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發燙、癱軟，身為人最脆弱的時候彷彿就是此刻，無力反抗也沒有辦法走動，像一攤濕黏的爛泥一樣掛在自己叔叔身上，腦袋重得直直往下垂，泛紅的眼尾滲著淚水和薄汗。
他不由自主地加重呼吸動作和頻率，直到胸膛起伏異常的快也覺得窒息。再然後，眼前昏昏暗暗一片，陷入短暫的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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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目撐開了一條細縫，晚霞紫色和橘色混雜摻半的光鑽過被風吹起的窗簾，灑進輝人迷糊的視線裡。白皙纖細的手指平放在床邊，微微顫了一下，意識裡想要去關上那扇窗戶，卻只是愣愣盯著時不時露出的窗外的景色。
汗水打在身上濕成一片的襯衫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換成了病服，手指蜷縮著，剛醒過來，感官還沒有恢復正常，卻明顯聽到男人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停留在自己身邊。
就在耳邊。卻沒有熟悉的味道。
「你終於醒了。」叔叔替他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見對方沒有要接的意思，又默默收回來放到一旁的小桌子上。
輝人感受著自己慢慢平穩下來的呼吸，依然在惋惜此刻陪在自己身邊的不是撤。他難掩眼神裡的苦楚，乾脆別過頭去輕輕應了叔叔的話。
單人病房裡只有兩個不相視卻相相沉默的人，氣氛就跟凝固了沒什麼兩樣。輝人伸手想要去抓扎在自己血管裡的針，多麼想要直接破門而出，就算是四處亂晃也想要找到撤的存在。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醫院裡都會有紀錄的，他的狀況這麼特殊而且距離上次掛號並沒有太久，只要信息素沒有穩定下來「那件事」都還不算翻篇。
他扯開嘴角想找個理由直接出院，叔叔卻先一步打破了死寂。「聽醫師說你的信息素不穩定，甚至有可能會影響到生育，是真的嗎？」
「叔……」
「你到現在還是一樣每周看病卻死撐著沒有跟家人說，是嗎？」
輝人不自覺的顫抖無異於默認，躺在床上被人由上而下俯視，即使是最親的親人也一樣令人害怕，他緊緊攥著被角，一言不發。
叔叔的語氣很平靜，像一潭毫無波瀾的死水，但就是這樣才駭人，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審訊罪大惡極的犯人。「你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沒有辦法好好照顧自己，連那小子也沒有好好照顧你嗎？」
戳中了心裡最柔軟的部分，輝人在那分秒停止了呼吸，連心跳都頓了一拍。反應過來想要好好解釋情況時，對方已經變了臉色，一股沁涼從腳心鑽到頭頂，從外寒到內。
「被我猜中了吧？真的就跟我想的一樣？是那個真部徹害你變成了這個樣子！」
「叔叔！」輝人猛然從床上坐起來，下意識去抓男人的袖口求對方不要再說下去了，但是扎在血管裡的針伴隨著動作被扯了好大力一下，一瞬間的刺痛感讓他疼得把話憋了回去。
「怎麼了，你是想讓我不要再說了嗎？」男人的神色混合著愧疚、不捨，擔憂和恐懼，最後只是把自己的衣袖從輝人手裡抽開，別開眼不去看那滲出血液的傷口。
見輝人不死心，他又道：「你爸媽都知道了，所以鬆手吧。」
「什麼？」
「不要求我了，治療完成後也跟真部撤分手吧。」他嘆了一口長氣。「這是我跟大哥大嫂的共識，而我認為這也應該是你最後的答案。」
「大哥大嫂心情不好不想看到你，我要去安撫他們。」正要踏出病房門的那隻腳縮了回來，停留在門口的邊緣。「有什麼事記得要叫護理師，多喝水。」
噠噠噠噠噠——腳步聲愈離愈遠，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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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
輝人看著自己又是瘀青又是鮮血的手臂發呆。護理師替他止住了流到手腕處的鮮血，重新拿出一管軟針扎進血管。
無奈而擔心的目光落在自己心事重重的臉龐上，護理師的話聽上去像是從千百里外傳回來的回音，能聽懂卻聽不進去。
「不要再扯點滴了，之後還有很多檢查要做。對不起，我剛剛也聽見了你家屬說的話，請您也把話聽進去吧。」
輝人勾起一抹略為苦澀的笑，輕輕點了頭。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手臂上被戳穿的洞還在隱隱作痛，感覺這汩汩往下流的血從來沒有停過。
事情就像是骨牌般一件接著一件迎面而來，最後壓垮輝人緊緊抓住的稻草的，是一通電話。
他為真部撤設置了不同於其他人的鈴聲。一開始並沒有那個心思，只是偶然在一個夕陽特別美麗的下午，聽見了撤的夢話。
他趕在夢話說完之前錄下了最後一段囈語。還好在腦海裡愈來愈模糊的記憶依然清晰的紀錄在手機裡。
「老師……好喜歡你……」不太清晰也不夠完整的一句話伴隨著齁聲和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的嘆息，傳入輝人的耳畔，他慌忙翻出外套口袋裡的手機，「你的男朋友撤」這幾個經由對方打的備註入眼。
輝人連忙咳了幾聲，確認自己的聲音沒有問題才接通電話。一接起來，對面又是那個因為接電話速度不夠快而埋怨的聲音。
『老師！你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回家？』撤扯開嗓子，似乎正準備出門來找自己。背景框啷框啷的，似乎是在玄關拿車鑰匙要去開門。『一個人走夜路那麼危險！你現在信息素不穩定，萬一遇到有心人怎麼辦？』
輝人的笑容完全是情不自禁，他隨著對方的情緒和情景搖搖頭，說：「我今晚有事要回老家一趟，而且有心人明明就是你。」
『我才不會做傷害你的事，至少從今以後不會了。』
「我知道。」外面傳來大雨稀哩嘩啦的響聲，他輕聲下床，很緩慢的扶著點滴走到窗邊，盡量不發出會令人起疑的動靜。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一抖，他索性收回來托住手機，定定看著如瀑布般的雨。
「你猜猜呀。」
『我猜這個要幹嘛？猜對了會有什麼獎勵嗎？老師，我猜——』
灰暗的天空烏雲密布，又細又綿的雨線密密散落，籠罩整座城市。輝人悄悄關上窗戶，拉好窗簾，就這麼站在什麼景色都看不到的窗前闔上雙目。
還沒等撤說完便被他打斷了。「感覺會打雷，你不要怕。」
「今天雨下得那麼大，你不要跑出去玩。」
「在家裡好好待著，不要難過。」
撤愈聽愈覺得奇怪，總感覺下一刻就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一樣，試圖插上幾句話，卻不停被輝人的叮嚀打斷。
『我為什麼要覺得難過？』好不容易提出一個關鍵問題，對方卻沉默了良久。
許久後終於笑了出來。
「因為我要跟你分開了。我是為了保護你，所以不要難過。」
真部撤沒有說話，只是那邊傳來的靜默震耳欲聾。
或許豆大的淚珠也不輸傾盆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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