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凶彈
希望,讓人對未來抱持期待並繼續生存的動力。 但若是完全不直視現實,一昧對未來抱持不切實際的期許,那這種希望不過是自我欺騙。
尾形百之助的母親,正是因為抱持虛假的希望,才會精神崩壞,每日都煮著安康魚鍋,期待喜歡吃該料理的丈夫回到家中。
母親的舉動恐怕沒有意義,只要地位的鴻溝存在,父親可能永遠都不會回到家中。 雖年紀尚小,但尾形百之助比母親更清晰認知到現實情況。
父親是近衛步兵第一聯隊隊長陸軍中佐,母親則是藝妓。礙於面子緣故,父親自然會對母親和自己避而遠之。
據外婆所說,父親在正妻生了孩子以後,就完全不見母親了。 於是外婆就帶著媽媽與還是嬰兒的自己回到茨城的老家。
諷刺的是即使回到老家,母親的心仍停留著過去,才會讓她陷入瘋狂,每日只煮安康魚鍋。
想阻止母親繼續煮安康魚鍋的尾形百之助,嘗試用外公的獵槍狩獵鳥後,將其帶到母親面前。 可母親只會如同著魔一般,繼續做安康魚鍋。
確認母親徹底瘋狂的尾形百之助,最終趁外公與外婆不在時,往母親的安康魚鍋倒了老鼠藥,殺死自己的母親。
如果對母親還有一些殘存的愛,父親就會參加葬禮吧? 媽媽就能見到她深愛的人吧? 就能證明自己是被擁有愛的雙親所生下吧?
這麼想的尾形百之助,在葬禮中等待父親的到來,但直至結束他都未曾出現。
尾形百之助成年後加入軍隊,意外遇到父親與正室生的孩子、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花澤勇作。
「兄長,你好!」花澤勇作親切稱呼尾形百之助為兄長。
花澤勇作表示,由於自身是獨生子,所以很嚮往擁有兄弟。 在往後的日子裡,勇作總是一有空就來親近尾形百之助。
每次看著花澤勇作用幸福的表情,親切稱呼自己為兄長,都讓尾形百之助感到不快。
「啊,這就是在雙親的祝福下,所出生的孩子呀。」 尾形百之助總在心中如此感嘆。
尾形百之助確信,花澤勇作與自己不同,是被父母所愛的孩子。 這不單單只是體現在勇作總是露出的溫和笑顏,還有他所具備的善良與溫柔。
如同太陽般的聖人,這正是最適合花澤勇作的評價。 與身為狙擊手的自己不同,勇作因崇高性格成為旗手,負責在戰鬥中拿著旗幟衝在軍隊面前,提升軍隊士氣。
被父母所愛的兒子,不被父母所愛的自己;擁有神聖般內在的美麗存在;內心無比陰暗的自己。 花澤勇作僅僅只是存在,就讓尾形百之助感覺自己被徹底否定。
一定要讓花澤勇作墮落,讓這顆太陽不再閃耀。 企圖熄滅太陽的尾形百之助,帶勇作前往風俗店,企圖讓他失去童貞。
「就像常言道處女不中彈,童貞也被認為有相同效果。 勇作,聽說你被選為旗手,有部分原因是你還未經過房事。」
「旗手要衝在最前面,自然死亡率極高。 這裡的女人口風都很緊,你可以稍微放鬆一下。」
「兄長,這…」
「所謂的兄弟,不就是要一起做些壞事嗎?」 尾形百之助強硬打斷花澤勇作的話。
「兄長,萬分抱歉,我做不到。」
見花澤勇作堅定拒絕,尾形百之助讓他離開風俗店。 但尾形仍沒有放棄,還使出更加激烈的手段。
某日夜裡,尾形百之助將花澤勇作帶到一名俘虜面前。
「勇作,實際戰鬥時,你有殺過任何敵人嗎? 確實旗手不會帶步槍,但仍有能夠戰鬥的軍刀,可你不曾拔刀奮戰。」
「那是因為我認為,死守旗幟是最優先的事。」
「你是想以旗手的職責為藉口,不髒了自己的手吧? 如果不是的話,就殺了這個男人。」
見花澤勇作仍沒有動作,尾形百之助直接將軍刀遞到他面前。
「我想看勇作殺人。」
「我做不到! 父親囑咐我,唯有我不能殺人。」
「父親告訴我,唯有不殺敵,我才能成為信仰對象,給予軍隊士氣。 因為每個人殺人,都會產生罪惡感!」
「罪惡感? 那種東西大家都沒有,那只是他們裝的。 大家應該都和我一樣才對。」
聽完尾形百之助這句話,花澤勇作流出眼淚同時,將尾形抱入懷裡。
「兄長絕不是那樣的人,這世上不應該存在殺人後沒有罪惡感的人。」
雖然花澤勇作的懷抱很溫暖,但尾形百之助只感到冰冷。 對方剛剛說的話,徹底否定了他的存在。
不是應該不存在,而是不應該存在。 雖然花澤勇作沒有否定自己的意思,但尾形百之助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不應該存在的生命。
