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拯救未來逝去的妳，我成了記憶信貸的客戶 - 《第12話：亞洲汁粟米刺身飯》（2）

在家吃過餐蛋麵，已是傍晚9時，我騎著單車抵達記憶信貸159號分行，門一推就開了。芊柔說過，只有司憶者及客戶能開啟分行的門，所以我也見怪不怪。

可是分行沒有人。芊柔和12號也不在。我只在桌面看到一張便條，明顯是芊柔寫給我看的：

毒撚老細～

本小姐唔得閒，有咩事聽日先搵我。

p.s. 咪鬼偷食雪糕筒，否則鏟到你上天花板

誰稀罕妳的雪糕筒，真是令人髮指的服務態度！

芊柔跟我說過，聯絡司憶者的唯一方法是親臨分行，不設電話熱線之類的，不知是否偷懶或戲弄我！

不過算了，儘管本來很想體驗未來記憶，其實稍遲些也沒關係，就當沉澱一下好了，說不準更能理清思緒。而且我採購了一款從未試過的抹茶粉，今晚本身有例行公事要忙。

我騎著單車，沿著橋穿越太浦河，另一端就是我家的區域。入夜後氣溫急降，我想應該只有攝氏12、13度左右，幸好我長期穿著深綠色大衣。真不知道12月時他媽的怎麼渡過。

正當我越過河，抵達家宅附近時，情況出乎意料。

那十字路口熙來攘往，路口中心圍了一圈人，那圈人之間是個少女。

我認得她頭頂的藍帽，奪目的入耳式耳機，纖瘦的背影。

芊柔站立馬路中心，堵塞部分路段，各個方向的車輛不厭其煩地發出「嗶嗶嗶」的怒吼。

十數名行人圍她而站，對她投以不友善的目光，有的是厭煩，有的是輕蔑。

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裏？站在路中心幹嘛？

儘管我未搞清楚，但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惹人討厭。

我沒好氣，推著單車往她走去，更多聲音傳入耳際——唾罵、傻笑、響按。

「喂，妳做乜呀。」我走到她身後，她卻不予理會。

「妳阻到人呀，唔好企喺馬路啦。」

她還是無動於衷，究竟在路中心發呆，是有什麼目的呀？

我有點生氣，捉住她的手臂要把她拉走——

她使勁抓我的手，指甲戳進我肌膚，害我連忙喊痛。

「喂！妳發乜神經呀？妳再係咁——」

她很不妥。

瘦小的肩膀在顫，一手伸入米色冷衫裏撫摸脖子，用意不明。

她上次擦損的手臂處，仍貼著膠布。

「呼呼……呼呼……」她在喘氣，氣息不穩且薄弱。

她仍然背著我，但我感受到她的焦慮無助。她失神了，根本不知自己在幹什麼。

我這時才留意到，她正望向不遠處的一輛翻側的小販車。小販車本在火烤蕃薯，車卻翻側地上，側旁的垃圾桶及雜物因而燃燒起來，黑煙瀰漫。好幾個人在潑水救火。

雖然算是場小型火災，然而情況完全是受控的，芊柔有必要如此慌張嗎？

周遭是密集的鏡頭，就像某個受害者的記者招待會，場面隆重。

「……喂。」我任由她抓痛我，鮮血染滿手臂。

「空白嘅……都係空白嘅……」

我被她的話弄得更糊塗，但還是努力呼叫她。

「芊柔。」

「乜嘢……都冇。」

「湖、芊、柔。」

芊柔一愣。

「係邊個……」

「係我。凡天宇。」

「……」她身子一震。

「我哋走囉。」

「……我……哋？」她甚是疑惑，彷彿聽不懂人話一樣。

「係。我哋。」

她彷彿被關掉的失靈引擎，警戒消減，抓我及摸頸的雙手鬆開。我走到她面前，看清她蒼白的臉頰，空洞而脆弱的眼神。

她白皙的手冷冰冰，宛若初冬的雪。

