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微風而來的，還有個白色的人影，影影綽綽的，面目模糊，無聲地踏著雪，向寢殿走來。
這大半夜的，一個人在雪地上出現，腳步很輕，踏在雪上一點痕跡也沒有，怪不得新入門的弟子會以為是鬼，被嚇個半死。
其實說是鬼也相去不遠。
凡人說的鬼，是人死後殘魂沒有入地府，在世上飄蕩；現在來的也是殘魂，不過原主還活著罷了。
那白影走近了，黑髮束起一半，身上穿著一襲月白色的衣袍，廣袍大袖，樸實無華，仿佛與月光融為一體。
正是林寒玉受損失落的覺魂。
正如肉身受傷會流血，魂魄受的傷也會顯露出來。林寒玉身上一直滲出一陣陣白霧，身影一時散開一時聚合，只不過勉強攏成人形。
「師……」謝鳴淵忍住了喚他的衝動，躲在角落裡，往自己身上連打了好幾重隱身的法術。
三魂無論哪一魂長期曝露在外，都會變得極其脆弱敏感，他可不想把覺魂嚇跑。
「林寒玉」伸手推門，手和身體卻逕自穿了過去。
他蹙了蹙眉，退出去再推一次，門仍然紋風不動，只有那隻手穿了過去。
「奇怪……」林寒玉滿臉困惑，在門檻處踟躕一會，還是沒再追究下去，直接穿過門。
他臉上露出一點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還好，鳴淵快醒了。」
那抹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唔？他醒了就醒了，為什麼要笑呢……最近是愈來愈奇怪了，不時想著他。」
他對牆角的謝鳴淵視若無睹：雙手攏在心口前，似在捧著什麼，站在寢殿中，舉步欲走，又遲疑地停下來。
「宋慧說過，照顧人就要下廚弄點好吃的……我記得，在梅鎮的時候，鳴淵捧著那碗牛肉湯哭得厲害，師兄說過，人哭就是傷心難過，一定是我煮得不好，弄哭他了。」
他的神情頗為不情不願，半垂著頭自言自語：「廚房裡的那些東西，看是看過，忘記叫什麼了，只知道能吃，不會煮……」
雖然謝鳴淵正在認真盤算怎樣不驚走或傷到覺魂又可以帶走，一聽這話，也憋笑憋得難受。
凌絕峰眾人不一定要完全辟穀修行，廚房裡存著不少尋常的食物。林寒玉不會煮也就罷了，居然還是個五穀不辦的人？
「只有豆腐……我會煮，也喜歡吃……鳴淵他應該……也會喜歡吃的吧？鳴淵他身上剛拔除了蝕心蠱，又換過內丹，此刻一定餓了……」
謝鳴淵倒抽一口涼氣，由頭到腳都僵住了。
他中過蝕心蠱？林寒玉替他拔過毒？換過內丹？
謝鳴淵兩腿一軟，不可置信地搖頭：「我……我怎麼可能中過蝕心蠱？中蝕心蠱的明明是師尊你……還有，什麼『換丹』？哪來的內丹？」
林寒玉聽得聲音，才留意到謝鳴淵，臉上掠過一絲窘色，「放下手上的盤子」。
「鳴淵，你不是還在榻上歇著嗎？這麼快醒來了？」
謝鳴淵顫抖著聲音，強作鎮定露出微笑，順著他的話說道：「師尊，徒兒傷好了，躺著氣悶，就下了榻走動走動。師尊剛去下廚了？」
「沒有，我只是──來看看。」林寒玉窒了一窒，否認道。
「我聽到師尊自己說的，下廚煮豆腐給我吃。」
在徒弟咄咄逼問下，林寒玉難得窘迫，板著臉，負著手，竭力維持他為人師表的威嚴：「為師只是，只是不……不精通庖廚一道。你不吃就算了。」
謝鳴淵痛苦地閉上眼睛。
兩世，整整兩世，他的師尊不擅下廚，卻都親手給他煮了豆腐，在他經歷靈潭之變醒來後，親手遞到他面前，可他卻半口沒嚐，甚至怒罵著掀翻碗筷，把他師尊的心意用力摔到地上，摔得粉碎。
「那……那蝕心蠱呢？換丹呢？都怎麼回事？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啊？」
林寒玉登時臉色一變。
「你傷勢未癒，別胡思亂想！」
他輕斥一句，慌忙地拂袖奪門而出，卻被謝鳴淵使出靈力一手緊緊捉著。
「嘶──」林寒玉的覺魂痛嘶一聲，掙著手，手腕上源源不斷地湧出白霧。「謝鳴淵，你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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