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聲將碧翠絲硬生生從夢中扯回現實,她滿臉哀怨地睜開眼睛,看見在黑暗中同樣也被吵醒的恩希──女孩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可不像碧翠絲這樣懶散,她快速著裝,一副準備戰鬥的模樣。相反在碧翠絲這裡,她揉著眼睛,睡意像是帶著繩子一樣將她死死綑在床上──她早就忘記上一次好好睡覺是什麼時候了。
「妳醒來了嗎?碧翠絲。」恩希穿好鞋後踢了下碧翠絲的床尾。
「我好想睡覺。」碧翠絲哀號。
「等一下再睡,」恩希說,「快點,不然等一下又要被罵了。」
碧翠絲從未懷疑過恩希的最後那句話,當然,她不相信女孩前面那一句──最近幾天都是如此,他們一但被吵醒就沒有回去睡的可能。碧翠絲行屍般地將還沒乾的衣服再次穿上、忍受著汗臭和髒汙。活動中心外的學校大門一片混亂,紅人與軍人擠在一起,從軍車內被抬出來的傷患有的已經沒有動靜、有的則嘶聲尖叫。碧翠絲吞嚥著口水──她每次起床都需要時間去適應這樣的環境。
「碧翠絲!」恩希朝她喊道,將碧翠絲拉向自己身邊,「又有事情了。」
「很大的事情。」說話的人是英格利,「狼群趁夜發動偷襲,好多據點被攻擊,不只這樣,他們還繞到我們後方,山上到處都──」
「英格利!妳的人到了沒有?」站在門口的士兵喊道,「快點讓他們過來幫忙!」
英格利咒罵一聲,「兩位,跟我來!」
英格利推開那些礙事的紅人以及那些光看但卻不肯幫忙的百姓,將碧翠絲和恩希帶到學校的大門。一台軍綠色的裝甲車就停在這,後門打開──幾名紅人和國民兵仍然在嘗試勸說裡面的人出來,彷彿受困在裡面的是隻受驚嚇的小動物而非一位受過訓練的士兵。碧翠絲緊跟在恩希身後,忍受著空氣中的怪異味道。
「你沒事吧?你怎麼了?」恩希蹲到一旁,這才讓碧翠絲注意到這位瘦小的男孩──哈萊臉色蒼白,地上都是他的嘔吐物……還有鮮血。「怎麼了?這些是你的血?」
「他剛剛暈倒了,剛、剛、剛剛有人不小心動到士兵的大腿,結果突然就噴血。」特洛伊擠了過來,但樣貌卻讓碧翠絲嚇傻──他不僅衣服被染紅,連臉上都是鮮血。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碧翠絲跳起身,像是知道特洛伊會暈倒一樣抓住對方,「怎麼會這樣?」
「沒事……不、不要去看就好……」特洛伊強裝鎮定──他的臉色與哈萊一樣蒼白,走路甚至還搖搖晃晃。
「坐下吧,先休息一下。」恩希見狀後說,然後將他推到牆邊,「賀瑞斯呢?」
「那。」哈萊指向一邊,他就坐在另一頭,彼得和巴德也在那,但他們情況似乎不錯,至少沒有像這一群一樣。
「碧翠絲,這裡,過來。」英格利揮揮手。
碧翠絲在離開前注意到特洛伊的目光──他不希望她去,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有拒絕的權利嗎?在離開前,她如往常兩人相處時的那樣揉著對方的手,像是在告訴對方一切都會好起來──即使這只是另一個虛假的謊言──然後便跟著恩希走向人群。我得勇敢,不管前方是什麼。碧翠絲告訴自己,她得這麼做,才可以至少撐過今晚。
「等等,戴上這個。」英格利在他們接近裝甲車以前攔下他們,遞給兩人各一副口罩,「我就不騙人了,情況很糟糕,比之前我們面對的都還要糟。」
「屍體。」恩希點頭,將口罩戴上,「我們知道,永遠都有屍體。」
英格利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那的確是屍體,」她的藍紫色眼珠飄向碧翠絲,「但只有上半身。」
「上半身?」碧翠絲全身僵住,像是看到鬼一樣瞪著英格利,那下半身哪去了?人在沒有下半身是什麼樣子?