已經完全無法接受花澤勇作的存在了,他僅僅只是存在,就是否定自己的一切。
自己無法接受他的光芒,只會被他的光所灼燒。 若要從這痛苦中解脫,只能讓太陽徹底消失。
如此相信的尾形百之助,在某場混戰中向花澤勇作後腦杓開槍,結束他的生命。
之後自己的上級鶴見篤四郎表示,為了某個目的需要尾形百之助殺死父親,並將對方偽裝成自殺。 剛好有事情想向父親確認的尾形,選擇接下任務。
悄悄潛入父親住宅,用軍刀劃開父親腹部。 見父親失血過多倒在地上,失去行動能力,尾形開始父子間的對話。
「關於花澤勇作死亡的真相,父親您不知道吧。 是我把他後腦杓打穿的。」
「我想知道父親聽到勇作死訊時,會不會突然對視為無物的庶出的兒子充滿愛意呢?」
「我也有可以被祝福的道路嗎?」
「你這傢伙,只是個混蛋孽種,被詛咒的傢伙。」父親在臨死前,一昧咒罵著向自己下手的尾形百之助。
隨著父親也死亡,所有家人的生命都畫下句點。 導致自己內心殘缺的家庭徹底消失,代表一切就此結束。 然而事實沒有如同尾形百之助預想般發展。
本應死去的花澤勇作,總是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用如同以往的親近態度與自己搭話。 不論再怎麼嘗試驅趕頭部染上鮮血的勇作,也無法阻止他持續出現,這讓尾形百之助精神急遽惡化。
最後在某場亂戰中,尾形百之助被跟花澤勇作一樣擁有高潔靈魂的阿希莉帕的毒箭射中。
當尾形百之助把槍對準阿希莉帕時,花澤勇作再次出現他面前,阻止他進行射擊。
「老是來阻撓我,你這惡靈…」
「真的是惡靈嗎?為何把槍口對準阿希莉帕,勇作會出來礙事?」
一道聲音質疑尾形百之助的話,這道聲音尾形非常熟悉,因為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尾形的內心,正在反駁著自己。
「這難道不是因為,在阿希莉帕身上看到勇作的身影嗎? 這代表我一直在逃避,故意不去面對罪惡感。」
「罪惡感? 不! 是毒讓我產生幻覺了。」 尾形百之助用力搖頭。
「會有罪惡感,是因為只有勇作真心愛著我。」 站在花澤勇作身旁的自己如此表示。
「我才沒有為殺了那傢伙而後悔!」
「會產生罪惡感,代表我是因父母相愛而降生的孩子吧?」 殺死父親的自己問出問題。
「不對,他連母親的葬禮都沒來!」
「那總有愛過的瞬間吧?」曾甩開敵方追擊的自己,用質問追擊尾形百之助。
「是毒!毒讓我精神錯亂了!」
「明明當初為了確認父親是否愛著母親而殺她,原來沒有意義嗎?」 用老鼠藥毒死母親的幼年尾形百之助,像是詢問自己,又像詢問此刻的尾形。
「夠了! 別再想了! 要瘋了!」 尾形百之助在瘋狂中,將槍對準了自己。
「兄長是受到祝福,而誕生的孩子。」 代表罪惡感的花澤勇作在尾形百之助耳邊說出此話同時,槍聲響起,子彈射穿他的頭顱。
等尾形百之助恢復意識時,發現他身處一片漆黑的空間,花澤勇作站在自己面前。
是因為在死前才把完全陷入沸騰的大腦破壞嗎? 明明現在看到花澤勇作,尾形百之助卻無比冷靜。
在生前意識到真相的尾形百之助,已無法欺騙自己沒有罪惡感,於是他詢問面前的人。
「我已經死了吧。 那麼現在的你,到底是勇作的靈魂,還是我的罪惡感?」
「我就是我喔,兄長。」 花澤勇作露出溫和的笑容,讓尾形百之助確信此刻的勇作,並非罪惡感形成的幻影。
「老實說被兄長射殺後,我真的感覺十分受傷呢。 但我不是來譴責或詛咒兄長的,畢竟怨恨他人不是我的作風。」
「兄長之後發生的事,我全部都看到了。 雖然這麼講很奇怪,但我仍想要說,希望兄長能有日能成為美好的存在並收獲幸福。」
「為什麼? 為何被我槍殺的你,還能夠祝福我?」
「因為我愛著兄長喔。」 花澤勇作說完此話瞬間,周圍突然發出耀眼光芒,如同太陽升起般。
等光芒漸漸散去後,尾形百之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位於一處陌生的地方。
對自己身處何處感到困惑,尾形百之助展開調查後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全新的世界,且這世界還擁有名為馬娘的特殊存在。
人們都相信,馬娘是代表愛與希望的存在。 如果自己成為幫助她們的訓練員,就能如同花澤勇作的祝福般成為美好的人嗎?
