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陰暗的辦公室內,即使是在夏季仍然散發著一絲寒氣。羅伊文已經在這裡坐了近三小時──這一天他過得非常糟糕,昨晚更是因為今天要見的人而一整晚沒闔眼,而此刻最讓他痛苦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考驗還沒結束,它甚至還沒開始。我還有任務在身,我得見到他。
門外的腳步聲從未停過,有幾次甚至讓羅伊文感到不安,彷彿那些聲音是正在朝他逼近的行刑者。他摸著因為飢餓而發痛的肚子,腦袋彷彿有無數個聲音正在叫他離開這裡。他抬頭,看到那個陽光唯一能觸及到的時鐘,最終決定再等個十分鐘就好,湊個整點再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房門被打開了。羅伊文轉向燈光,那一瞬間他甚至認為自己或許應該躲起來,然而他身上什麼也沒有──一個破包包到底能裝下什麼東西呢?羅伊文睜開眼,背光讓男子成了一個高大的黑影,隨著他走進房內,更多細節一一浮現──對方一身西裝、頭髮梳理整齊,一點也不像羅伊文頭上那滿頭烏黑的雜亂鬈髮。
「一群白癡遊客!路上塞車了!我的問題!你多早到的?」男子以像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一樣問道。
「沒很久,我也才剛到。」羅伊文撒謊。
「抱歉抱歉。」男子喘著氣,直直走進黑暗,坐到座位上,指向辦公坐另一頭的椅子,「你先坐過來吧,我喘口氣。」
「當然。」羅伊文努力克制自己的顫抖。
「不用擔心,只是要你幫個小忙而已。」只不過他的努力還是被識破。男子脫去西裝外套,「這裡真熱,你會熱嗎?」
「不會,這裡剛剛好。」羅伊文回答。
羅伊文坐下,讓陽光打在自己臉上──而男子卻剛好深處在陽光碰不到的陰影之中,此刻羅伊文只能看見他一小部分的臉龐以及平放在桌上、十指相扣的兩隻手。在男子開口以前,羅伊文決定透過打量四處環境來使自己降低緊張感,即使這件事他在這三小時中已經做過無數遍。
議會曾經也是羅伊文的工作場所,雖然時間不長,但至少他還是很清楚要在這裡幹到一間私人辦公室可不是件簡單的事。當然,羅伊文也不想在這件事上理出個答案──想到工作他總是能想起更多往事,而這些事情沒一件是能讓他開心的,回望二十多歲的過往,他只會看到無數錯誤和遺憾。
這十年他到底是怎麼過的他其實也不知道──他的失敗、他的浪費,那一切感覺都只發生在昨天。如今,他已經三十出頭,但卻什麼事也沒幹成,活得甚至跟剛出社會的學生沒有兩樣──他沒有技能,工作經驗雜亂到翻了一下午估計也找不出重點。
「我,我叫羅伊文,羅伊文.賽普尼斯。」羅伊文見男子都不開口便清了清喉嚨,也算是讓自己不要再去想自己是何等失敗。
男子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他自己的名字。他站起身──起初羅伊文也想跟著起身,即使他根本搞不清楚對方要幹嘛,但不管怎樣,這個指令最終還是沒有傳達到身體的其他部位。他看著對方全身進入黑暗,隨後是那玻璃杯的碰撞聲,清水就這樣倒入。
為什麼不開燈?羅伊文盯著黑暗,但他不打算問。
「喝點東西吧。」黑暗中伸出一個玻璃杯,手的主人也隨即走出陰影,露出那自信的臉龐──他的五官立體、眼神堅定,好似在任何方面都未曾失敗過。
「謝謝。」羅伊文接過玻璃杯,裡面裝著黑色的液體,聞起來有濃濃的葡萄味。
「如果不喜歡葡萄酒的話我其實還有別的。」男子突然說。
「喔不,這樣就好,謝謝。」羅伊文連忙點頭,然後趕緊啜了一口表示善意。
男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但他喝酒的方式和羅伊文差太多了,根本就是小孩和大人的身高差──他一口直接灌下,沒有品嘗,什麼也沒有,喝完以後再喝一唄。當他再次坐下後,整個人幾乎一半以上的身體就又躲回黑暗,只是這次不再是沉默,他微微彎腰,開始在抽屜裡翻找。
「所以,賽普尼斯先生。」男子開口,「你曾跟銀行說過你急需一筆錢對吧?」
「沒錯。」羅伊文很清楚對方當然知道,但當面提起卻又是另一回事。
「而銀行卻見死不救。」男子繼續說,然後看了羅伊文一眼,停止了動作,「誰都有可能遇到這事,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旁人聽上去是一句溫暖的安慰,但這卻讓羅伊文感到一絲怒火──這生活他已經撐了快兩年,對外人來說,這只是短短的低谷期,但羅伊文從未過過富裕的生活。而每次給予安慰的人都是這種生活在高處的有錢人──看別人受苦的人哪懂苦在哪?
