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人的老家是標準的日式建築，前庭空曠，石子和白色磚石相互堆砌、交疊鋪成的道路一路延到淺色木質拉門前。
走道旁種滿了花草樹木，但看著很低調、顏色偏單一，樹種繁多，其中個頭最高的也不過是橫向生長的矮松，墨綠色的葉子和深棕色樹幹相互融合交織，和諧平靜。
日本是高度開發的國家，平時馬路上都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房屋都是些高樓大廈，即便是透天也連著一排一排的蓋，這種場景恐怕要到了鄉下才常見，所以撤已經好幾年沒見過這樣純樸優雅的景致了。
連踏進去都忍不住變得拘謹。
「別緊張。」輝人一眼就看清了他的顧慮和心思，好笑又無奈的摸了摸撤的手臂，試圖將這隻不安的小狗安撫好。
走在灰白石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淺，生怕讓人發現似的，手裡提的見面禮外包裝袋隨著他不自覺的攥緊手而逐漸變皺。
「哎。」輝人伸出手抓住撤的手指，手指靈巧的竄進對方指間，反向扣住了提袋的繩子，而後繞到後者身前，抬手替對方整理了髮型。
「剛剛看你弄了半天的髮型，現在一看也沒有跟平常特別不一樣嘛。」
「因為想說跟平常一樣比較——」
「哎呀，感情很好呢。」
撤愣了一下，他定定的抬眼，目光直勾勾掛在聲源處那個人身上，卻好像沒有聚焦般的愣怔。下意識握住了輝人在半空中的手腕，對方放鬆的指尖刮過鼻尖，稍稍碰到了後一秒就要屏住的鼻息。
「媽媽。」輝人握緊了撤的手，特意用指腹的力量扣緊了對方的指節，無聲的安慰。
撤才反應過來，眼前從一片模糊不清的棕、綠、粉、白交錯，漸漸變得清晰，最後看見站在自己跟前不遠處的女人的樣貌。
或許輝人是像到母親。
橫塚夫人身著一身低調的暗藍色和服，底邊紋著大小不一的花朵圖案，繡的似乎是杜鵑的樣子。帶締似乎不是配套的，在優雅知性的暗色裡添了一點明豔的紅。
交疊在腰腹前的手小巧而皮膚細緻，沒有幾分中老年人的樣子，眼眸低垂，油然而生一股大方得體的美。
「伯母好。」
「嗯，進來吧。」興許是因為早就知道了此次他們前來的目的，橫塚夫人並沒有多多寒暄幾句，甚至連普通的一句敬詞都沒有說，就領人進了屋內。
裡頭的樣子完全是小時候父母帶著撤去溫泉旅館會看到的景象，一片一片同樣大小的木板鋪成的長廊、滿地的榻榻米和合室裡的矮桌。
橫塚夫人半跪在茶几邊斟茶、裝甜點，一舉一動都優雅得像幅畫，讓撤幾乎忘了這次前來緊張的心情和準備好的講稿內容。
「前庭又有新的花了呢。」
「是啊。」輝人眨眨眼睛，擺在矮桌底下的手和撤的交合，像被人用強力膠黏著起來一樣，怎麼也分不開。
「這是特地為伯母帶的菓子。」撤趁著橫塚夫人心情還算愉悅，將帶過來的禮物遞了過去，送過去前還特意壓了下剛剛被自己捏出摺痕的地方。
「是輝人跟你說我喜歡這家的菓子的嗎？」她欣然接受好意，將菓子拿出幾塊放上另外的盤子，打算一起分享。
「吃吃看吧，這家的菓子是我吃過最合胃口的。」
天氣宜人，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把草綠色的榻榻米燒得有些溫熱，矮桌上的那三杯茶也放不太涼。
就和氣氛一樣。
雖然宜人舒適，但是太過自然無害的狀態反而在某種程度上令人膽戰心驚，感覺一切都是一場太過美好的夢境，等到醒來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和平的不像是撤所犯下的事應該面臨的處境。
他拿起那杯還有餘溫的濃厚抹茶，飲了一口，就聽就坐在正對面的橫塚夫人緩緩開口：「今天趁著輝人的父親不在，才答應讓你們來一趟的。」
「爸爸他有點固執。」輝人偷偷補了一句。
夫人回以一笑。「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糾葛，對於很多事情，我們這些老人已經不能夠得知了。」
「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邊說邊摩挲著有戒指壓痕的無名指，這是她今天第一個帶著點人性和悲哀的舉動。「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們不會擔心。」
「要扶養一個Omega長大實在太難的，在這個社會裡Omega的身體結構本身就是弱勢，能夠將輝人扶養到大，靠得不僅僅是我們老一輩的努力，還有他自己。」
「但倘若有一個Alpha闖進了Omega的世界，那麼一切就又不一樣了。」
