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天府廳堂大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斑駁的木質地板喀喀作響。
厚重的門板被推開，少年跨過門檻。他低頭拱手，聲音不卑不亢：「孩兒天同，拜見母親大人、父親大人。」
主位之上，女子神色漠然，指尖端著茶盞，靜默不語。
坐在她身旁的男子則是臉色鐵青，一雙鷹鷙的眼睛死死盯著天同，沉聲道：「你可知今日召見，所為何事？」
天同眼皮都沒抬一下，坦然道：「是因為……城西那件事？」
「知道就好！」男子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水四濺。9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v1t6pX8U
「你竟把人家的狗給活活打死！你知不知道，那狗主人是絕塵子的老僕？打狗還要看主人，你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非是孩兒存心惹事。」天同雙手一攤，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那畜生光天化日隨地拉屎，這也就罷了，可牠拉完，竟還轉頭吃了下去。這行徑，孩兒實在忍不了。」
「你給我閉嘴！」
天同父親氣得渾身發顫，指著他的鼻子痛罵：「牠吃不吃屎，與你何干？你動了那條狗，那老僕明著拿你沒辦法。可你知不知道，那人本身，就是絕塵子養的一條狗！仙師手眼通天，有的是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廳間頓時一肅。
首座上，天同母親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茶，清脆的茶蓋碰撞聲死寂的廳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一聲，讓天同父親冷靜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如今睜日西移，我族不日便要舉族搬遷。而你至今仍未覺醒靈根，道途渺茫……留在族中，不過徒增禍端。」
「已經通知你六叔，這兩天便收拾好，隨他前往百獸山避避風頭吧。往後，全憑你自己的造化了。」
「是，孩兒領命。」
「可也別妄自菲薄。百獸山適逢用人之際，若能立下汗馬功勞，或許能捎帶一程，離開此地。今日一別，說不定在靈境那頭，還有重逢之日。至於你犯的錯嘛……」
天同母親終於開口：「絕塵子，我自會應對。」
「謝娘。」天同臉上流露出一絲尷尬。
「對了……」男子想起什麼，從袖中掏出兩枚錦囊，一紅一黑，示意身旁侍女轉交。
「有任何疑惑，路上都可以請教你六叔。至於一些瑣事，錦囊自有交代，望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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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談話，天同離開大廳。
步行走過廊道，牆角青苔攀延，樑柱上的紅漆剝落，殘片墜在蛛網間，隨風輕晃。
他腳步放緩，駐足於長廊轉角，回頭眺望廳堂半掩的門扉，裡面多出幾個人，似乎正商議著要事。
天同無心探聽裡頭的商議，卻又捨不得離開，目光停留在檜木門邊對聯上的燙金字體。
承天浩蕩之氣芳流千古
崇德厚澤之牧遠播家聲
匆匆一瞥，回想起童年時，曾趴在門外偷聽大人談話；也曾在門前追逐嬉戲，絆倒撞得頭破血流。木門邊角上乾涸的血跡污漬，不知是否已隨斑駁的塗漆剝落。
門扉倏忽掩上，回憶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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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一名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來到天府門前。他臉頰紅潤，嘴邊蓄著兩撇小鬍子，一臉滑稽相，正是天同的六叔——白維方。
他牽著一頭悍地虎，與尋常老虎的橘黑紋路不同，牠橘白相間，正趴在地上打瞌睡，絲毫沒有深山猛虎該有的威風。然而，其巨大的體形，讓一旁的白維方像隻小老鼠似的。