西斯曼女兵點頭,顯然早就知道碧翠絲會這樣,「我懂,但屍體總得有人處理不是嗎?」她閉緊嘴巴,「你們可以嗎?」
碧翠絲甚至可以聽見恩希吞了口口水,「我們只能做啊。」
英格利叫來了巴德、彼得還有賀瑞斯──說這三位哪怕看起來很糟,但至少不會見到屍體和鮮血就吐滿地。然而當這三人來到碧翠絲面前時,她就知道英格利肯定說謊──巴德看上去就像是被打了一頓,就連平常將笑臉掛在臉上的賀瑞斯此刻也笑不出來。
裝甲車裡面鮮紅一片,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往裡面潑了一大桶紅色油漆──鮮血濺在儀器、座椅還有裝備上。至於那具屍體,要是沒有頭盔,碧翠絲甚至沒辦法辨認出那是人類屍體,在她看來那只是一團爛肉──路過的所有人,即便是經歷過戰場的士兵都面色凝重。
「碧翠絲,嘿,碧翠絲。」有人推了推她,是英格利,她硬擠出笑容,說著西斯曼語,「妳沒事吧?如果妳想離開我真的不怪妳,因為這實在是太……」她又搖了搖頭。
「沒、沒有,我可以。」碧翠絲吞了口口水,她的確不行,但她不想成為唯一退縮的人。
巴德和英格利拿著鐵鏟先行進去,將那些黏在牆上的肉塊刮下──戰爭下可沒有多少對屍體的尊重,更何況是這具已經辨認不出身分的屍體。整個過程花了他們快半個小時。當軍人的上半身終於被拖了出來,賀瑞斯、恩希還有碧翠絲緊握著屍袋在門口預備,然後看著碎肉如廚餘般被推進屍袋。到底是誰幹的?槍能做出這種事?碧翠絲知道這畫面會伴隨著她,但她的視線就是移不開。
「這人是誰?」一位士兵來到他們身旁,看了眼屍袋內的雜亂──完全沒有反應。
「完全找不到身分。」英格利回報。
「那誰認識他?人在哪?」士兵又問。
「人都死了,唯一活著的就只剩下駕駛。」英格利說,伸手指向學校,「他在學校裡面,傷得很重,醫療兵斷言說他撐不過今晚。」
士兵的五官彷彿擠在一起,「算了,打包。」
隨著更多腸子被人推了出來,伴隨著暗紅色的血水,碧翠絲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她放開屍袋,誰也不管地轉身逃跑,衝回學校。這次沒有人攔她,特別是當他們看見這些跑回來的人滿身是血時。碧翠絲跑到水溝,手撐著牆壁,就這樣將那本來就在喉嚨躁動的東西全吐出來,西斯曼到底是派什麼入侵普丹的?龍嗎?碧翠絲不斷吐著口水,但卻仍感覺那股屍臭味早已在嘴裡扎根。
「嘿,嘿。」特洛伊拍了拍她的背。
碧翠絲不斷咳嗽,然後接過特洛伊的水,但她一口也沒喝,全都拿來漱口,「那不是人幹的!」她開口,噁心感讓她瘋狂飆淚,「一個人怎麼可能變成那樣?」
「他們說我們在山上的據點也被攻擊了,山上有很多東西。」特洛伊說。
東西?不是人嗎?碧翠絲腦海中浮現那團爛肉,「所以是龍?特洛伊,那個人是被咬的……我們有派龍騎兵?」她的語氣著急起來,好像在場只剩男友願意相信她。
「現在已經沒有人在訓練龍騎兵了。」特洛伊吹著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些,「我只知道我們根本不應該過來這裡的,我是指……不應該……」
「我們別無選擇。」碧翠絲立刻說,「這是國家的命令。」
「這國家有夠爛!」特洛伊低聲罵道。
碧翠絲伸手想安慰幾句,但她要說的話卻都被遠處的尖叫聲打亂──碧翠絲看見特洛伊臉上的疑惑漸漸變成驚恐,緊接著防空警報再次響起。在這裡待了這麼久,碧翠絲自然知道這不是警戒,而是空襲。她抬頭望去,但黑暗的夜空什麼也沒有,反倒是夜空底下的學校操場已經亂成一遍──紅人四散跑開、抬到一半的擔架甚至被棄置在道路中央,哪怕傷患再怎樣嚎叫都無人理會。
「打開它!把這個打開!來人!」有人大喊著,「所有紅人!快到我這裡來!」
兩人循著聲音看去,只見好幾十個人從川堂跑出來──他們合力抱著一個巨大的白布,像是在架設什麼防空武器一樣各自分工。幾名國民兵走過兩人,其中一人拍了下特洛伊的肩膀,要他們倆趕緊到操場報到。爆炸聲在他們抵達操場時響起──聲音大得讓碧翠絲懷疑這是學校遭到攻擊。她連忙查看周圍,但卻始終找不到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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