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教練走去的這段路途，連三公尺興許也說不上的距離，趙思齊卻走得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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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今天比賽一開始，就在避免引起教練的注意力，就連目光都會自主避開。他無法回應任何人的期望，他所能做的只是替代方祐年，打完一場比賽，隨後完成使命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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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賽後無法苛責趙思齊的表現不佳，因為少了他的話連比賽都無法開啟。但趙思齊寧願大家批評他的表現，也好過一腔忿恨無處發洩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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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第五局換你上去，就像我們之前說好的那樣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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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練的話語在噪雜的現場聲中，依舊清晰無誤地傳入耳內，令趙思齊胸腔中翻湧起一陣強烈反胃，像是身體藏了罐未開封而肆意搖晃的碳酸飲料，待他鬆懈下來便要隨性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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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趙思齊恨不得自己聾了最好。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點子，要是聾了他就不必繼續聽教練的耳提面命，也能夠以此為由來躲避輪換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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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思緒縈繞於腦中的結果之下，趙思齊問道：「祐年說什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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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賽前和方祐年約好過，只要手腕一有不適就要立刻發聲告知。教練戴著耳機聽局內對話，就是在等這一刻到來，因此一聽見後便起身召來趙思齊，明示輪換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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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等等要換趙思齊了』，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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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在聽見這句話後，趙思齊內心那近乎恐慌的思緒轉瞬平息下來了，猶如塵埃落定般踏實。說不上是什麼因素，他也不是士氣大漲，覺得接下來鐵定必勝，只是莫名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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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就在第五局即將開始之前，ME輪換人員的消息傳出。解說們針對此事進行一番討論，提及前天的比賽狀況與方祐年的健康問題，又聊到了臨危受命帶來的壓力，很有可能會對趙思齊的精神與表現造成深刻影響，縱使他本人的表情目前看不出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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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祐年開局前坐到了場下，身上裹著隊服外套，領隊正在按摩他的手腕，嘴裡不停囑咐著之後需進行的檢查，但方祐年腦海裡始終盤旋著剛才幾場比賽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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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比二，誰也沒能多得一分勝過另一方，他明知道要多為隊友奪分，讓趙思齊上場時能少點壓力，但實際上卻只獲得了平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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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麼長時間，方祐年還以為自己能平靜看待手傷一事，接受他必須將身體健康視作第一優先的事實，但當面臨緊要關頭而輪換下場時，他意識到自己的心情沒能比預期的還要來得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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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受傷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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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才剛冒出些許，方祐年便遭到鋪天蓋地的罪惡感覆滅，令他幾乎喘不上氣，渾身一陣顫慄後急忙掐斷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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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方祐年剛換下場，趙思齊坐上臺，連耳機都尚未戴上時，程千載忽然站起身來，看也不看隊友地落下一句「我回去了」，便往走道上而去，一路側身行走好閃過其他觀眾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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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雨晞沒料到他會提早說要離開，腦袋在剎那間理清了自認為的來龍去脈，登時高喊：「啊！因為Shield下場你就要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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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雨晞當下喊那麼大聲的原因，主要是想調侃並虧一下程千載，卻一時忘了周邊全是人這件事。其他坐在同一排觀賽的選手轉過頭來，就連前後排的人也探頭面露困惑，蘇呈趕緊將葉雨晞拉回來往座位上一按，避免他再亂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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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載卻沒停下，聽見葉雨晞的問題也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既未承認也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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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入BP之前，程千載就已經離開了賽場，步入場館外頭湊熱鬧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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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一想，過去貌似也曾有過同樣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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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世冠賽，勝者便能晉級的準決賽那天晚上，他和隊友在飯店裡一同觀看比賽實況，卻在ME與JSC打到二比二時，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飯店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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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當時情形一致，他渴望能在接下來的賽程遇上ME，最完美的自然是總決賽舞臺。他欠了方祐年幾次的「總決賽見」沒能兌現，而他向來不喜歡欠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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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前提是ME必須勝過今晚的比賽，他們在遇見彼此前都要戰勝一路上面臨的諸多強敵，才有辦法在最終賽場上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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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任意插曲都可能使這份希望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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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載坐在捷運站月臺的長椅上，等待下一班列車到來。種種思緒交纏在腦海裡，使得呼吸粗重不已，每次吸氣時他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肺部出了什麼問題，不然為何身體裡宛如壓著大石沉甸甸一塊，就好像堵住氣流，令他必須多用幾分力才能順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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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高速運轉著，卻無法思考任何有用的事物，只有持續的「為什麼」如同風暴一般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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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程千載也很清楚情況今非昔比。方祐年需要更長時間的休養，即便今天贏了比賽又怎麼樣？難不成他得拖著自己隨時可能復發的傷痛，一場接著一場比賽撐過去嗎？他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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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每場比賽都這樣擔驚受怕，倒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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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進站的提示聲響起，將程千載的所有假設強行阻斷。他抬起頭看著緩緩停下的列車，明亮的燈光、聚集在門邊準備上下車的人們，程千載愣了好幾秒鐘，直到人潮開始流動，才驚覺自己該起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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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真的想好自己該前往的方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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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樂部裡比預期的還要安靜，回到直播室的路上幾乎沒遇到多少人。程千載打開門走進去，裡頭除了李延然之外還坐著夏宇軒，後者正一副理所當然地坐在他的電腦前打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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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來了？」夏宇軒抬眼瞥向程千載，又迅速收回，「葉雨晞和蘇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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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載也懶得叫夏宇軒起來讓座，反正旁邊還有位置，「我先回來了，他們還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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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這句話，夏宇軒沒立即回答。沉默降臨在直播室內，分明誰也沒繼續出聲，卻有一股奇異的氣氛降臨於三人之間，就連戴著耳機訓練的李延然也覺得哪裡不對勁，將遊戲音量調低一些，深怕自己漏聽誰的話語而導致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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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軒也確實暫停了遊戲，讓訓練場內反覆同一個操作的角色停留在原地，動作硬生生停下，維在著奔跑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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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吵著要去看今天比賽的，不是嗎？」夏宇軒的語氣和緩，到了讓人不敢置信的程度。他就算是心情正佳時，講話也不會這麼溫和，「但你把陪你去的葉雨晞和蘇呈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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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話，程千載恍然大悟。他在這之前怎麼會完全沒意識到這點呢？說要去看比賽，卻因為無法承受自己不期望的結局而跑了回來，如此幼稚又欠缺考量的行動，他簡直就跟耍賴的小孩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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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跟他們道歉。」程千載最終說道。他現在還無法處理好自己的情緒，也難以組織言語，否則就直接拿起手機撥打電話去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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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軒並沒有要親眼見到程千載道歉才善罷甘休，他的隊員畢竟也不是小孩子，既然都是個獨當一面的選手了，這點事情本來就該相信他們會自己處理好，不需要多餘的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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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怎麼突然回來了？」夏宇軒隨後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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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載卻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照實說自己害怕看到不期望的結局？又或者，因為方祐年輪換下場，所以覺得比賽索然無味？總覺得哪種解釋都無法妥善地描繪出他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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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程千載咀嚼著將要出口的話語，尋思片刻，換了個主詞，「我覺得，他可能不想……被別人看到那種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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