要醜陋的自己成為美好的存在,這種祝福對尾形百之助來說是種重擔。 思考一段漫長時間後,他仍決定成為訓練員,因為這是勇作的願望,而他愛著勇作。
直面自身罪惡感的尾形百之助,也直視了自己愛著花澤勇作這事實。 認為自己就算無法像勇作一樣成為太陽,也能嘗試成為其他美好事物的尾形,順利成為訓練員並進入特雷森學園。
但在特雷森學園的生活,深深拷打尾形百之助內心。 越是接觸到代表美好的馬娘們,尾形越是清晰認知到自己殺死弟弟這行為,是多麼深重的罪惡。
若因罪惡感自殺,就是踐踏花澤勇作的願望。 對此尾形百之助養成每日夜晚散步的習慣,讓沸騰的大腦因冰冷的溫度稍稍冷卻。
而正是散步這習慣,讓尾形百之助遇到同樣背負罪惡與重擔的愛慕織姬,並成為她的訓練員。 擁有擔當馬娘後,尾形盡全力成為襯職的訓練員,努力為織姬制定訓練計畫,或盡量陪伴她。
在兩人締結羈絆後,愛慕織姬終於說出她的過去。 知道這一切的尾形百之助,內心萌發不開導織姬,讓她繼續活在罪惡中的想法。
若愛慕織姬走出罪惡感,就代表自己失去了同類。 同類之間的共鳴,讓深受折磨的尾形百之助能稍微感到安心,因此他不願失去。
但想起花澤勇作的願望,尾形百之助還是要求愛慕織姬直視妹妹的美好,並實現妹妹希望自己幸福的願望。
聽從尾形百之助話語的愛慕織姬,成功獲得救贖。 麻煩的是她開始扮演起救贖者的角色,企圖拯救自己。
雙方情況根本不一樣,愛慕織姬是被不存在的罪惡束縛,尾形百之助是確實犯下罪孽。 因此織姬應該去直視妹妹的美好,而尾形要直面自己扼殺美好的事實。
若將一切告訴愛慕織姬,必定會傷害到她的內心,所以尾形百之助決定不說出真相。 但為了避免自己在成為美好存在前徹底崩壞,他將罪孽向普奇坦白。
之後便是尾形百之助為確認自己是否稍微向美好邁出一步,而向同樣沐浴在哥哥陰影中的詹姆斯對話。
知道詹姆斯面對與自身相似的情況,卻能保持美好的內在,尾形百之助感覺對方僅是存在便否定自己,並湧現強烈破壞欲,但最終依靠意志將其壓制住。
「這就是我的故事,說完了。」
聽完尾形百之助的故事,黎明卿終於知道愛慕織姬為何無法達到目標。 她將尾形不說出痛苦原因,歸咎於羈絆的不足,但尾形不選擇坦白,正是因為這份羈絆的存在。
「真是太棒了! 真是太棒了!」黎明卿熱烈鼓掌。
「你所擁有的這份罪惡感,正是愛存在的證明。 能為了實現弟弟的願望,而承受精神上的凌遲同時,繼續扮演著訓練員這角色。 你真的深愛著他呢。」
「就算現在意識到,也已經太晚了。」 尾形百之助發出嘆息。
「不,完全不會太晚。 畢竟你的故事仍在持續著。 只要你仍然活著,且繼續向美好邁進,相信勇作就會對此感到滿足。」
「請記住,勇作希望你成為美麗存在的願望,既是詛咒也是祝福。 而背負他的願望活著的你,就是他另一種形式上繼續存在的證明。」
尾形百之助思考了一會黎明卿的話,接著緩緩點頭。
「知道了,我會繼續努力活著。」
「另外我建議你向愛慕織姬進行部分坦白,畢竟她為自己無法成為你的傾訴對象感到自責。 既然你必須背負起這份痛苦,就應讓她理解此苦痛存在必要性。」
「你的意思是讓我告訴她,我跟她背負的不同,是確實存在的罪孽嗎? 這樣織姬一定會進一步詢問,我擁有怎樣的過去吧?」
「簡單說過去確實存在罪孽即可,不用進一步細說。 這樣既能將對織姬的傷害降到最低,也能讓她成為你的傾訴對象。 重要的是讓她知道,你們之間確實存在著深刻羈絆。」
「有道理,我應讓她停止自責,畢竟這不是她的問題。 我之後就告訴她。」 尾形百之助下定決心。
見尾形百之助堅定好決心,黎明卿與他道別並返回自己房間,並決定明日向洛德講述尾形的故事。 他相信這個因愛而殺死家人,最終也殺死自己的故事,能夠滿足洛德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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