「沒錯,是很困難。」即使各種不好的往事再度湧上心頭,羅伊文最後還是以微笑作為回應,就好像他這輩子的所有經歷在此時都不算什麼,「但是如果你救助我,我會很感激你。」他補充道。
「哎!不用說救助,」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就像是談成了一筆生意一樣,「因為你也在幫我,不是嗎?」
羅伊文只深吸一口氣,原先的怒火也不過是一顆流星,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慢慢爬上他全身的恐懼,他很清楚這感覺會持續很久。送貨員不本來就不是什麼高薪職業,但是對方出價如此高──這只讓他更加不安。藍糖嗎?還是其他毒品?羅伊文有過無數猜想,如果他被抓了呢?這人絕對會撇清關係。他看著對方。
隨後,男子拿出一個被封住的牛皮紙袋,上面蓋上了藍色的保密章,寫著普丹共和國魔法議會用文件。羅伊文看著文件上那代表共和國的咆嘯獅子頭,在獅子後方,兩面白藍雙色旗相互交叉──這是議會最高級的保密章。
「這個。」他說,然後拍了兩下紙袋。
羅伊文伸手摸了摸牛皮紙袋,他大膽推測裡面至少裝了超過十幾張紙,還有一些他摸不出形的物品,「嗯?這個?」
「你以為是什麼?」男子似乎可以讀心一樣問道。
「我不知道……但你們給的錢實在很多。」羅伊文說,但立刻後悔──他不想提錢,他不想在這人眼裡留下只在乎錢的形象,「但就只要我送這個?」
「沒錯,就送這個,」男子平靜地說,他的嘴角那微微顫抖立刻被羅伊文捕捉到,但也有可能是因為光線讓他這個行為更加明顯,「當然你也不用去想這裡面是什麼。」
羅伊文吞了口口水,看著男子全身縮回黑暗。拒絕,羅伊文,拒絕,你不是這種人。他內心彷彿正上演著一場大戰,一場是否要接受這個禮物的大戰。他看著男子再次縮回黑暗,最終一個木盒從黑暗中被推了出來──這是個雕刻精細的木盒,蓋子上的浮雕在陽光下更加立體,是一頭在草原上飛奔的獅子。
男子並不打算讓羅伊文一一捕捉盒子上的各種藝術雕刻,他將它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如禮物般轉向羅伊文──排列整齊的達克頓,數量多到盒內一點空間都沒有。笨蛋。羅伊文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居然會控制不住雙眼發亮──他到底多缺錢?他怎麼會窮成這樣?
「開玩笑的。」男子笑道,然後抽出魔杖,將裡面隨便一排錢幣給取出──那撞擊聲,羅伊文不知道多久沒聽過了,「這還只是我們原先所說的一半,而且沒有灌水,這全都是裝滿的。還有這些都是真幣,不是髒錢,想在哪花就在哪花,不用擔心被追蹤。」
「我就只要送達就可以拿到這些錢?」羅伊文再次確認,男子則搖頭。
「上面的人做了些更改,如果你真的成功送到,他們會再加一些。」男子嘴角上揚,「作為你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走漏風聲的獎勵。如果有緣,我們會再請你幫忙的。」
羅伊文好歹也在社會上打拼過,這問題他思考好久──這麼簡單的事不可能憑空出現,關鍵就在於牛皮紙袋裡的內容,還有他剛才透過摸而感受到的那幾件物品。他實在想不出那是什麼,只感覺像是一堆石頭。別跟錢過不去。他不斷告訴自己,哪怕這可能是犯法的勾當。
「我能問幾個問題嗎?」羅伊文忍不住發問。
「得要看你問什麼。」男子回答。
羅伊文聽得出這是在警告,警告他別想知道裡面裝了什麼,「我會遇到什麼危險嗎?」
「危險?」男子重複道,羅伊文不是一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但是連他都注意到對方的眉毛有些動作,他是因為這問題而感到驚訝嗎?還是在想要怎樣回答我?「那還不至於,你只需要將這個送到我接下來要給你說的位置就好。」
「哪裡?」羅伊文接著問,而男子這時拿出一張紙條。
「別把地點唸出來,看到就好。」男子說道,「看完內容後就必須將其燒毀。」
羅伊文拿過紙條,上頭寫著文迪麥爾街第五十七號,十三號凌晨一點。看到這地名他馬上就知道為何自己會被選中,因為他就是住在這附近──這個骯髒的地方,窮人的窩、犯罪者的天堂。骯髒的事最終還是得由骯髒的人來做。他在心裡吐槽,恨意再度於體內燃燒。
「看完就交給我吧。」他說,然後在羅伊文伸手遞出紙條前先行將它拿走。只見男子伸出匕首一般的黑色魔杖並任由紙條在空中飄浮,「記起來了嗎?」
「記起來了。」羅伊文說。文迪麥爾街第五十七號,十三號凌晨一點。
男子魔杖往下一揮,紙條便開始燃燒,羅伊文可以透過火光看見男子──男子也正盯著他,「你必須在那裡等。」男子說然後將裝滿達克頓的木盒和牛皮紙往前推了一點,示意他可以拿走了,「你應該不會迷路吧?」
5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qAyK6Luu
達克頓:普丹和格雷斯丁魔法世界的通用貨幣,為最大幣值。
ns216.73.216.13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