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 - 第四章會面

太陽落下，男人站在鏡子前已經快一個小時了，旁邊是他衣櫃裡所有的衣服。

他每件都試了個遍，然而還是拿不定主意。

「什麼時候我能夠有一件正式的便服啊。」諾提亞抓著頭髮抱怨。

折騰了一番，他最後還是只穿了件普通的白襯衫和褐色長褲，看起來和平時工作時沒什麼差別，因此男人這次沒有戴上那頂貝雷帽。

六點半，畫師準時從家裡出門，這是他第一次不用扛著大包小包在外面奔走。

踏著輕快的步伐，街上的男人就像是首次出遊的小朋友一樣開心，還哼著歌。

桑城飯店離家裡並不遠，路程大約半個小時，而等到他望見聳立的巴洛克式建築後，有個人影正站在玻璃落地窗前看著懷錶。

「佛蘭狄先生！」他小跑過去與他會合。

「你來啦。」對方今天把頭髮梳起來翹在額頭上，看起來多了幾分成熟。「走吧。」

兩人一同進到飯店大廳，並跟隨服務生走去預定好的位置。

「諾提亞先生平常吃什麼？」

「我……」他的臉紅到耳根子，這可是畫師第一次來這種正式的餐廳。

像是看出了他的囧境，佛蘭狄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叫來了人開始點餐，期間還多次問了同行人的口忌。不過對於他這種窮小子自然是沒什麼不吃的。

待服務生走遠，兩人調整坐姿四目相對。

「今天忙嗎？」佛蘭狄眨眨眼。

「其實也還好，就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就是送東西啊、跑場啊還有其他有的沒的。」

「那聽起來還是很忙啊。」男人笑道。「不過你平時這麼忙，都是什麼時候畫畫的？」

「有些是去雇主那裡畫的，如果是訂單就是晚上的時候畫，畫完放到早上剛好風乾。」

「你不睡覺的啊？」

「會啊，畫那個不會花很多時間。」

「我記得你從很小的時候就在畫畫了吧，當時我還會跑去你旁邊找你聊天。」佛蘭狄想起往昔那童稚的回憶。那時的兩人正直青春，卻都被生活壓榨著，這時出現一個同齡人無疑是最大的發洩之處。

「我記得你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還不小心踢翻我的筆桶。」諾提亞笑出了聲。

「那真的很尷尬。」他默默移開目光。

「不過那時的你真的很可愛，還會拿著書跑來問我問題。」

「但你好像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我。」

二人不約而同的笑出來，溫暖的蘋果光打在桌上倒映出他們的影子，兩個黑影交疊在一起。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你就沒有每天來了，都是一個月才來幾次。」

「喔，那是因為我之後就開始接其他人和商店的訂單，肖像就不常畫了，畢竟我還有一個學長。」

「畫坊的學長嗎？」

「嗯，他區域留學回來之後就替我分擔了一些。」

「畫坊只有你們兩個員工嗎？」

「還有其他人，但不多，大部分是我和學長在工作。」

佛蘭狄外頭思考著。「既然是這樣你怎麼會窮到連一組畫具都買不起，不是只有你們兩個在接單嗎？」

「學長是賺的比我多啦，他可以拿到四成的酬勞，我只有一成。」說到痛心的地方男人倒抽一口氣。「其餘的同事也是只有一成，因為學長是老師的侄子，再加上有去很好的藝術學院進修過。」

「你不是讀藝術學院的嗎？」

「不是，」他搖搖頭。「我家裡沒錢供我讀那麼貴的學校，我只好半工半讀完成普通學業，大學就沒上了，還不如直接工作。」

聊了一陣子服務生送來前菜，是經典的鵝肝配上鴨胸，表面晶瑩剔透的綠色醬汁散發出濃厚的香氣。

軟嫩的鴨胸入口即化，這是諾提亞第一次吃到調味過的鵝肝。

清涼的沙拉淋上凱撒醬，每一口都令人流連忘返。

緊接著是主菜，七分熟的炭烤牛排切成塊放在正中央，一旁的兩道橘色南瓜醬灑上了起司粉及薄荷葉點綴，整體看起來精緻又鮮豔。這讓諾提亞的職業病立刻又犯了。

咖啡色不該和橘色擺在一起，而是要用更烈焰的紅色。

不過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出來，他們拿起餐具開始用餐，有個女人走過來替客人到酒。

「這是水果酒，我怕你不能喝太烈。」佛蘭狄緩緩拿起酒杯。「這種比較清爽，我覺得比較適合你。」

諾提亞好奇的也拿起杯子，用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甜的！」他眼睛一亮。

看見對方如此可愛的眼神男人會心一笑，隨後繼續品嚐面前的食物。

可越吃越奇怪，佛蘭狄總感覺有道莫名的眼神正在注視著自己，他抬頭一看，對面的人立刻撇開頭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就這樣他們來回拉扯了幾番，直到被他抓了個正著。

「你幹嘛一直盯著我？」男人努力憋住笑意。

諾提亞拿起一旁的桌牌擋住臉，可露出的耳朵卻出賣了他。

「你耳朵好紅喔，感覺都快滴出血了。」

「才、才沒有！」聽見對方極力的辯解，他低下頭肩膀抽動。

「不要笑！」諾提亞把頭埋進手裡。

「你真的很好笑耶。」

男人把畫師擋在臉前的牌子拿開，只見男人正撅著嘴瞪著自己。

「所以為什麼要盯著我？」

「就……」他羞澀的看著桌面。

「就什麼？」

「很好看。」他幾乎是用氣音說道。

「什麼？」佛蘭狄貼近桌面想聽仔細。

「哎呀沒有啦。」他拿起叉子低頭吃飯，頭死都不願意抬。

吃完了牛排是海鮮，不過就在甜點的環節諾提亞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野莓慕斯混合紅茶製成的蛋糕香氣四溢，螺絲狀的巧克力裝飾上佈滿一層水氣。萊姆薄荷冰茶上還有一球水果泥。

諾提亞拿起小湯匙就吃了起來，冰冰涼涼的慕斯甜甜的，完全就是畫師的最愛。

「好好吃。」男人此時化為小孩含著湯匙，眼裡的興奮之情完全藏不住。

「你很誇張喔。」佛蘭狄被對方的反應逗笑了。

「甜食最棒了。」他簡直要被這味道融化了。

看著男人如此熱愛甜食，他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那一份推出去。

「你不吃嗎？」

「給你啊。」佛蘭狄微笑。

「真的嗎！那我不客氣了。」諾提亞開心的拿過玻璃小碗。

男人稱著右臉看對方進食，接著拉起袖腕看了下時間。

等到諾提亞吃完佛蘭狄起身準備付錢。

「我們一起付吧。」諾提亞掏出錢包。

「這頓我請吧，難得可以和你一起吃飯。」他搖頭。

結帳完的二人準備離開飯店，然而畫師眼角餘光瞄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老師和師母。

「那個，我們快走吧。」諾提亞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嗯，我想去一個地方，你要陪我去嗎？」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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