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再次讓羅伊文驚醒過來,滿頭大汗的他在腦中快速回憶夢中的一切──金字塔、充滿迷霧的森林、那些摔下山谷的慘叫聲。他坐起身,看到了那位獨自在教室外抽菸的男子──他頂著一頭永遠都像現在這樣濕漉漉的金髮,凶狠的眼神總是能勸退任何想跟他說話的人。
「再這樣拖不是時候,我們今天就得動身。」當羅伊文走出教室,男子突然開口──這人叫維昂.柯林頓,是庫瓦口中和他一樣的人。
「可是道路被封鎖了。」羅伊文指出。尼斯城就在三天前宣布戒嚴,道路全部封鎖,沒有人能擅自外出。
「我知道。」維昂望向他,他的臉只要近看便可以注意到那些痘疤,「但是我有辦法。那些記者今天就要走,我想我們得對那些人施點咒,讓他們相信我們是工作人員或嚮導之類的隨便。」
「對凡人施咒?」羅伊文很清楚他這樣問會讓維昂不耐煩。
「唉!不管怎樣我們就是得施咒,難道你想變成士兵?」維昂問,而羅伊文搖頭,「就照我說的做!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鬼地方。」
兩人看著正在甦醒的普雷斯頓小學,趁著維昂再度陷入自己擬定的計畫裡,羅伊文也回想起這一路上發生的所有事情──議會的男子、那份文件、庫瓦的任務。還有戰爭。他提醒自己,但他卻也發現相比這一系列的苦難,真正讓羅伊文好奇的卻是這些人掛在口中的阿瑞休斯。迷信。羅伊文發現一路走來,這個答案再也無法用來形容他們──人不可能為了一件不會發生的事情努力這麼久。
「那,記者就在裡面。」維昂指著一處水藍色的帳篷,「我不知道他們啥時起床,因此我們最好都待在一起。」
「國外的記者啊?可是我們不會他們的語言。」羅伊文指出。
「有格雷斯丁跟安徒斯,我們跟著他們。」維昂解釋,「別怕,那些都不是問題,」說到這他拍了拍手臂上那紅色的袖章,「我們得先擺脫掉這個,士兵現在禁止我們摘下,記得嗎?他們需要人去送死。」他嘲諷地說。
維昂的話像是一把利刃,將羅伊文原先的計畫砍碎。共和國的最高動員令就在幾天前下達,國民兵命令所有紅人不得摘下紅方巾──那些人高聲宣布尼斯城將是獅子最後一個丟失的城市,在這之後,他們不能再後退。所以要我們死在這裡,要我們跟這座城市一起陪葬?所有事情,唯獨這件事羅伊文會表現出如維昂那樣的暴躁。
「難道他們要抓我們?」羅伊文小聲地問。
「如果你脫是為了逃跑,是的。」維昂嚴肅地警告,然後又馬上露出笑容,「但這點我也想好了,只是有風險。我多少知道原本看守這裡的國民兵在今天也要到前線,應該是跟著記者一起。記者肯定會需要幫手,我想這是機會。」
所以我們要出去,要進入戰區。羅伊文得出結論。
這天早上,兩人仍然準時到廚房報到,看著用餐區的座位陸續坐滿了還未完全醒來的紅人以及頭戴盤子鋼盔的國民兵。維昂當然就待在羅伊文身邊──比起低頭工作,他顯然已經將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國民兵身上,彷彿可以從這些人的行為舉止中找出任何可以幫助兩人逃出尼斯城的方法。
兩人稍早提及的記者是在上午九點整的時候才慢慢從帳篷裡搬著設備出來,他們說著咬字清楚的楊州話、語速過快的艾瓦爾語以及帶有格雷斯丁與安徒斯口音的普丹語──維昂在看見他們甚至連裝都不想裝,直接放下走邊的工作跑來找還在整理碗筷的羅伊文。
「現在就是時機,你用完沒?」維昂站到他身旁,
「我還得洗碗。」羅伊文答道。
維昂一聽就不耐煩了,「這樣我們一定會錯過,把這丟給別人用。那個誰?彼得!你幫他處理一下,我們得趕去工作站了。」
兩人走向記者,像是對那些器材感興趣一樣圍在那邊看。國民兵們正在幫這些記者戴上鋼盔,完裝的人則在低頭檢查設備,唯獨有幾位在抬頭擦汗的那一瞬間會注意到羅伊文和維昂兩人。女記者就站在帳篷外,將手上的講稿充當成麥克風講述著普丹的戰事、百姓們此刻對於戰爭的態度。
「不好意思,先生。我這頭盔的固定帶好像壞了,你看。」這時一位留有茶色頭髮的女記者攔下他們,然後在羅伊文面前扣給他看,「還是我根本沒有扣到?」
維昂看了羅伊文一眼,後者馬上上前幫忙,「好像沒扣到,」他細心地接過鋼盔,「這樣,這樣就好,會緊嗎?」
女記者笑了,「喔,我真笨對不對?喔!可以請問一下你,你們知道這地方嗎?」對方拿出一疊紙,它和一張地圖夾在一起,「北城區有一家商場,你知道嗎?」