她的精神頻臨失控極限，需要鎮靜的空間。

「我屋企就喺隔離街。上去抖抖先。」

我推著單車，握住她的手腕，輕拉她離開記者會現場。我驚訝自己的決斷，但現在沒空間想這些。

湊熱鬧的人秒速散場，車輛恢復行駛，彷彿這件事從未發生，就跟城市裏千萬椿其他曾引起嘩然的事件毫無二致。

一路上我倆不聲不響，直到我把單車泊好，帶她進住宅大廈的升降機。

「凡……」

「嗯？」我轉頭看她，才驚覺仍在握著她的手腕，趕緊鬆開。難怪剛才那中佬管理員盯我的眼神那麼曖昧。

芊柔的眼神空洞，彷彿被抽空了靈魂。

坦白說，我被嚇倒了。之前跟芊柔共處，她總是活力爆棚，老是搗蛋胡鬧，可她現在的狀態，我實在看不透……是絕望？是空虛？

到底她遭遇了什麼，才會產生巨變？

我這才驚覺，自己對她其實一無所知。她加入記憶信貸多久了？她是如何被挑選成司憶者的？她本來過著怎樣的人生？她喜愛什麼，厭惡什麼？

我嘗試從她瞳孔中，找回一絲理性。她身穿白色襯衫，深藍色吊帶及膝裙，可仍是披著那件米色冷衫在兩肩，把脖子重重圍住，簡直是圍巾披肩一樣。

時間流逝，她終於回過神來，緩緩別過臉去。

「乜又係你。」她納悶道，就像剛剛才察覺到我似的。

「係囉，乜咁啱呀？」我揶揄道。

「你帶緊本小姐去邊？」她脫下入耳式耳機。

「上我屋企。」

「……下流。」她立刻怒瞪我。

「咪癲拉，妳諗乜嘢衰嘢呀，我怕妳喺街暈低，或者俾啲司機打到變豬頭咋。」我瞧著一臉鄙夷的她，模仿她上次發脾氣時的語氣：「良！心！當！狗！吠！」

她鼓著臉，誰知又突然噗哧一笑。

「傻啦，本小姐信得過你，你係個老實嘅男仔。」

「原來妳咁講道理。」

「你咁細，做得出咩唔老實嘅嘢吖，有心無力！」芊柔吐舌頭。

「吖妳個——」

「叮」一聲，升降機抵達16樓。

她踏出升降機，卻沒有再往前走。

「你隻毒撚，次次都要咁多事㗎喎。」

「……」

「你唔好再試圖關心本小姐喇，我唔想依賴任何人。」

這番話她已不是第一次說。

我一直按著升降機「開門」按鈕，直到她深吸一口氣，向前邁步。

「何況，本小姐神通廣大會出咩事？」她模仿跳飛機的動作跳躍著，卻幾乎失足，最終扶著牆勉強站穩。

我絕不會讓這傢伙返回街上。別誤會，我是怕她闖禍遺害人間。站在眾生安寧的考慮上，至少讓她到客廳鎮靜一會吧，就當積點陰德好了！

我步出升降機，扶著她的手臂，掏出鎖匙開門：「妳頭先到底做咩事呢？走火入魔咁？」

「頭先？」

「你企咗喺馬路中心好耐，郁都唔郁。」

她抬頭呆望我，像隻好奇的小狗般，身上依然散發蘋果般的氣味。

在我打開家門之際，她緩緩移離的雙眸，流露如流星般的異彩——只是一霎那就隕落。

最後，她輕按小腹，像闖了禍的小孩般笑著。

「老——細——本小姐太餓，落街搵搵吓嘢食，咪搵到傻咗囉。」

那甜絲絲又滲雜悲色的笑容，再度讓我愣住。

我無法分辨，那一閃即逝的是空虛抑或悲傷。

而在家門敞開的同一瞬間，更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本應無人的單位，竟透出暖黃的燈光。7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R0fuhk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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