天同早已等候多時，寒暄幾句後，隨六叔一前一後上了虎背。
巨虎緩緩甦醒，牠伸了個懶腰，猛地邁開大步，奔行而出。狂風頓時迎面撲來，天同被吹得睜不開眼，只能死死緊握住身下粗硬的虎毛。
白維方見狀，不慌不忙地取出符籙貼在虎頸。隨著符文亮起，一道青濛濛的避風罩瞬間將兩人一虎籠罩其中，狂風這才消停。
天同鬆了一口氣，放開緊握虎毛的手。
「天同啊，當心別掉下去，縱然摔不死，卻會拖慢這頭悍地虎。」
「這懶貓一旦停下，想讓牠重新跑起來可不容易，一逮到機會，就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睡上三天三夜都不奇怪。」
「貓科動物就這拗脾氣，調教不來。若你能乘風而行，便無需如此麻煩，帶上我的長尾大鵬雕，不出十日就到百獸山。」
「曾聽聞，悍地虎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天同撫摸虎毛，「動如脫兔，今日總算見識到了，至於那『靜如處子』，似乎真有那回事。」
白維方聽到「處子」二字，露出一抹竊笑。略微遲疑後，忍住笑意，「賢姪，你應該還是處子之身吧？咳咳……六叔聽說你此行至百獸山，一方面想自食其力，另一方面也是……」
「呵呵，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天同一派輕鬆，「聽聞家母早年遊歷，認識一位同道，兩人情同姊妹，還約定要親上加親，就指腹為婚那一套嘛。」
語畢，天同的神情突然變得羞澀，拿捏出幾分媚態，閃躲目光，「家母跟奴家吩咐過了……終身大事，一切聽從長輩安排。」
白維方見他擺出嬌羞模樣，身體微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了，六叔，別開玩笑了。」天同收回表情，從懷中取出錦囊，抽出油皮紙遞去，「這是娘親筆所書，之後與郭家的應對進退，還望六叔指點。」
白維方眼睛一亮，眉開眼笑地接過信紙。
他將信紙抖開，湊到眼前瞇起雙眼，嘴裡一邊嘀咕，那兩撇小鬍子隨字句跟著抖動。
天同也不心急，隨著一路顛簸，搖頭晃腦，並將手探出避風罩外，感受著初春寒風掠過指尖的凜冽。
「賢侄啊，看來沒戲了。」白維方抬起頭來，語氣消沉，「郭家長女已經覺醒靈根，絕不可能與你作婚配。」
「至於另一個女兒，年齡尚輕，即便沒覺醒靈根，郭夫人也會等上兩三年，沒戲！」
「唉……期望愈大，失望愈大，虧我還期待上演——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的好戲。」
他嘆了口氣，續道：「事情已經很明確，眼下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解除婚約，換取好處，但婚約就此作廢。不過，勸你別急著做決定，等遇到難關再說。」
「總之先看著辦，是吧？」天同話鋒一轉，「是說，修煉是不是很無聊啊？非得靠流言蜚語解悶？」
白維方擺了擺手，「第二個選擇是等待機會，履行婚約，只要郭家么女沒那靈根，你便是未來駙馬。運氣好，倒是可以攀上一攀。」頓了頓，突然想到什麼，正色道：
「你也別心裡不平衡，這世道，女人生孩子、修士活得久，凡人男子夾在中間，兩頭不著岸，這是你的命。」
「知道了，知道了，就族群繁衍、個體永生那一套嘛。」天同顯得有些不耐煩，掏了掏耳朵，「俗話有云，『人盡皆知生女好，好字有女便知道，宗廟傳女不傳男，嫡字一女人皆曉。』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是怕你心裡犯嘀咕，埋怨你娘。」白維方一臉無奈，擺手示意把話聽完，「同為凡人，為何是你依附郭家，而非郭女攀上天府？這涉及天道運行，並非針對你。」
他嘆了口氣，「就算煉體也是白費勁。這年頭，遇事有符籙靈器代勞，問事有卜卦測算。男人沒靈根，連駝獸都不是，更別提婚配……」他頓了頓，續道：「嘿！即便你男扮女裝，是多麼花容月貌，也無法改變這一點。」
白維方嘴角含笑，顯然對自己這番俏皮話相當滿意。
天同神色懶散，抬手看了看指縫中的耳垢。
白維方見他不賞臉，碰了碰鼻子，「好在有婚約，若那么女真沒靈根，興許讓你討了個便宜。」
「完婚後記得多生育，生出有靈根的後人，留個種，晚年才有保障。記住！順應天道規律，乃修仙界賴以生存的鐵律。」
「怎麼修道之人老愛扯天道？」天同聽得似懂非懂，草草結束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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