「北部有很多商場,但是最大的應該是全球廣場。」羅伊文答道。
「全球廣場?哪裡啊?是這裡嗎?」她手忙腳亂地想拿出地圖。
羅伊文不用看也記得,畢竟他曾和前妻在那裡迷過路,「旁邊有汽車保養廠對吧?」
這句話立刻讓記者雙眼一亮,「對!就是那裡,你知道那裡的路嗎?」
好運來得太突然了。羅伊文心想。「妳要過去?一個人?」維昂開口,看了眼羅伊文,「或許我們可以帶路。」
「我們有車,有幾個人會跟我們一起。」記者揮揮手,「來吧。」
兩人被帶到一台白色廂型車後方──車上的駕駛叫拜倫、攝影師則以朋友的口吻表示叫他「白帽」就好,至於女記者則叫薇妮雅。他們是來自安徒斯的戰地記者,各個年輕得讓羅伊文好奇他們來這裡的目的。你們大可以在自己家好好生活,偏跑來這裡跟我們受苦。他在上車時心想。
「走吧,人都到了。」薇妮雅最後說,拍了拍司機拜倫──這個不願意開口說話的中年男子。
最後一共有兩輛廂型車和一台公車開出營地,他們的前方有一台悍馬車作為盾牌,後面則還有一輛運兵車──上面都是要到前線的國民兵。空蕩蕩的尼斯城讓羅伊文想起好多事情,曾經在亞伯丁之塔下抗議學費調漲的學生如今也都消失了──白帽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舉起相機,對著白塔一頓狂拍,然後是街道建築、空蕩蕩的人行道。
他們率先抵達一處被稱作「高地」的前線營地──沙色拱門上雕刻著太陽神索拉斯降臨人間的場景,而在拱門之後則是戰前被稱作「沙石市場」的觀光景點,兩側的公寓牌屋比文迪麥爾街那些醜陋的方塊屋還具有文化氣息。唯一可惜的便是這裡早已沒了往日的熱鬧,取而代之的是從前線歸來的傷兵以及那些在為他們提供治療的紅人。
車隊在這裡做了點人員調動,四位持槍的士兵打開車門,在沒有經過同意之下便坐了進來──一位坐在副駕、一位坐在中間,第三和第四位則擠進後坐和後車廂。女記者擠到羅伊文身邊,開始她所謂的聊天──從戰前的生活、對這場戰爭的看法、是否擔心家人及朋友以及為何要成為紅人。
「我認為我們可以打贏,」羅伊文小心地說,但更多是因為車上的士兵,「這是歷史的教訓,入侵者永遠都會失敗。」
「我希望各國能夠給予更多援助。」坐在羅伊文後面的維昂這時也很配合地開口說話。
「那紅人的生活會很困苦嗎?畢竟你們也是受到戰爭影響的人,現在又必須不斷工作。」薇妮雅改對維昂問──她的表情總給人一種她真的在乎的感覺。
「我們普丹人平常上班就是這樣的作息。」維昂聳聳肩。
「我以為這些訪問會在出基地以前做好。」做在副駕的士兵突然開口,徹底讓記者閉嘴。
高地之後的街區仍然一片寂靜,沒有槍聲、沒有車流,只剩下那些駐守在公寓內、街道內還有沙包堡壘之後的士兵──他們會在車隊經過時轉頭望向他們,以一種像是在看蠢蛋的眼神目睹車隊從自己面前經過,朝戰區逼近。第二警戒區在軍人口中被稱為「太陽之門」,駐守在這裡的士兵正在為裝甲車上彈藥、國民兵則忙著清點彈藥,幾乎讓羅伊文相信他們正準備出擊。
「拍,快拍。」薇妮雅拍了拍白帽,但後者從駛出普雷斯頓小學以來就從未停止拍照。
「這裡是太陽之門。給藍影的最後警告,你們已經進入戰場。」副駕士兵的對講機在車子駛出營地時響起。「願索拉斯神與你們同在,通話結束。」
羅伊文聽見薇妮雅吞嚥了口水,「走哪裡比較快呢?羅伊文。」
羅伊文看了看街道,幾棟建築他認得──位於街角的咖啡店、楊州餐廳則在咖啡店旁邊,「走這裡,然後──對,直走,然後就會到一座有噴水池的廣場吧,到那時候再往右走。」他說完話便發現其實薇妮雅早就拿著地圖等他,「喔,我不看地圖的。」
「這麼厲害。」薇妮雅將地圖收起。
「妳去那做什麼?」一位士兵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對羅伊文來說這是質問。
「還有人住在那裡……對。」薇妮雅像是被罵了一樣,「我們想了解他們的心情。」
「嗯,你們呢?」士兵又問,眼神鎖定羅伊文和維昂。
這次回答的是維昂,「他們需要紅人,而我們可以幫忙。」
「你們沒有槍、沒受過訓,估計也不會包紮。能幫什麼忙?」士兵聽完碎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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