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位此刻負責島上一切的總司令,安娜完全搞不懂見他的意義在哪──他幫不了忙、也沒能拯救那三人,既然這樣,那安娜還需要他做什麼?繼續聽他洗腦為何他們不能幫忙嗎?她回想起兩天前的對話、回想著稍早琴雅帶來的消息,事情早就已經定型,她不認為自己還有反擊的餘地。
「他找我們有什麼事?」德溫似乎看出什麼,「我們能講得當時都講了。」
「誰知道他老人家的腦袋裡是裝什麼的?」蓋瑞戒士微笑,手插口袋的樣子完全不像個戒士──安娜發現她比較能接受這樣的人。
「我們晚點會再來接你們。」科本戒士說,從餐車下拿出兩個包裹,「到時候記得穿上,這是雨衣。外面已經在飄雨了,晚點只會更大。」
晚餐結束後兩人靜靜坐在各自的床上,就像個高壓公司下的求職者、強迫自己忍受著對於前方未知的焦慮感。外頭的雨水來得很急促──這一帶的雨季就是這樣突然──從最初的毛毛雨再到傾盆大雨中間也不過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安娜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只知道當她被德溫搖醒時,科本和蓋瑞兩人已經站在房內。
「雨衣穿上吧,我們帶你們兩位去找瓦倫特戒士。」戒士指著桌上的包裹。
「我以為是晚餐結束後就要去。」德溫說,將安娜的雨衣遞給她。
「老戒士可不是一天到晚都沒事做就乾等你──」蓋瑞戒士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雷聲打斷,「這根本是砲擊。」
塔樓外的雨勢遠比安娜原先預測得還要大──他們沒走幾步,鞋子就已經完全浸水,只剩下德溫還在那如排雷一樣踩著沒有意義的步伐,期望可以避開雨水。前往溫室的小徑崎嶇而且濕滑難行,前人鋪設的石頭道路此刻早已被爛泥覆蓋得差不多,甚至形成無數個小池塘。科本戒士就走在兩人身旁,伸手扶著兩位很牴觸被幫助的學生。
「你們這麼晚還有人在外巡邏?」德溫突然說,聲音在暴雨下好似再說悄悄話。
「當兵總是不容易。」科本戒士說,「估計是普丹來的新兵,只有他們才這樣勤奮。」
「我不包含在內。」蓋瑞回答。
安娜順著德溫的視線看去,雷聲之前的閃電照亮了城堡的身影──在西樓之下,幾名身穿格雷斯丁戒士制服的人扶著鋼盔跑進城堡,像是沒帶雨傘的人在嘗試躲雨一樣。負責看守溫室的諾曼.林克斯戒士在蓋瑞大聲呼喊的同時小跑步到鐵門面前,幫他們將通往西樓溫室的鐵門打開──男人什麼也沒說,只是不斷揮手要大家趕緊進來。
「幹嘛?你還在乎你的衣服?」蓋瑞笑著對他說,後者只是踢了他一腳。