終於切入正題，真部撤繃緊了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十分專注的在聆聽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
可那句對應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橫塚夫人就喊輝人到外頭去替她澆花修草木。
「媽媽……」輝人有些猶豫，遲遲坐在原地沒有動作，眼珠子咕嚕咕嚕的轉，不停往撤身上瞟。
他想在這裡陪著撤面對所有問題，是他承諾過永遠不會再丟下對方不管，是他承諾過自己的愛要能堅定的選擇彼此。
但是撤知道對方的意思，無非就是就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麼好，是不是真的值得自己的寶貝兒子去愛。
所以即便他忘掉了擬好的草稿，或許說不出什麼動人的話，也有一顆隨時準備好擁抱輝人的心來頂替。
撤跟輝人交換過眼神，後者才慢慢從合室裡走出去，每走一步就忍不住想回一次頭，最後在拉門前不禁啟唇。「媽媽，拜託別說奇怪的話。」
「我從來沒有過那樣的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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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室裡一下就更靜了，寂靜得連茶水進入喉嚨灌入肚子裡的聲音都能聽見，撤看對方正不疾不徐的品嚐著菓子，決定先發制人。
「我確實做過對不起老師的事情。沒有什麼好逃避的，也逃避不了，所以除了盡力彌補我沒有其他辦法。」
「但是伯母，請您相信我，我是真心對待輝人的。我講不出什麼好聽話，我只能說我很愛他。」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是討人厭的數學老師，感覺像一個半吊子養花扶草的漂亮男人，後來這樣的漂亮逐漸變了質，是他的不小心跟惡作劇促使他們艱辛的境遇，如果要說後悔，那麼他絕對比任何人更後悔。
後悔當初狠下心來想要弄一個跟自己無冤無仇的補習班老師，後悔自己親手折斷了一枝長得清純漂亮的花。
撤也曾想過，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曾相遇，是不是對輝人來說會比較好一點。
只是當兩人相愛後的那一刻起就什麼也放不下，即便每天提著心吊著膽，也希望為對方感到害怕、心急、擔憂的只能是自己。
哪怕是要被辜負了才知道疼，也忍不住渴求那個辜負自己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彼此。
橫塚夫人嘆了一口氣，一掃先前的餘裕，頗為無奈的說：「之前他跟我提及你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唸了他一頓，說不應該找年紀比自己小那麼多的談戀愛。他說你被認為做錯了事，可是他本人並不覺得。」
「所以我又說，」她蹙起眉頭，眼神卻依然平靜的凝望著撤。「『你怎麼這麼傻。』」
「可是二、三十幾年來，因為輝人一直很乖巧聽話，我能唸他的機會不多，感覺沒有像旁人一樣成為一名『母親』。直到那天才感覺到這份情緒。」
「對不起。」撤聳拉著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頭垂得低低的。
他想自己還有好多句對不起要說，無論是對輝人本身還是對輝人周邊的人，他的任性確實帶來了不可逆的傷害，給一輩子的時間也不足以原諒自己。
「不用對不起。」
她將一塊狗掌造型的菓子遞到撤眼前，低聲說了一句「你現在就像這隻動物，」然後微微彎起眼尾垂眸擦掉指尖的菓子殘渣。
撤還來不及說話，對方又張開那雙說話平穩溫柔的唇。
「說來你們年輕人已經不用月色很美來表白了嗎？」
注意到撤抬眸，橫塚夫人才繼續說下去，彷彿這句話是她的刻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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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輝人跟現在的你一樣，都跟我說『我很愛他』。」
所以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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