻,合眼裝睡,刻意扯出規律的鼾聲。
門外,菲拉列特指節輕叩了兩下木門,壓低了嗓子試探。
「教授?教授您睡下了嗎?」
安東屏息凝神,未作任何回應。隨即,一聲細微的「咔噠」傳來——那是鑰匙在匙孔內轉動的聲音。
菲拉列特推門而入,躡手躡腳地踱步至榻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熟睡」中的老導師。
「教授?」他又喚了一聲。
密室死寂,唯有規律的鼾聲。
片刻後,黑暗中傳來菲拉列特一聲如釋重負的呢喃:「看來真睡著了……這就好辦了。」
隨即,他的語調漸沉,神經質得令人毛骨悚然:「親愛的教授,不得不說,我很期待離開這裡,但在這之前,有的舊人舊事必須切割乾淨。你知道一定會怪我,但事已至此……就這麼決定了。上帝之子,憐憫我這個罪人……」
這番囈語沒頭沒腦,讓裝睡的安東後背寒毛倒豎。
一個唯物主義者,無緣無故地唸禱文懺悔,不是殺人前心虛,還能為了什麼?
他雙眼緊閉,心臟在胸腔內瘋狂跳動,毛毯底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腰間貼身收藏的勃朗寧手槍。
然而,菲拉列特並未對他動手,反而長舒一口氣,轉身推門離去,離去的步伐甚至透著幾分詭異的輕快。
菲拉列特一走,安東翻身而起,輕手輕腳地遠遠綴在後方。可是就如菲拉列特所說,這座地底設施結構錯綜複雜,照明稀少,菲拉列特習慣了走得快,但安東只能摸黑前進,不消片刻便在岔路口跟丟了對方。
安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在意菲拉列特的自白──看著不就是個待在孤島上瀕臨發瘋的可憐人嗎?只要等明天他把研究所實驗紀錄和數據悉數奉上,管他今晚發什麼瘋?
安東煩躁地啐了一口,凝神屏息確認周遭再無旁人,這才按下手錶側面的旋鈕,錶盤散發出幽幽的綠螢光,勉強在黑暗中照出一米見方的視野。
再前行幾米,螢光掠過前方,一幕血淋淋的畫面驟然撞入眼簾——一具扭曲變形的鋼鐵殘骸正癱在黏稠的黑血與焦黃機油中,鐵皮、齒輪與電線散落滿地,其間甚至夾雜著大量粉白相間的生物碎肉。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難道研究所還在秘密運行,正在研究什麼反人類的生化武器或改造計劃?
安東眼角抽了抽,迅速調整手錶上的孔徑,對準滿地狼藉「咔嚓咔嚓」連續拍下數張照片存證,然後跨步上前蹲下身,自口袋掏出一雙乳膠手套戴好,謹慎地撥開那具嚴重凹陷的碎鐵殼。
就在這時,異變驟生!
「沙沙……沙沙……」
安東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某個開關,傳出一陣電訊雜音。他閃電般縮回手,按住腰間的槍柄死死戒備。
他定了定神,發現雜音竟是從殘骸中傳出的,一台髒污不堪的可攜式對講機此時正在鐵皮殼中閃爍著微弱的綠光。
「沙沙……沙沙……」
下一秒,對講機劣質的揚聲器內,傳出一道極度虛弱、沙啞,卻在空曠長廊裡清晰可辨的年輕男性嗓音:
「勞動者-01?薇拉?是不是你……聽得見嗎?你拿到所長辦公室的備用磁卡沒有?」
「薇拉?回答我,你還活著嗎?還能動、還能說話嗎?」
「唉,看來是幻聽。之前那陣動靜……牠分明已經被那個瘋子活活砸碎了……完了……」
對講機彼端的人連番呼喚,最終只換來一聲近乎絕望的乾笑。
「罷了,這大概就是……沙沙……臨終遺言了。如果這世上真有神存在,請……沙沙沙……收留我的靈魂,替我向那個惡魔清算罪孽。呵,千萬別弄錯了,我,伊利亞‧莫洛托夫,其實……」
安東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把聲音,他不會認錯,何況那人還自稱是伊利亞!
安東再無半點猶豫,二話不說取出那台對講機,死死按住通話鍵,對著麥克風顫聲低吼:「伊利亞!我是安東教授!什麼臨終遺言?你在哪裡,發生什麼了?!」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兩秒,伊利亞的嗓音陡然拔高,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攥住了伸來的枯枝:
「教授!真的是您?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
「來不及細說了!總之,那個瘋子一直把我囚禁在6號實驗室!他今夜突然失心瘋了,走進來說什麼絕不能讓我阻擋他的新生活……只給我五分鐘留下遺言,時間一到,他就要拔掉氧氣管!』
「6號實驗室在甚麼方位?!」
「找到貫穿這座山體最長的主走廊,一直走到盡頭!密碼如果沒變就是1991!快來救我……教授,我不想死!快點!拜託您——糟了,他好像發現異常了,不──」
「我這就過來,千萬別斷開訊號!」
安東長身而起,將對講機塞入懷中,從腰間拔早已上膛的勃朗寧手槍,朝著走廊最深處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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