大雨、雷聲以及閃電讓熊堡這本來就很陰森的黑色要塞更顯詭異,安娜在兩名戒士的帶領下穿越走廊,看著他們沿路進入每一間門窗大開的房間,將那些讓雨水沖進室內的元兇徹底關上。不對勁。當他們來到第一座室內大廳但卻仍不見一個站崗的人影時,安娜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異樣。
「我能理解你們的鬆懈,但這似乎有點太鬆懈。」安娜開口。
「這座城堡現在是只有諾曼一個人在守是不是?」蓋瑞戒士笑著說,如第一次拜訪這裡一樣抬頭欣賞著在陰影下的雕像還有壁畫。
「蕭恩戒士應該在這裡的,這個時間是蕭恩還有戴米安。」科本戒士說,好像計畫被人打亂一樣搖頭嘆氣。
這時有兩個人走了出來,微弱的燈火與時而打進室內的閃光讓安娜辨認出他們身上的普丹戒士制服──然而當他們走向四人時,安娜卻看見其中一位戒士的手中握著黑色短刀。隨著又一陣閃光從外打進室內,哪怕只有一眨眼的瞬間,安娜還是發現那把刀正在滴血。
「蕭恩去哪了?還有戴米安,他們不是要站崗嗎?」科本走上前,完全沒發覺異樣。
「小心!他拿刀!」安娜忍不住尖叫。
蓋瑞戒士的笑臉瞬間消失,速度飛快地將德溫和安娜往後拉,然後才遲鈍地拔出短刀。戒士率先朝科本砍去,但第一擊馬上就被他側身躲過──他短刀出鞘,順勢向上揮擊,打偏了對方的第二步進攻。蓋瑞戒士將安娜推向德溫,說了一句兩人沒聽清的話便舉刀衝向那兩位正圍攻著科本的戒士。
城堡深處傳來尖叫,那是女孩子的聲音──安娜下意識地抓住德溫的手,用力握住,緊到對方忍不住將其拉開。怎麼回事?安娜四處張望,好像這麼做就可以釐清答案。科本戒士與另外一位戒士砍在一起──他的速度飛快,揮刀打偏對方的進攻路線,然後肉身往前撞去,使其喪失平衡。最終在一聲怒吼,短刀貫穿對方的上身,在安娜的恐懼襲來以前將對方的生命徹底終結。
「帶他們去找瓦倫特!」科本戒士大吼,一腳踢開正與蓋瑞纏鬥的另一名對手。他伸手將年輕戒士拉出作戰範圍,「帶他們兩個離開!快點!我去搬救兵!」
蓋瑞戒士瞪向安娜與德溫,好像到現在才知道還有這兩人的存在──他跑了過來,抓過德溫的手、對安娜大吼然後邁開步伐,奔向另一條走廊。我們要把他丟在這?安娜瞪大雙眼,看著科本戒士輕鬆將另一位戒士砍倒在地──他能砍倒幾個?這些人是誰?他們有多少人?如果全部一起上,科本戒士能堅持多久?
通往三樓交界處的樓梯間已經出現其他屍體──蕭恩戒士和另一位估計是戴米安的女戒士就躺在地上,他們的短刀拔了一半、根本來不及對抗威脅戰鬥就已經結束。安娜想起科本戒士最初那絲毫沒有察覺異樣的模樣,如果她當時沒有出聲警告,如今躺在地上的人會不會也包含他們四人?這些人到底是誰?她看著蕭恩戒士的鮮血從脖子如噴泉般湧出,染紅了他的上身。
吼叫聲再度傳來,但這次這個聲音格外地近──他們速度飛快,在安娜還在試圖搞清楚剛才的吼叫聲是來自哪個方位時便將他們團團包圍。這些人身穿格雷斯丁以及普丹兩個國家的戒士制服,手上的短刀全都沾了鮮血。這是大屠殺。安娜瞪著每一個人,為什麼?這些人到底是誰?他們不是戒士!
