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寒玉出關的時候，謝鳴淵已經在殿門等他了，規規矩矩地垂著手，覷他一眼，小聲地問安：「師尊。」
林寒玉沒流露什麼情緒，示意他進去。
「師尊……背上的傷還痛不痛？」
「已經好了。」林寒玉隨手關了門，看徒弟兀自吞吞吐吐，就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謝鳴淵嚥了嚥唾沫，下定決心才開口：「那天……我一開始不想跟那個師弟動手的，只是他說我沒爹沒娘，還說我爹十惡不赦。」
林寒玉愕然，追問：「你那時候怎麼不說？」
「我還沒說，師尊就打下來了。」
林寒玉抿著嘴唇，看起來頗為懊惱，一把拉過徒弟，解了衣衫，看小小的背脊上面大大小小的瘀傷還沒好，貼滿了膏藥，神情更是難看。
「打重了。」他最終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又補充。「不過別以為你沒錯。」
謝鳴淵聽得他認錯，實在無比新奇，覺得林寒玉好像少了一點不近人情，總算有了點煙火氣，所以也就不吝嗇隨口道個歉，給他一個下台階。
「是是是，師尊我錯了。」
他穿好衣衫，環顧寢殿。
不知道林寒玉閉關到底在做什麼，室內亂得一塌糊塗。染血的破爛外袍隨隨便便丟在榻上，先前宋慧抬進去的那個水缸破了，地上留著一大灘水漬，裡面還混著血。玉川劍橫臥在几案上，當成紙鎮一樣壓著凌亂的幾卷卷冊，有兩卷還掉在地上，也沒撿起來。
「殿裡怎麼這麼亂……哎好痛……」謝鳴淵正要去撿，扯到背上的傷，痛得呲牙咧嘴。
林寒玉看到了，一把拍開他的手，自行俯身撿了卷冊，疊得整齊，把玉川劍掛回牆上。
謝鳴淵前世只知林寒玉是個一絲不苟的人，卻原來獨處時也會有這麼隨便的時候，心中一樂，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師尊也有不修邊幅的……」
他卻被林寒玉一巴掌拍了腦袋一下。
「話太多了。你別亂動我的東西，把那件外袍拿出去燒了就行。」
「幹嘛要燒掉？給我洗乾淨補一下就好。水和碎片也該清掉了，師尊你竟然能忍受那一大灘有血味兒的水留在寢殿裡……」
「少說幾句。怎那麼像宋慧？」
謝鳴淵揣測林寒玉肯定被宋慧嘮叨過，心中竊笑，林寒玉看他賊笑忒忒的模樣，哪會不知他心裡想什麼，頗有幾分氣惱地一甩袖子。
「隨你怎麼想。不喜歡就搬出去。」
「不搬不搬，這樣挺好的。」謝鳴淵連忙說道，一邊忙活一邊問林寒玉。「師尊以前衣服破了也直接丟掉嗎？」
「嗯。」
「為什麼不補一補呢？」
「你別管。」
「難道是不會補嗎？」
「……」
謝鳴淵看林寒玉抿緊了嘴唇，盡力隱藏一臉挫折的神情，只覺可笑又可愛，卻也不敢取笑得太過分，生怕這難得的融洽時光轉瞬消失不見。
始終還是要相處十多年的，這樣子……似乎也不錯。
「衣服破了就給我補吧，我會補的。」
謝鳴淵說到這裡，就想起來，以前看著別家師兄弟新年都穿新衣服，只有他還穿著逐漸不合身的舊衣服；他問林寒玉能不能添新衣服，卻換來冷冷一句「沒破就不用」，結果自己衣服破了也不敢說，偷偷學著縫補，現在想起來還無比心酸。
只是，林寒玉也是常穿著洗得發白的半舊長袍，除非破了，不然就只有那幾件換洗的。想到這裡，謝鳴淵心裡又好像釋然了一點。
這一世要是坦白一點，林寒玉會體諒他嗎？
「師尊──心劍弟子真的學不來。」
「為什麼？才練幾天，就說難了？」
謝鳴淵硬著頭皮解釋：「我不是不想學，可是真的連基礎的都做不到。師尊你覺得難於登天的事，像補衣服，我學一學就會了；你覺得心劍很容易，我卻怎麼學都學不來。師尊許我去書閣借氣劍的典籍就好了。我會努力練的。」
林寒玉怔了怔，允了：「好罷。你根基不差，不要怠惰就好。」
謝鳴淵聽他語氣雖是失望，但壓根兒沒生氣，才知原來前世不過是他一廂情願，一味把林寒玉失望的神情藏在心裡，翻來覆去咀嚼思量，以為師尊嫌棄他蠢笨又不長進，把傷口挖得愈來愈深，愈來愈痛。
他借典籍只是為了自圓其說，前世練過的東西當然不可能忘記，練得飛快，氣海也漸漸充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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