「我們是收債人,」有人開口,彷彿是聽到安娜內心的恐懼,「我們只是來取一條小命。」
「你的小命還真多。」蓋瑞戒士回嘴,將學生護在身後,好像這樣做就可以擋住這些人的攻擊。
「告訴我們醫護室的位置。」對方接著問。
「醫護室是不讓進的。」一個新的聲音開口,溫柔得讓安娜覺得這樣的人根本無法在這裡生存──瓦倫特戒士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名戒士。「恐怕即便是對你們也一樣。」
「總指揮,你應該要死了才對。」對方咬牙。
瓦倫特戒士走出陰影,臉上滿是鮮血,「是這樣沒錯,但你們派來的人不夠謹慎。找到醫護室恐怕已經不是你們的首要任務,如果還想活命,我想現在是撤退的最佳時機,以免太陽升起,照亮所有你們躲藏的角落。我的人是不會留活口的。」
對方點點頭,「那不是正好?就讓沙爾神見證這個時刻。」對方說,轉身就要離開,但一秒不到卻又迅速回身舉刀揮向戒士。
老戒士就像是知道對方的所有把戲一樣側身閃開,然後舉刀反擊,刀速如黑暗中的殘影般攻向對方。所有方位的人見狀一擁而上,瓦倫特身後的人馬也舉刀反擊。安娜與德溫被蓋瑞戒士推至牆角──他的短刀仍然在手上。當第一個人朝他們這裡衝來,戒士抬起腳將對方踹向樓梯的扶手,然後短暫離開兩人,舉刀朝對方的腹部劃去──最終讓德溫沒忍住地將晚餐吐了出來。
第二個人從他們剛才來的方向衝來──甚至讓安娜擔心起了原本在樓下的科本戒士。兩人在蓋瑞還在抵擋的同時連忙後退,最終撞上一個柔軟的東西、因重心不穩往後摔──蕭恩戒士的屍體冰冷得讓安娜全身發毛,半出鞘的短刀則被壓在身下。
第三人朝他們衝來──安娜瞪大眼睛,雙腳亂踢、雙手四處亂抓,彷彿在尋找什麼可以擋下攻擊的工具。蓋瑞戒士放倒一人,轉身朝兩人這裡趕來──殺手轉身面對戒士,如剛才那樣出腳踢向對方的小腿使其下跪。就在他出刀要了結蓋瑞的那一瞬間,安娜的眼角有什麼東西閃過──德溫推開安娜,徹底拔出蕭恩戒士的短刀,狠狠捅向對方。
殺手的武器落地,全身僵硬如同被電擊。他怒視著德溫,伸手想抓住對方。現在!安娜的內心在嘶吼,起身搶過對方才剛落下的短刀──在殺手拔出匕首的那一瞬間朝著對方的頸部奔去。安娜緊閉眼睛,手中的刀子快速抽回──那感覺讓她全身發毛,好像被抹脖子的人是自己。在黑暗中,對方顫抖的手抓住她的小腿,不要!安娜嚇得跌倒在地,又哭又叫地雙腳亂踢。
「過來!快過來!」有人大吼,逼得安娜再度張開眼睛。
蓋瑞戒士的身影出現在兩人面前,鮮血從他的側臉流下,但他卻豪不在乎,拉著兩人起身。樓上的戰鬥不知何時結束的,但安娜與德溫兩人卻仍然緊握著沾血的短刀,像是毫無意識的行屍般跟著隊伍。走廊隨處可見的是身穿制服的屍體,每一具都在提醒安娜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即使她沒去看對方死前的模樣,但當刀刃劃破血肉的那一瞬間卻早已被她記住。
當他們來到南樓的寢室,大門被緩緩打開,尖叫聲伴隨著佳頌等人的身影朝安娜這裡奔來──她的好朋友還活著,他們被守備隊及時保護起來,沒有受到傷害。安娜在看見他們的瞬間右手就鬆了──短刀落地時的清脆聲響像是一個開關,徹底讓安娜喪失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她雙腿癱軟,在跪地前被佳頌緊緊抱住。
「這是什麼?」佳頌瞪著地上的短刀,憤怒的眼神滿是淚光,「你們讓她對付那些人?我們是學生!你們讓兩位學生對付那些禽獸!」她伸手緊抓著德溫的袖子,像是要將它扯下,「那是你的血嗎?那是嗎?」
「這不是我們的血……」安娜強忍著嘔吐的不適,面對佳頌那不敢相信的眼神,「他們……他們沒有讓我們……他們是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人知道,」說話的人是芬恩,他將水遞給兩人,「但不管他們是誰,他們做的事情已經……」安娜原以為他會說這些人殺了多少人,「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他們說醫護室出事了,」艾米西亞跪在安娜身旁,口氣像是在認錯,「灰燼現在正在城堡裡洩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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